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番外·(9):貧舍結同心
周辛宜沉默未答。
霍崢這般在她肩頭靠了徹夜,即便這個姿勢讓脊柱僵硬發麻,即便貼著她讓他身體滾燙出汗,他也不想放手。
周辛宜僵硬的手輕輕落在他臂間,霍崢不明白她的沉默是縱許還是無奈。
第二天,一切仿若從未發生。
周辛宜仍是笑著替他做飯,轉身餵雞鴨,撿回母雞下的蛋。
霍崢將那處理乾淨的狐皮拎回她房間,周辛宜忙完擦乾雙手,撫著毛絨絨的狐皮笑起。
霍崢:“可惜只有一張狐皮,不能讓你護住下半身。”
“我已經很高興了。”周辛宜笑,“我去巧孃家借根粗針,我沒有能縫狐皮的針。”
周辛宜借來了針,連日都坐在屋中縫製狐皮。
冬日寒冷,他們也燒不起碳,便都呆在一間屋子。霍崢用石子在牆壁上練字,偶爾回頭便見周辛宜眉眼低垂,在認真縫製狐皮,他忍不住揚起唇角。
周辛宜將這狐皮縫成了兩件褂子,他們二人剛好一人一件。
霍崢本想讓她都給她自己製衣,她卻比他還倔強,所幸褂子穿在身上格外暖和,今年這場寒冬他已不懼。
一連十日,他們二人看似同從前一般互稱姐弟,但有些模糊的情愫總在朦朧間縈繞,將明未明。
霍崢穿著這件褂子往鎮上去,他已許久未去茶館聽茶客們的談資。走出村口時,他見到了同周辛宜交好的巧娘。
巧娘同兩個婦人與婆子聚在一處,霍崢聽到她說著“宜娘”,走近才徹底聽清。
“她管我借針要縫狐皮,說是她阿弟獵的。阿弟,嘖,她可真不害臊!周大志還在縣城做苦力攢錢娶她,她這後腳就跟個大人家一輪的小白臉!”
“我也瞧見了!我收穀子那會兒打她家經過,她騎在那小子身上糊牆,笑得那叫不要臉!”
“這事我早聽說了,沒想是真的。宜娘那麼勤快老實的一個人,枉我從前還心疼她婆母不拿她當人,大白天不檢點,可真狐媚……”
霍崢緊攥拳,憤怒讓他一雙眼眸冰寒如刃。
他停在這幾人身前。
巧娘瞧見他,嚇得臉色煞白;兩個婦人也傻了片刻,忙扭開頭;那兩個婆子最精明,已埋頭散去。
霍崢眼裡帶著殺氣。
他生於天家,自小受盡尊貴的養育,對宮人僕婢犯大錯者皆依律予奪生殺。他現在想處死這群婦人,尤其是同周辛宜交好的巧娘。
巧娘嚇得雙腿發軟,撐著旁邊槐樹哆嗦站穩。
“宜娘知道你背後喜刻薄於她麼?”霍崢對這婦人說完,冷漠移開視線,走出村口。
今日茶肆裡的稀奇事倒有許多,聽說京中女子流行梅花妝,效仿於太子妃,想來父皇很信任他那太子皇兄,對他這等犯了逆天大錯者早已遺忘九霄。黔州知州是個好官,得百姓讚譽,茶肆裡傳出許多熱鬧。
窗外陰天潑雨,不知不覺下起一場大雨。
霍崢特意坐了許久等待雨收,直至傍晚,這場雨也仍未停歇。天色已暗,再不回家周辛宜該是擔心了,霍崢這才冒雨從茶肆離開。
陰雲遮天,夜如漆墨,大雨疾落不休,淋溼了他裡頭的狐皮褂子。霍崢多少有些心疼,腳程也加快。
漆黑的泥路幾乎都看不清,回村的途中有一間破廟,他欲往廟中暫且避避雨,靠近時卻聽聞周辛宜痛苦的嘶喊。
“救命——”
霍崢臉色大駭,衝進破廟。
周辛宜被一男子逼至牆角,瘦弱的手緊拽著衣褲。
她淚水肆意,鬢髮蓬亂,頭巾與掛在偏房的那件斗篷都凌亂散在地上。
霍崢抱住男人的頭拉扯拽開。
他身姿頎長,卻也偏瘦,此時卻不知哪裡來的力量將這男人狠狠按倒在了地上。他踩住男人腹下,男人痛苦大嚎,一時蜷縮著無力反抗,唯能兇惡瞪他。
霍崢操起地上一根木棍。
棍子落下,男人已經暈厥。
他並不解氣,還想再落棍時被周辛宜喚住:“阿弟!”
“別打了,快走。”周辛宜繫好襟扣,胡亂擦掉臉上淚水,撿起地上蓑衣。她滿臉的慌亂,墊腳將蓑衣系在他身上。
霍崢冷睨地上男人:“是之前後山那人?”
周辛宜點頭,拉著他衝出破廟:“快走,他家兄弟眾多,他又是村裡出了名的惡棍,我們不要惹他!”
霍崢站在大雨中未動。
周辛宜忙攥緊他:“快走,你來得及時,阿姊沒事。阿姊明日就去村長處,讓村長為我評理!”
霍崢眼眸漆黑,他只有十六,若是尋常人家的孩子十六也許會稚嫩,他卻自小在宮裡見慣權勢、見慣計謀,他除了面容還帶著少年的青澀,一雙眼眸無比銳利沉穩。
周辛宜怕他是不甘心,忙拽著他手腕說她真的沒有受傷,他來得很及時。
可霍崢不會每次都這樣及時。
他解下身上蓑衣系在周辛宜身上:“好,回家。”
他明白了,周辛宜是特意來為他送蓑衣,特意來接他回家才遇到此事。
他也明白了,此人不死,周辛宜便永無安穩。
回到家,周辛宜顧不得換下溼衣,忙去灶臺燒水。
霍崢臉色如常,摸著懷中道:“我在鎮上撿的筆丟了。”
周辛宜忙說:“是在那廟中?走,阿姊同你……”
“我自己去一趟,你先替我燒些水,我回來要擦洗。”
周辛宜擔心他,緊張道:“若他醒來傷你如何是好?不行,阿姊叫上巧孃的郎君同你一起去!”
霍崢已取了根柴轉身:“我以此為武器,他已昏厥,想來不會傷到我,阿姊別擔心。”
未等周辛宜再勸,他已折身沒入了雨中。
漆黑的雨夜一路都未見人跡,霍崢看著這場瓢潑大雨洗淨滿地枯草,這場雨很完美,適合將人滅口。
他重回破廟。
男人才剛醒來,靠著牆避雨,瞧見他回來兇惡地瞪大窄目。
霍崢緊抿薄唇,甚麼也未說,操起地上那根木棍重重敲在男人頭上。
這是廟,山神便供奉在廟中。
他在山神座下殺了此人。
他清理乾淨濺血的牆壁,清走男人肩頭屬於周辛宜的一根長髮,將此人背到河邊扔入河中。
這場雨越下越大,下了三日。
周辛宜本來是想等雨停去請村長為她主持公道,出門片刻便匆匆衝進了屋裡。
“阿弟,聽說王三跌入河中淹死了!”
霍崢早已等著這一刻來臨,泡了三日的屍體還能看出甚麼?這些村中人講究入土為安,不可能讓仵作剖屍驗查。
他還是皇子時為躲避宮中是非,為自保,殺人滅口都必須要做。只是從前是他手底下的人做,如今換成了他親自動手。
他內心平靜,但臉色只作詫異,忙問周辛宜:“那你可有去找村長?”
“我還沒來得及同村長說。”周辛宜搖頭,臉色也有些緊張。
“那阿姊便不用說了,免得村中懷疑是你我。”
周辛宜點點頭,仍有些後怕地說起方才聽到的:“聽說也正是三日前的夜裡跌入河中的,他家娘子夜裡沒等到他回去。你說,此事會不會……”周辛宜忽然頓住,緊望霍崢,“阿弟,你那天晚上真的是去撿筆麼?”
霍崢頷首,有些黯然問:“阿姊難道是懷疑我殺人?”
周辛宜搖頭,她沉默地看他許久。
她有一雙明媚乾淨的眼睛,總是溫柔藏盡四季風雨,她很像菩薩,用慈悲的眼神容納他、洗淨他,她張了張唇,卻未說出話來。
霍崢便說他餓了,繞開話題。
若是以往,周辛宜會馬上為他做飯。
現在,她安靜許久,終於說:“阿弟,你不要為我做傻事。我的命像田埂上的草,我能在田埂上紮根生長,可你不一樣。你是京城來的,也許有一天你會回去,你不要為了一株田埂上的草在你皎潔的一身印下汙跡。”
霍崢張唇欲辯駁,周辛宜已轉身去了灶房。
……
連綿三日的大雨雖停了,夜裡的風卻呼嘯滲人。
周辛宜沒睡著,霍崢知道,他也沒有睡意。
他終於不想再忍,被子下的手搭在了周辛宜肩頭。
他的手臂在發抖,因為害怕她拒絕,他極力剋制這份顫意。從那晚他替她捂熱冰冷的小腹起,她葵水乾淨後他便一直未再觸碰過她。
現在,他明顯感受到周辛宜的呼吸停住。搭在她肩頭的手臂一點一點落下,貼著她柔軟的心跳,她的心跳同他一樣快。
霍崢深納吐息,回答她白日的話:“我沒有將阿姊當作田埂上的草,從來沒有。阿姊像菩薩,像天神派來救我於火坑,讓我知道自力更生,讓我知道活著。”
“阿姊,我是京城來的,但我如今同你一樣是普通百姓,我不會再回到京城,那裡的人都希望我死了。我的命是你救的,是你給了我新生。”
該說的明明不是這些,是他澎湃劇烈的心潮,是他骨血裡的熾熱,是他眼裡她的獨一。
他深吸著氣,在只能依稀望見影子的帳中靠向周辛宜,即便看不見,他也知道他的肩膀擋住了瘦弱的她。
他已經十六了,他幾個皇兄十六都已有了正妃,他不小了,他已是可以娶妻生子的年紀。
他撐在周辛宜兩側,熾熱的聲線在顫動:“阿姊,可以嗎?”
周辛宜的呼吸比他還要急促,她在他臂間未敢動。
凝結的一切都讓霍崢害怕,他小心翼翼,不敢觸碰,執著又倔強地等她回應。
“阿弟。”周辛宜嗓音很輕,又很是黯然,“我比你大十二歲,我是你的阿姊……”
“大十二,大二十又怎樣?你只是你。我就要同你在一起,你不要拒絕我,阿姊,阿姊……”霍崢有些無措,將頭靠在她肩上,卻又不敢將全身的重量壓給她,小心撐著雙臂,“可以嗎?”
周辛宜的聲音很是無奈,哽咽伴著她的輕笑:“阿弟,我不知能給你甚麼,以後我早早走了,你……”
“我族中父輩皆比母輩走得早,我定早早走在你前頭,或是同你一起白首。你介意這些做甚麼?我現在明白我只要阿姊,我只想和阿姊,和宜娘在一起。”
霍崢黯然垂下眼眸,想點燃燈燭看清周辛宜的模樣,卻又害怕看見她的拒絕。
他緊繃的身體終於在她無奈的妥協裡被她觸碰。
她捧住了他的臉,她的手在發抖,同他一樣顫得厲害。
她聲音很輕,輕到像春日漾起的溪水柔軟,她說:“好。”
霍崢睜大眼,揚起唇,皓齒粲爛。他呼吸亂了,一點一點將唇貼上周辛宜臉頰。
撐在她身側的雙臂仍在顫抖,他吻了她臉頰,移到她唇瓣。他笨拙地觸碰她嘴唇,不知道要怎麼親吻,只想把熾熱的心意剖給她,緊緊將唇貼在她唇上,久久未鬆開。
直到周辛宜呼吸急促,捧著他臉頰,輕輕抵著他鼻尖。
霍崢探到她粗布衣裳上,解開襟扣的手指仍抑制不住在顫動。
他以為周辛宜比他冷靜,可他吻上她滾燙的心口時才知她也同樣在緊張輕顫。霍崢扣住她五指,不知道去的是何處,他嗓音虔誠:“阿姊,是這裡嗎?”
周辛宜呼吸急促,搖搖頭,聲音極微:“不是……”
霍崢有些著急,他的笨拙頻頻出錯,周辛宜逸出一聲不適的痛哼,握住了他,牽引住他。
霍崢心跳劇烈,周辛宜認真地帶他成為真正的男子漢大丈夫。
……
窗外風聲止歇時,霍崢緊緊將她擁到懷裡,埋在她肩頭。
她回抱住他,手指梳著他頭髮,溫柔又安靜。
“宜娘……”霍崢終於正大光明地這樣喚她。
周辛宜輕輕笑起:“嗯。”
霍崢抬起頭,但只能望見依稀的影子。
他起身去點燭。
昏黃燭光照亮貧舍,泛黃的帳幔內是另一個周辛宜。她臉頰泛著潮/紅,大而圓的眼睛染著溼漉水汽,微微乾燥的唇輕抿著。她太溫柔,像一幅寧靜的畫,讓愛丹青的霍崢只敢靜望,彷佛方才一切都是褻瀆。
霍崢有些無措,臉頰滾燙,心底卻欣然踴躍。
對她溫柔的注視他是羞的,可想著他已是她丈夫,他便灼灼靠近她,雙眼凝望她。
他端著燭臺跪坐到帳中。
周辛宜用被子遮住身體,有些無奈:“怎麼了?”
“我想看著宜娘。”
周辛宜臉頰又羞了,原來大他十二歲的阿姊比他還要害羞。
“燭燒得快,若看完了便先滅了吧。”
霍崢再看了她一眼,笑著將燭吹滅,躺回榻中。
他將周辛宜拉入胸膛,緊緊抱住她。如今即便被薄衣單、屋陋貧寒,他抱著周辛宜也再不覺冷了。
翌日天已大亮,周辛宜要起身去做飯,霍崢攬緊了她不放。
她無奈道:“要煮粥了。”
“等下我去煮。”
“雞也叫了,該餵食了。”
“我去。”
霍崢捨不得鬆開,天已明亮,屋中昏暗的光線照亮周辛宜柔和眉眼,他終於有機會能以丈夫的身份仔細看她,怎還捨得鬆手。
許久,周辛宜臉頰滾燙,垂眼認真道:“阿弟,該起了。”
“好吧,我聽阿姊的。”霍崢這才鬆開,掀被起身。
粗布褥單上印著一團紅,已凝固成醒目的暗色。
被這意外怔住的霍崢雙唇囁嚅,抬眼緊望周辛宜。
周辛宜有些不自然,反安慰他:“沒事,不疼,你別多心。”
“你……你怎麼不告訴我?”
告訴他她是完璧,告訴他他昨夜很莽撞,她其實在忍著疼。
霍崢懊悔自責,他竟半分都未察覺周辛宜昨日的聲音是因為疼,他以為是他不會,她不舒服。
他已自愧得說不出話,目中疼惜。
周辛宜笑意清淺:“沒事的,我現在已經不疼了。”
霍崢道:“我們是夫妻,以後我做得不對你要說,你有甚麼感受也要說,你說了我才能知道。”
周辛宜揚起笑:“嗯,我記住了。”
霍崢頓了片刻,問起:“阿姊為何……阿姊從前沒有過嗎?”
“嗯,我嫁到劉家時丈夫還小,公婆未讓我們成婚,後來在李家是我避開了,他剛拜過堂就酗酒死了。”
她短短一句話蓋過了那些辛酸苦楚,霍崢幾乎能想到她是如何在李家同那醉漢鬥智鬥勇斡旋。
他上前將她擁住:“宜娘很厲害。”
周辛宜輕輕笑著,靠在他肩頭。
天已透亮,晴空雨收,藍天一排大雁低飛。
這是他們二人的新日晴天。
霍崢讓周辛宜休息,他則去燒火做飯。
吃過早飯他說:“我去鎮上一趟。”
“好。”
霍崢:“我想要十個銅板。”
周辛宜也不問他要買甚麼,回屋給他拿了錢。
霍崢說:“我午時就回來。”
周辛宜彎起唇角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