第127章 番外·(12):患難迎新喜
霍崢將周辛宜的手放到暖和的被子裡,他失笑道:“宜娘心細如髮,還是瞞不過你。我只是在想冬天來了,如今你有了身孕該是怕涼。”
霍崢未說真心話,他的憂慮還是別讓周辛宜知曉了,她雖比他大十二歲,卻只生活在鄉野,不懂宮廷裡不死不休的紛爭。
周辛宜靠在他肩頭:“我明白你的擔憂,夫君放心吧,我會保護好身體。”
“嗯,以後家中的事我來做,你休息。”霍崢摟著周辛宜單薄的肩,幸好他抄書掙了些肉錢,讓她沒有像從前那般清瘦,身上有了些肉。
周辛宜覺得她雖有了身孕卻仍和從前一樣有一身力氣,這餵雞和做飯的活兒她都能做,這些時日都未歇著。
霍崢見她趁他不備還去拎水,有些生氣,將家事攬到身上,不許她再動手。
不過他實在很不會燒飯,煮的肉湯依舊很腥,周辛宜吃不下,吐得厲害。
“去城中吧,我帶你去看郎中。”霍崢道。
周辛宜胃中飢餓,卻吃不下東西,著實很是難受,點頭應下。
霍崢去鎮上僱了輛驢車回來,載著周辛宜去了縣中醫館。
郎中道周辛宜偏瘦,需要飲食補補,開了些藥讓她回去喝。
看郎中不貴,這頓藥卻貴,花了二人這一年採的草藥錢。
回去的路上,周辛宜有些自責:“若我忍忍就好了,也不是不能忍。”
霍崢握住她的手,他垂首沒說話,眼神卻沉冷下來。若他是皇子,周辛宜不會連看病都要窩在這驢車上。
回到村中時,村口的人瞧見他們忙移開視線迴避,又禁不住暗自窺量,卻懼霍崢,只敢以餘光暗窺。
一向細心的周辛宜也察覺到了,而霍崢眼眸一沉,明白了怎麼回事。
“夫君,是怎麼了?”
是他的屋子被砸了。
他這破屋上次也被砸過一回,他靠攏的王氏大族如今也不知是何情況,當年雖保了他的命,卻也任他在此自生自滅。東宮不讓他好過,所以這當地的走狗官員每年都會給他使絆子,從前是砸他睡的破廟,現在是他的家。
三間房全破了洞,秋風狂灌進來,滿室寒涼。
周辛宜從未哭過,這會兒眼淚瞬間湧了下來,忙衝向那張舊桌案。
她心愛的陶人倒在一堆碎瓦上,幸是完好無損。
她又忙衝去雞圈。
七隻雞鴨全死在了雞圈裡,脖子都被砍斷,鮮血淋漓。
周辛宜將最近的一隻拿起,黯然落淚,又聞不得這血腥,忙偏頭嘔吐。
霍崢抱住她,牙關緊咬,目眥欲裂。
他滿目的恨,從前他尚且是一個人,如今他有妻有子,這恨意變作了雙倍。
不能再呆在這裡。
霍崢眼眶猩紅,滿眼的狠厲。
今夜已來不及買瓦修好屋頂,夜間二人睡覺時便將帳幔塞進褥單下,壓得嚴實,以防漏風。
霍崢緊抱住周辛宜,他有太多的愧。
周辛宜也意識到了危險:“霍崢,那些是甚麼人?”
“東宮的走狗,當地的官員。”
周辛宜怔住:“當官的不都是父母官麼?”
“你不懂,這些地方小吏為了晉升甚麼都敢為。”
周辛宜沉默片刻:“那我們還安全嗎?”
“宜娘,你可會後悔嫁了我?”
周辛宜搖頭:“我沒過過好日子,嫁給你後才過了好日子,我不怕屋子破,只要你同我夫妻同心,愛護我與孩子,我便不會後悔。夫君不必憂心,明日我去村中借梯子,你去鎮上買瓦,看來家中剩下的這些錢都得先緊著這裡用了。”
房頂灌入的夜風很冷,這帳幔根本擋不了大風。
霍崢將下巴抵在周辛宜額頭,深吸著她鬢邊髮絲的側柏清香,思量道:“宜娘,我們另尋個地方吧。”
“尋何處?”
霍崢:“你不問為甚麼?”
周辛宜輕笑:“要躲那些人,我知道,你如今也定沒有別的法子,你思量的必是為我與孩子好,我同意你的想法。”
漆黑的帳裡,霍崢狠狠吻住周辛宜雙唇,撬開她齒關,他不再像第一次吻她那般青澀。
周辛宜摟住他後頸,回應著他的吻。
霍崢含住她雙唇,舌探到她唇舌的軟,心中有愧,也帶著對她的感激,這親吻毫無保留,他狠狠吻她。
直到周辛宜喘息地退開,風聲掠過的帳中傳來她的低笑。
“好了,要親暈過去了。”
霍崢也彎起唇角,想到搬離,卻又冷了眼神。
他認真道:“我們先修好這間臥房,等你身子穩定些就悄悄走。這幾日我會先去縣中更大的書肆看看各地誌書,確定好我們去何處。但我沒有戶籍,你也不能帶走戶籍,故而今後你我便是黑戶,起家應該很困難。”
周辛宜沒有畏懼,而在認真思考:“那便應該先備足了前期生存的銀錢和乾糧,得尋一個村民和善些的地方,今後只能住在山裡嗎?”
“我想想辦法。”霍崢靜下思考。
“霍崢,別有壓力,過甚麼日子我都可以,只要身邊有你。”
霍崢親了親周辛宜頭髮:“嗯,今日喝了藥可還難受?”
“不難受,你煎的藥我喝下已好了大半。”
霍崢抿了抿唇,安靜抱著周辛宜。
她已有些困了,漸漸睡了過去。霍崢卻無睡意,此刻只想馬上起身去縣中查閱地誌,規劃今後如何生存。
翌日,這漏風的屋頂卻沒有修好,瓦太貴,霍崢的錢不夠,周辛宜也沒有在村中借到梯子。
周辛宜還是病倒了,夜間太涼,她感染了風寒,昏迷不醒,渾身都在發燙。
霍崢在醫書上瞧過孕婦發熱對胎兒極不利,他去牽了村中唯一的驢車,自己駕車載著暈厥的周辛宜去瞧病,只是剛出村口便被村人攔住,要他將驢車還回。
這是他不問自取的,是偷盜。
霍崢冷厲的眼中含著懇求:“宜娘發熱厲害,我帶她去城中看完病就將車還回,我保證讓這驢與車完好無損。”
他的保證沒人會信。
眾人雖怕他,此刻卻是他偷盜在先,都拿著鋤頭將出村的路攔死。
霍崢目中殺氣湧現,可卻不能真的大鬧於此。
他揹著周辛宜下了車,徒步去了縣中。
這病讓周辛宜辛苦攢的半吊錢全花光了,甚至還不夠。郎中說她若不退熱腹中胎兒便難保,退熱需要的藥材卻讓霍崢付不起。
霍崢深望昏迷的周辛宜,對郎中道:“我妻在你這裡停留片刻,我去取錢。”
他衝出醫館。
去取甚麼錢,他根本沒有。
縣城街道行人熙攘,霍崢站在中央,望著行人快速思量。
他是十二歲來這裡的,這是東宮的地盤,他根本沒有任何勢力,他怎麼解決眼下的困境?周辛宜退不了熱別說孩子會流掉,便是她的身子也受不住。
他忽然想起了他常去的一家最大的書肆在酉時會閉店,看店的是個跛腳老頭,似乎睡在後院,那家書肆應該只有老頭一人。
如果他夜間衝入書肆盜些錢,應該可行。
可是做下這個決定霍崢心上卻如壓巨石。
他是帝王的兒子,他生來聰穎,善學善鑽,母妃也對他諸多期盼,養育他成才,期望他得父皇信任,振興蔣氏一門。他也曾有浩然之志,要快快長大替父皇分擔。
此刻,他卻要淪為一個偷盜之徒。
妻與子嗣有事,他已想不了那麼多了,穿過人潮來到書肆門外,蹲在了懶睡在地的乞丐身後。
他以周辛宜的頭巾遮住了臉,附近有打鐵鋪,他去買了把刻刀藏在身上。
他不能讓周辛宜死,哪怕是讓他殺人。
霍崢回到乞丐後面,蹲坐在屋簷下。
時間過得煎熬,直到夕陽落山,書肆裡最後一群書生也散去了。
身旁的小乞丐忽然醒來,起身扯了他遮臉的頭巾。
一張臉頃刻暴露在外,霍崢忙去搶奪頭巾。
小乞丐瘋跑著傻笑,看來神智有問題。
一頂轎子自他身前經過,正停在了書肆前,隨從躬身開啟轎簾。
下轎的中年男子清癯頎長,回身朝街上看了眼,他面容英正,明銳的一雙眼眸自霍崢臉上掠過。
霍崢怔住,不動聲色背過身。
是鍾濟嶽,永定侯鍾濟嶽。
鍾濟嶽曾為國學堂夫子,教過他們皇子文史,曾經屢次在父皇面前誇讚過他的策文。
霍崢轉身極快,鍾濟嶽也只是掠過他一眼便進了書肆,想來並未認出他模樣。
他如今已經十六七,跟十二歲的模樣變化很大,鍾濟嶽不會記得他。
霍崢蹲在那小乞丐的破碗前,借一旁柱子遮掩,將頭埋得很低。
鍾濟嶽是光風霽月之人,不參與黨爭,悉心替父皇辦差。他能來這窮鄉黔州,想來也是因為差事。
霍崢一直將頭埋得很低,以忽略他的存在。直到鍾濟嶽拿著書上了轎,並未看他,轎子也遠去。
霍崢鬆口氣,一直緊攥的手掌痙攣般鬆開。
書肆營業的幌子被跛腳老頭摘下,房門也慢悠悠闔上。
霍崢微眯眼眸,天將暗了,他趁天黑透便從角門進去。
他的眼前卻出現了一雙靴履,破爛的碗裡多了個錦囊。沉甸甸的錦囊落入碗中,將碗壓得嚴穩。
霍崢一怔,抬起頭只見到來人的背影。
勁腰佩劍,幞頭束髮,是京中大官侍從慣有的裝束。
霍崢開啟錦囊。
黃金,碎銀,全是。
是鍾濟嶽。
他認出了他。
鍾濟嶽沒有出聲,是給了他體面。
霍崢緊攥著沉甸甸的錦囊,深看了一眼漆黑長街,不再猶豫,衝向了醫館。
因為這些錢,周辛宜終於好轉,胎兒也平安無事。
他們的屋子也修葺好,不再漏風。
周辛宜問他:“那位舊人回京可會透露此事,可會害了夫君?”
“不會。”霍崢答得肯定,“此人人品高潔,我信他不會。”
周辛宜道:“那便好,這麼多錢,我們省著點過一輩子都夠了。希望菩薩保佑那位好心人平安喜樂!”
霍崢笑了笑:“我們準備離開吧。”
……
他們花了兩個月,走走停停,穿過風雪,在一處偏僻的村子落腳,對村中稱他們尋親路上被山匪搶奪一空,照身貼也沒了,不能證明戶籍所在,如今寒冬來臨,只想在村中暫且落腳。
周辛宜已有四個月的身孕,凍得瑟瑟發抖,此地村長心善,便收留了他們,錄了檔。
新屋子依舊很破,但周辛宜卻很歡喜。
她將包袱裡裹了十層的陶人小心擺放好,又將大婚的喜字貼在牆上,還有霍崢那幅畫也被她小心儲存,重新掛回牆上。
她笑著說他們終於有一個家了。
霍崢也高興,他如今算是避開了東宮耳目,也不知這一路可有留下痕跡,但東宮已經遺忘他兩年,該是不會再留心他。
……
周辛宜在五月生下了一個健康的男嬰,孩兒模樣乖巧,面板白皙,小鼻樑高挺,同霍崢長得很像。
終為人父,霍崢十分激動。
他緊抱著懷中嬰兒,深望榻上因為生產而面容蒼白的周辛宜:“宜娘,謝謝你,我有兒子了,我竟有了兒子,哈哈哈哈!”
“這是你為我生的第一個子嗣,我高興得不知道說甚麼話,宜娘,我很感激你……”霍崢俯身親吻周辛宜額頭。
周辛宜也開心,她本以為生產會很痛,未想竟挺了過來,接生婆和郎中都說她身體很好。
周辛宜道:“夫君書讀萬卷,為孩兒起個名吧。”
霍崢笑睨懷中睡得很乖的小嬰兒。
他的兒子身上有天家的血,可惜永無天家的緣分。
“霍承安,我希望他餘生安穩無虞,永葆安康,一世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