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番外·(10):此情不可轉
霍崢去鎮上買了一對喜字,一雙紅燭。還剩四個銅板,他又添了二兩酒。本想再買紙筆,可惜紙筆太貴,但若想要也不是沒有辦法。
霍崢轉到書肆,集賢書會的書生們在為一題頭疼,他以前喜歡安靜聽這些書生討論先生布置的課業,此刻他說他可以幫他們解題。
霍崢便用解題換來的筆墨紙回到家。
周辛宜煮了肉湯,湯裡極少的肉切成細絲,青菜居多,清湯上層飄著些油星。她如往常那般盛了許多肉絲給他,她的碗裡則是青菜居多。
這是一頓午飯,他們之前從不過午,一日只吃兩頓。
霍崢將肉絲夾到周辛宜碗中,周辛宜正想夾回來,他已捧碗大口將湯全都喝完,將碗收走。
周辛宜無奈道:“阿弟應該多吃些的,我吃這些夠了。”
霍崢道:“我想讓你吃胖點。”
周辛宜笑著將那碗肉湯吃完,她今日的笑容很多,垂眼時睫毛認真眨動,溫婉靈秀。霍崢站在門邊抿起薄唇,周辛宜也抬頭笑看他。
殘陽歸隱,天幕暗下,未耕種的冬季村中很是寧靜,眾人都睡得早。
霍崢在他那張寶貴的舊桌案上鋪著筆墨紙,周辛宜在旁折起今日晾曬的衣裳。
“阿姊怎麼不問我去買了何物?”
“不是筆墨紙嗎?”周辛宜溫柔的眼神落在那筆墨上,替他高興,又有些遺憾,“沒有硯臺?”
“這是我替人解題換取之物。”霍崢拿出今日所購的那些,“這些才是我今日買的。”
周辛宜怔然望著那喜字與紅燭。
“宜娘,我們沒有拜過天地。”
他們沒有拜過天地,沒有婚書,那日東宮的人押著霍崢在婚籍上按了手印,婚籍便被收走,也不在他手上,當時的周辛宜也是一身粗布青衣被丟到他房中。
十六歲的霍崢仍有些青稚,身軀雖頎長高挑,卻也清瘦。他雙眼灼灼,一身意氣風發,在此時此刻同周辛宜朝天地跪拜。
拜雙親時,霍崢頓了片刻說:“我母妃在冷宮,我父皇子嗣眾多,已不再記得我,就拜我母妃吧。”
周辛宜後知後覺,愕然問他:“你……你真的是皇子?”
霍崢頷首。
周辛宜同村中人一樣只知他是犯了錯的皇親,卻不知他曾是天家驕子。
霍崢道:“宜娘若是讀過書,應該聽人講過史書,史書上犯了錯的皇子不是被終身幽|禁,便是終有一日死於非命。我不想連累了你,可我又自私地不想放手。”他問,“宜娘,你會怨我麼,你可會怕?”
周辛宜一向安靜溫和,聞言卻無所謂地笑起:“我只是覺得我一個鄉野婦人配不上阿弟罷了,但若說生死,我想我已經經受過了。”
她從前所歷那些苦比死都可怕,她說:“阿弟,我未見過湖州南郡祁縣之外的地方,我也未見過這梨村以外的鎮子,但是我知道山河風光好。你是阿姊見過的風光,我想要好好守著這風光。”
霍崢眸色灼灼,迎著周辛宜乾淨的眼睛,他只想把這山河風光都搬到她眼前來。
他們對著遠方拜了至親,又互相凝望彼此,行夫妻對拜之儀。
周辛宜眉眼彎彎,唇角也輕快翹起,將那對喜字貼在牆上,小心翼翼點燃紅燭。
霍崢自身後將她抱住,周辛宜轉身好笑地看他。
“那酒是我們喝的嗎?”
“嗯,要飲合巹酒的。”
周辛宜:“我還沒喝過酒呢。”
“我也只飲過一次。”
霍崢將酒倒入匏瓜中,夫妻二人交腕飲下了彼此的酒。
霍崢鋪開紙張,周辛宜便替他將煙墨研化在碗中。
霍崢提筆蘸墨:“阿姊想寫甚麼?”
“白首的誓約。”周辛宜笑著說。
霍崢略凝思,執筆寫下了他們的婚書。
「嘉禮陋室,良緣遂締。
霍崢與周辛宜婚姻永結,匹配同稱。謹以此心相守百年,貧賤不可移,富貴不可撼,此情永系,山河不移。祈願今生世世,鶼鰈情深,琴瑟永諧。
甲寅年,二月初七」
周辛宜彎起唇角,珍惜小心地捧著這墨跡未乾的婚書。
她說:“我想加一條。”
霍崢笑著將筆給她。
周辛宜寫:
「霍周氏辛宜,忠於夫君,相守相護,夫妻同心。此情不可轉矣。
夫霍崢,忠於妻子,謹守此諾。若違此誓,山河永傾。」
霍崢眼眸睜大,有幾分對周辛宜娟秀字跡、深藏學識的驚豔,也被她如此慎重逗笑。
“山河永傾,阿姊原來心懷山河啊。”
周辛宜有些羞赧,目中卻虔誠嚴謹:“我會對阿弟忠誠和愛護,我也要阿弟對我忠誠與愛護。”
霍崢眼眸深邃,輕笑點頭,他沒看出來周辛宜還有點記仇,敢許這山河永傾之言。
他將頭輕埋在周辛宜肩上。
她的肩膀其實很消瘦,薄薄的一片,鎖骨格外明顯,卻能撐起他所有。
周辛宜輕輕撫著他腦袋,笑著看案上的婚書。
霍崢順著她視線,也笑睨那墨跡未乾的誓約。
他蹭了蹭她頸窩,抬眼緊望她。
紅燭靜燃,給這陋室添了冬日裡的暖意。燭光倒映在周辛宜眼底,霍崢看見一個熾熱虔誠的少年郎。
他將唇貼在周辛宜唇上,她後背霎時繃緊,呼吸也收了起來。
霍崢還不知應該怎麼親,只是覺得不得其味,他的輕觸逐漸急迫強勢,啟唇包住她檀口,用舌試探嘗去。他吻到了她唇舌的軟,再無笨拙,狠狠吻去。
周辛宜捧起他臉頰,她也很笨拙,卻在他的闖入裡明白這樣的情意如何安放,摟住他後頸,像他那樣吻住他唇舌。
年少情意是一生之重,重到可與山河比肩,可也只是在後來霍崢才幡然明白。今夜的紅燭是為他們而燃,是他們貧瘠之下的珍貴。
周辛宜雖然大了他十二歲,是阿姊,可他在體型上早已高出她太多。他橫抱起她,將舊得發黃的乾淨帳幔落下。
燭光落在周辛宜臉頰,讓她面頰染了紅雲,但她如彎月的雙眼卻溫柔堅韌。
她怕他冷著,側身想去開啟疊好的被子。
“阿姊。”霍崢掌著她細腰,望著她右耳後,“你耳朵後有一顆小黑痣,圓圓的,很可愛。”
“我都不知。”周辛宜被逗笑。
霍崢雙眼熾熱,含住了她耳後這顆痣。
周辛宜下意識顫了身子,薄肩微聳。
霍崢以為她是害羞剋制的,可週辛宜會信任地含羞摟住他,配合他的青澀主動吻他。他仍還莽撞,她說沒關係。他未運控力量,不懂收納自如,讓她忍不住咬住了唇瓣,擦去他額上的汗,溫柔喊他:“夫君……”
那方陳舊開裂的榆木桌案上靜靜燃著他們的紅燭。
夜風湧入,焰光跳動,將這陋室搖晃生香。
晨光破曉時,月隱無跡,陽光灑照,發舊的帳幔也終未再被這燭光搖動。
……
周辛宜早起打了水洗臉。
霍崢繫著衣帶站在簷下,周辛宜正對著盆中水,借院中天光照臉,她照完左臉照右臉,歪頭想瞧耳後又瞧不見。霍崢被逗笑,從後環住她,吻了她耳後的痣。
“阿姊瞧不見,以後它就只屬於我。”
霍崢記住了周辛宜也許想要一面鏡子,他們的屋裡連塊銅鏡都沒有。
大的銅鏡太貴,他們還要越冬,但小些的銅鏡他倒是可以尋到。
霍崢又去了書肆,替書生解題,得了二十銅板。他買了一面巴掌大的銅鏡,只是鏡壁沒有紋樣,素得空白。
周辛宜收到卻很高興,望著鏡中的臉,又抬頭看他,她輕輕斂了笑,將鏡子小心擦拭放好。
霍崢:“阿姊不開心麼?”
“我很開心。”
“那阿姊為何不笑了?”
周辛宜彎起唇:“沒事,我只是覺著我似乎老了。”
霍崢愣住,止不住想笑。
他端詳周辛宜的臉,她雖清瘦,肌膚卻緊緻,她的下巴微圓,眼睛也大而明亮,這清麗面容有股嬌憨與成熟溫婉之態。
她大概不知道她很美,美到巧娘背後罵她是狐媚。
霍崢挑眉:“阿姊一點也不老,你那好友巧娘才是老態,十六歲卻未見半分靈秀,阿姊心純,眉眼乾淨,只有十八歲模樣。”
周辛宜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雖不信,但霍崢很是嚴肅,她才收起笑認真道:“多謝阿弟關照阿姊。”
霍崢皺了皺眉。
周辛宜:“怎麼了?”
“宜娘。”
“嗯?”
“我不想叫你阿姊了。”
霍崢:“以後你不要叫我阿弟,我不是你弟弟,我是你丈夫。”
“好,我知道了,霍郎君。”
霍崢揚起薄唇。
周辛宜問:“這銅鏡花了多少銅板?”
“我替人解題掙的,還剩十文,宜娘收好。”霍崢將餘下的銅錢交給周辛宜。
周辛宜很高興,不過細心問他:“你幫人解題是不是於你不好?”
霍崢:“不會。”
他從前不願以此為生是因為骨子裡的矜傲,他不願折腰,不甘低頭,也是明白宮中幾位皇兄都要他死,要他挫盡傲骨。他只能委屈保全。
可現在他有了妻子,成了家,他必須得為周辛宜撐起這個家了,至少要減輕她的負擔,掙到家用。
周辛宜很聰慧,明白他的難處:“郎君不必為養家擔心,我種的菜夠我們吃了。”
周辛宜轉身在院中喂著雞鴨。
他們養的四隻雞三隻鴨吵叫個不停,總是在清早便將沒睡夠的他們叫醒。周辛宜是梨村最勤快的婦人,但她居然會犯懶,靠在霍崢肩頭,眼皮轉了轉,睫毛輕輕顫著,院外的雞鴨吵鬧不休都未將她喚起來。
霍崢忍不住好笑,親了親她額頭,起身去撒了把食堵住雞鴨吵鬧的嘴,重回帳中。
粗布被子上都是周辛宜身上的皂香,她慵懶淺眠著,在他入帳時抱著他腰貼到他肩頭。天氣還涼,霍崢拉過杯子裹好她,遮去她鎖骨上他咬的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