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番外·(11):定情桃花簪
時光悠轉,他們挺過了這個寒冬。
轉眼春光明媚,溼潤的空氣裡是滿村梨花清香。
後山叢林寬闊,他們沒有地可多種菜,便開始照著醫書入山採藥,若能尋到些藥材也算一門營生。
周辛宜眼神靈動,也細緻入微,總能第一時間發現草藥。
霍崢單肩揹著她的揹簍,在後望著她身影笑了笑。周辛宜一頭烏髮以青布纏著,她身上沒有一樣首飾,素得像一潭靜水。
霍崢暗想,若是能抄書解題掙銀子,這樣她便能有首飾了,但東宮與世族眼雜,他如今處在黔州境內,只要安分守己過這貧苦日子,越清貧越悽慘,對他與周辛宜才越好。
不能給她買首飾,那便做支木簪吧。
遠處便是一片野桃林,桃花灼灼,春色宜人。周辛宜的宜。
霍崢彎起薄唇,已有了主意。
他為周辛宜親手做了一支桃木簪,簪體被他雙手一遍一遍打磨圓滑,雕刻兩朵桃花,花瓣相依,宛如並蒂。
他將簪子送入周辛宜髮間。
卸去青布頭巾,周辛宜的烏髮挽作單螺髻,一半青絲辮了條馬尾辮垂在薄肩,她以他送的銅鏡照著簪子,愈發紅潤的唇輕輕揚起。
周辛宜很喜歡這根簪子,日日都戴,霍崢便又做了一支。
他以刻刀雕著花瓣紋路,周辛宜在院中趁陽光大好曬著那些草藥。春風和煦,雞鴨都愛這豔陽,撲騰翅膀。
周辛宜如今已沒甚麼好朋友了,她從前同巧娘交好,霍崢告訴她巧娘背後詆譭她後,她便斷得很乾淨,倒讓霍崢有些佩服她溫柔之下利落的底色。
因為嫁給他,村中人對周辛宜也不再同從前那般說笑往來,偶爾她經過一些婆子身邊,笑著喊嬸孃時,那些人冷漠的迴避都讓霍崢痛恨。
他心疼周辛宜轉身的黯然。
不過周辛宜卻道:“無所謂,人活一世都只能靠自己。我同郎君夫妻恩愛,把我們的日子過好,才是我該做的。”
霍崢眼神依戀又欽佩:“宜娘,你比我想的通透。”
周辛宜笑道:“郎君也很通透。我方才在村口聽見趙嬸她們說今日縣城有燈會,可惜我從未看過燈會,郎君瞧過嗎?”
“那我們今日去看。”
周辛宜默算著花費:“去縣中一趟太貴了,徒步去鎮上後得搭車,牛車腳程慢,驢車貴些,馬車更貴,我們二人要二十個銅板。若是晚歸還得在縣中花錢買餅吃,如此一趟……”
“我未去過縣中,你也未去過,就當我們夫妻新婚後的慶祝。”霍崢道,“去看一看燈會吧,我也想看。”
周辛宜總是不忍拒絕他,便解下圍裙去做了晚飯裝入包袱中,二人走去鎮上,搭了馬車來到縣中。
已近黃昏,遠方的紅霞落入山頭,縣中熱鬧的街道果真彩燈懸掛,人潮如織。
沿途攤販吆喝聲不絕,前處看臺上還有走鋼絲的雜耍。周辛宜對這一切都很高興,霍崢一直拉著她手腕,怕她走丟了。她也緊隨著他,反倒怕他走失。
長街燈火蜿蜒,周辛宜說:“南郡的老家也有這樣一條街,我爹孃也會帶我和阿弟上街吃館子,喝香飲。”
“你父親如今在何處?”
周辛宜搖頭:“他說以後有了錢會來贖我,可惜我走失後便再無他音訊了。”
“你父親叫甚麼名字?”
周辛宜回答著,霍崢雖然記下了,但也知道他如今身份若想替她尋親機會渺茫。
周辛宜沒有再提不開心的事,同他看完雜耍走在長街上欣賞燈火。
“郎君,京城有多大?”
“京城幅員遼闊,街道縱橫,各街各巷分官街民道,城中也常年是如此景象,商市繁茂。”霍崢望著這蜿蜒無盡的燈海說道。
周辛宜目露嚮往。
霍崢望著她明媚的眼神,有些自愧他無法帶她去京城,即便他生在京城,生在皇宮,這一生恐都無法再回去了吧。
周辛宜已被攤販賣的陶人吸引了視線,拉著他立在那一排排陶人前。
人偶圓滾滾的,憨態可掬,那眼睛與髮絲都做得細緻,繪的水彩顏色鮮亮。
周辛宜拿起一對繪著喜服的金童玉女,撫著男童的笑臉看他:“這個像你。”
霍崢失笑,指腹撫過那女童眉眼:“這個才是像你,宜娘在我眼裡就是如此。”
周辛宜含笑望著這對陶人。
攤主吆喝道:“兩位真是好眼光,這小郎君一表人才,姑娘賢良端秀,真是天造地設一對伉儷,同這對金童玉女真是一個模子刻的。”
周辛宜輕輕拉住了霍崢的手,對攤主說:“我們只看看,您生意興隆。”她轉身欲走。
霍崢卻握緊她手腕:“買下吧,難得來一次縣城。”
周辛宜:“不用了,你會作畫,等回家了你畫一對這樣的陶人便是。”
霍崢卻堅持買下了這對陶人。
周辛宜很心疼錢,這場燈會她看高興了,回到家望著這對陶人也算高興,但數著餘下銅板的時候還是心疼。
霍崢道:“錢沒了可以再掙,但我想你開心。”
周辛宜撫摸著一對陶人笑彎的眉眼:“同你在一起後我很開心,很開心。”
霍崢自後抱緊了她:“宜娘……”
他親吻她耳後的痣,扶開她雙腿。
周辛宜睜大幹淨的雙眼,縱使她已二十八歲,同他已是夫妻,也從未經歷過此刻。她似有慌亂,想摸他臉頰卻只摸到他頭顱,慌張之下將他按緊,忙又鬆開。霍崢失笑,張開薄唇緊吻去。
他的妻雖比他大了十二歲,卻慌亂緊張,紅透了眼眶。
周辛宜卻是大方通透的,她接受了此事,並且會捧住他輪廓分明的下頷,讚許地告訴他她喜歡此事。
那對金童玉女的陶人擺放在舊裂的榆木桌案上,捨不得揭掉的喜字還貼在牆上,日復一復,春去秋來,是他們貧瘠的家裡唯一的點綴。
蟾光照亮搖動的帳幔。
……
周辛宜勾住他脖子:“夫君也想要這樣麼?”
霍崢眼眸灼灼,周辛宜在溫柔地注視他,她清澈的眼如蒙春光,讓霍崢臉頰都燙了起來。他認真道:“周辛宜,你是天上派下來救我的,我不要你跌落凡塵。”
他不要她這樣低頭,不要她做這樣的事,他只想盡所能把他如今最好的給她。他人生最低谷的狼狽處,是周辛宜扶起了他。
……
秋風蕭瑟,周辛宜種在院中的菊花又打了卷,還是沒能綻放。倒是滿院金黃的野菊生長燦爛,周辛宜會摘下一束插到竹筒中,擺放在他們的屋裡。
這野菊幽香濃郁,周辛宜聞到卻有些憋悶,胃中惡心翻湧。
霍崢察覺她近日身體乏力,特意做了晚飯,多煮了兩個雞蛋給她,又買了些肉做了肉湯。他偶爾為些書生抄書解題,掙了家用。
周辛宜聞著肉湯,眉心微蹙,她喝了小口,吃了一個雞蛋,便將剩下的都推到他面前。
“夫君吃吧,我吃好了。”
“是我放的鹽不夠?”
周辛宜搖頭。
霍崢吃了一口,他不擅長做飯,這肉湯沒周辛宜做的好吃,肉腥氣未除乾淨。鹽雖貴,但因為近日周辛宜食慾不佳,他倒是放足了鹽的。
霍崢放下筷子,臉色擔憂。
周辛宜彎起唇:“我真的無事,也吃飽了,只是有些沒有胃口。”
她猶疑了下,笑起:“霍崢,有可能,我是說有可能,你要做父親了。”
霍崢愣住,眼眸一震。
周辛宜笑:“我也不確定是不是,只是我葵水已晚了一個月,這幾日餓得很快,但聞到飯菜又沒有食慾,有些想吐。也許是有了孩子。”她不敢肯定,但身體的直覺又讓她相信此事。
霍崢回過神大笑起來,拉起周辛宜,大腦又一片空白,不知拉她做甚麼,他忙將她小心抱回床榻中。
“宜娘歇著,我去給你請個郎中!”
“不用。”周辛宜拉住他道,“我的身體我知道,若是沒有身孕那過幾日葵水來了便知道了,請一趟郎中又是不小的花費。”
霍崢堅持要去,周辛宜無奈道:“夫君,我們還要留著錢養孩子呢。”
霍崢妥協,眼裡盡是歡喜:“那便等過幾日再去看郎中。”
半月過去,周辛宜的葵水未至,嘔吐加重,仍是食慾不振。
霍崢按醫書上所說摸到她的脈搏之下像是滑脈,他是激動欣喜的,但隨之而來的也是他隱藏的憂慮。
夜半,周辛宜已熟睡,一室月光清輝,霍崢替她掖好被角,小聲下床未驚動她。
他在院中坐下。
深秋天涼,這幾日周辛宜還去後山砍了柴,以備渡過又一個寒冬。她太勤勞,霍崢將擔子從她肩頭接過,生了氣她才歇下來。
對這孩子的到來霍崢高興,他有了血脈,他快當父親了,即便他還未足十七歲。
只是他如今處境艱難,東宮那頭若知到這個孩子會不會留他?對於宮裡那幾位皇兄而言,他如今已不具備任何威脅,但他自己卻會擔心他子嗣的將來。
霍崢眼眸幽暗,遠眺這夜幕月光。雲層厚重,將明月遮蓋。
他在院中和衣坐了許久,眼眸同這夜色一樣深邃。
若是沒有這一切陷害,沒有這奪嫡的爭鬥,他也許此刻仍在宮裡當個喜好丹青、枕典席文、沒有憂慮的皇子,不會有此刻這深長暗沉的心事。
霍崢回到屋中,入榻時周辛宜側身摟住他,靠在他肩頭。
她忽然摸了摸他手臂醒來:“你出去了?怎麼身上這麼涼?”
“喝多了水,剛剛起夜。”
周辛宜握緊他手指,他指尖也是涼的,她又摸到他臉頰,沉默了一會兒道:“霍崢,你是不是有甚麼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