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番外·(8):寂帳訴鍾情
起因是周辛宜在這幾日終於做好了她的被子,搬到了偏房去睡。
偏房裡堆了些柴和農具,她的床也就是一塊木板,拼在一堆乾柴上,墊滿稻草,用一張粗布隔著。
霍崢在她搬離時明明想挽留,卻沒有正當的理由。當他是弟弟請她留下?誰家阿姊能正大光明同弟弟同居一床。
周辛宜笑著說以後不會吵著他了。
她去了偏房後,霍崢屋中的確變得清淨。
窗外劃過風雪呼嘯聲,塵世只餘寂靜,天地之間,唯剩他和這一室漆黑獨處。
他熬過了快四年,又將回到一個人。
這被子周辛宜蓋過,霍崢聞著她蓋過的地方,仍有那股皂莢的淺淡清香。
這場寒夜似乎同從前一樣難熬了,他聽了許久的風雪聲才睡去。
翌日,周辛宜起得有些晚了,笑著對他說她馬上就做飯。
霍崢看了她一眼,垂頭將柴火點燃,無聲陪她燒火。
他是在夜晚才發覺周辛宜病了。
他本是想敲她房門問她喝不喝熱水,呼喚幾聲都沒有回應,才推開房門。
周辛宜躺在那堆乾柴的木板床上,明明在沉睡,卻連呼吸都十分微弱。霍崢大喚幾聲她才幽幽轉醒,眼裡還帶著昏沉的迷惘,定睛許久才瞧住他。
“阿弟,我吵醒你了?”她環視四周,才知道這是她的屋子。
霍崢已急紅眼眶,裹著這薄被將她橫抱回他房中。
周辛宜想掙扎,也才發覺她沒力氣。
“我不許你有事,你就睡在這裡,我去睡你那間房!”霍崢嗓音都在發抖,周辛宜的身體如個火球般燙。
他將她安頓在他的床上,兩層被子裹緊了她。
周辛宜臉色發白,嘴唇乾燥,意識模糊,卻還知道笑著安慰他。
“阿姊,等我!”
霍崢衝進灶房煮蔥白水,像周辛宜照顧他那般照顧她。
可週辛宜喝了熱水卻未好轉,又開始昏迷不醒,喊著冷,身體卻滾燙。
霍崢手足無措,猛然憶起幼時發熱,太醫是以冰鎮的水溼敷額頭,為他退熱。他衝進雪地,將粗布打溼,衝到床前敷住周辛宜的額頭,如此重複,直到天明。
周辛宜終於退了熱,睜眼醒來,愧疚又安撫的視線落在他臉上。
霍崢眼眶滾燙,手背貼到她額頭,一股後怕的情緒才在心底蔓延開。
“阿弟,我又回到這床鋪上了,讓你為難了。”周辛宜低低說道。
霍崢的手有些發抖,黑亮的眼眸卻如明光:“阿姊,我不要你離開我。”
他不要回到被流放的十二歲,不要回到被丟棄,被孤立的一個人。
周辛宜輕輕笑著,握住他發抖的手:“不會啊,我不會離開你。阿姊在這呢。”
阿姊。
霍崢看著周辛宜溫婉的笑,看她清麗臉頰上平滑的肌膚,看她衣襬滑落露出的白皙腕骨,瘦弱卻充滿了力量。
他終於明白,他想要的不是再當她的弟弟。
……
貧窮太可怕。
讓相依為命的他們不敢生病。
周辛宜似乎用了心理戰術,每日大口地喝蔥白水,還一面說:“我都好了,我身體一點病也沒有,我已經大好啦。”
彷彿這般說就能騙過了病體一般。
說完,她便“咳咳咳”不停。
霍崢本是心疼,又忍不住被周辛宜逗笑。也怪他沒本事,狐貍還未獵到,她卻病了。
今夜,周辛宜準備回她那間偏房。
霍崢道:“你在這裡睡。”
“我已經大好,阿弟已長大,又一表人才,今後能找個年輕俊俏的姑娘,阿姊如今也有了床鋪,同你再擠在一處怎麼像話。”
周辛宜抱著她那層薄被轉身。
霍崢語氣堅決:“這麼冷的天,阿姊還想再病一場?你既當我是弟弟,怕這些做甚麼。”
燭光下,周辛宜的眼眸溫和。
她總愛用這種長者的眼神看他,溫柔似三月春風,讓他覺得說重了話都是對她的傷害。
霍崢接過她那層薄被,移開視線不看她:“我去你屋中睡,以後這間屋子是你的,我年輕,身體熱,這被子蓋著剛好。”
“阿弟……”
不等周辛宜開口,他將房門關上,去了隔壁偏房。
霍崢本以為他那張床已經夠硬夠難睡了,誰曾想周辛宜這塊木板搭建的床才是真難睡。霍崢睡到半夜都沒暖和,凍得發抖。明明身體是冷的,骨血裡湧動的卻是難抑的燥熱。
他猛地坐起身,睨著這漆黑屋子想透徹,抱著被子開啟了房門。
周辛宜卻立在門口,抬起的手正要敲門。她有些愣住,懷裡也抱著被子。
雪夜明朗,滿院雪光折亮夜空。
霍崢薄唇翕動,周辛宜已笑了笑:“阿弟,你蓋這張被子吧。”
霍崢:“我蓋著冷。”
“你的被子厚些,蓋著便不會冷了。”
霍崢面色如常,佯作冷靜:“阿姊這床板實在是硬,不管是你睡還是我睡都會著涼,還是像以前那樣睡回一處吧,等開春再說。”
周辛宜張了張唇,霍崢平靜打斷她:“不如將這薄被隔在中間,如此便不越禮數了。”
夜風吹動二人衣襬,冷意鑽進薄衫。周辛宜也不再拒絕,點點頭:“好,那先聽阿弟的。”
回到房中,霍崢正要將這薄被捲到床中間,周辛宜已拿過被子,蓋到他們的被子上。
“天氣寒冷,你我保命要緊,阿姊不介意這些,將被子蓋著吧。”
霍崢望著她,終於笑了起來。
周辛宜卻一直未睡著,她雖不再發熱,咳嗽卻是一直未見好轉。
床鋪已溫暖許多,枕邊卻是周辛宜壓抑的咳嗽。
霍崢聽著她的咳嗽與風雪聲,生來的傲骨讓他不再猶疑,轉身攬住她衾被下瘦弱的細腰。
“阿姊。”
周辛宜的咳嗽霎時止住,腰腹也本能地繃直。
霍崢心跳劇烈,攬在她腰間的手臂不敢動半分,他的聲音已經磁性明亮如個成熟少年,他低沉道:“我明日帶你去書肆。”
“去書肆做甚麼?”周辛宜的嗓音有些顫抖,她一動不動,彷佛將腰間滾燙的手臂視若無睹,像從不曾發生過任何逾越。
霍崢也壓抑著澎湃的心跳:“那裡有醫書,我不識草木,你興許能看懂草藥,你去看止咳的草藥長甚麼樣,我去山裡挖草藥。”
帳中寂靜許久,周辛宜說:“好。”
霍崢沒有再收回這隻手臂。
周辛宜一直僵硬著,直到忍不住又咳嗽出聲,細瘦的腰腹也在她咳嗽下起伏。
霍崢感受著她腰間的振鳴,連同心臟都跟隨她沉浮。
……
翌日一早,周辛宜煮好米粥,她神色如常,霍崢也臉色平靜,捧著粥大口喝。
周辛宜抿了抿笑。
霍崢放下碗:“走吧,我帶阿姊去書肆。”
二人各自回房,將夏日所有衣物都穿在裡頭禦寒。
經過村口時,一些婦人瞧見周辛宜同她打招呼,喊著“宜娘”。
周辛宜笑應,待走出村子問霍崢:“阿弟平時都是去書肆看書?”
“嗯。”
“阿弟會很多字?”
霍崢皺眉應著。
“阿弟很厲害呢。”
霍崢握了握拳,餘光裡的周辛宜離他很近,又無法觸碰,彷佛很遠。
霍崢忽然覺得她這聲“阿弟”難聽,也忽然明白他不想再喊她阿姊了。
他們都叫她宜娘,宜娘比阿姊好聽。
周辛宜同他進到書肆,書肆裡都是男子,她是唯一一個女子,又穿戴得樸素,一身青衫漿洗得發白,她始終垂著視線,有些不習慣這樣的環境。
霍崢問掌櫃要了醫書,掌櫃明知他不買,也礙於不想影響店中其他書生,不情不願取給他。
霍崢翻給周辛宜,讀著書上的字,他才發現那些複雜的字詞周辛宜也認識。
他們還真在醫書上找著了村中就有的幾株藥草,回到後山,用了兩日尋到了那幾株藥。
周辛宜的咳嗽終於見好。
霍崢也在守了十日後真的獵到一隻狐貍。
他扛著這隻沉甸甸的狐貍衝回家中時,氣喘吁吁,大笑大喊:“宜娘,我獵到狐貍了,我真獵到了!哈哈哈哈!”
周辛宜在將稻草搗成絨絮,已從屋中起身,她滿面欣喜,眉眼被笑意壓彎,腰間的圍裙擦著手,圍著他那隻灰狐笑得合不攏嘴。
她的笑卻忽然凝在臉上,抬頭看他:“你叫我甚麼?”
霍崢怔住,也才知方才叫的竟不是阿姊。
他只將視線落到狐貍上:“狐肉不好吃,但狐貍的皮毛可以給你禦寒,你有冬衣了,不用再受凍了,哈哈哈阿姊你高不高興啊?”
“我高興。”周辛宜只是笑。
這狐貍肉果真很難吃。
連一向節省,野菜都吃得慣的周辛宜都吃不下,她邊吃邊嘔,還捨不得扔。
霍崢忍不住想笑,說道:“既捨不得便將它賤賣了,我們再買些糧食過冬。”
周辛宜點頭。
二人當即便去了鎮上擺賣。
周辛宜的長相在霍崢眼裡只算清麗,但她蹲在街頭卻頻頻引來行人側目。
她單薄瘦弱,卻有燦爛的笑,一雙眉眼似月色溫柔。她也意識到了那些男人看的不是地上所賣的肉,而是她,她將臉垂下,避開那些視線。
霍崢將那些肉往前推了些,身體擋在她身前。
他才發現,他的肩膀已經很寬大,能將周辛宜全擋在身後。
因為價格低廉,肉很快便賣光了。
霍崢回頭時周辛宜正高興地數完銅板,眼底明媚的光落在他臉上。
“有六十二文!”
霍崢揚起笑:“阿姊開心嗎?”
周辛宜點頭:“我們去買床被子吧,這樣我便可以搬回偏房了。”
霍崢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淡淡收起笑,只如常道:“我想攢著吃肉。”
周辛宜有些無奈:“好,都依你。”
連續三日的晚飯他們都喝到了肉湯,周辛宜放了足夠的鹽,這肉吃著很有滋味。
她也不再咳嗽,數著餘下的銅板,和她攢的那些銅板放在一起。
夜間,她又來了月事,依舊會腹痛。
霍崢聽著耳畔的抽氣聲,知道她在忍疼。
他起身煮了熱水,她喝完說好了許多。
屋中一片黑寂,今夜已無風雪,不再有那些讓人彷徨的風雪聲。
霍崢的手掌握成拳,又鬆開,再握緊,又再次鬆開。
他終於不再猶豫,側過身以大掌覆住周辛宜小腹。
平躺的腹部涼涼的,也在他掌下仿若被定住,連呼吸的起伏都停止。
周辛宜的呼吸也都忽然停住。
寂靜裡,霍崢應該是要說一些話的,他卻不知如何開口。
他呼吸滾燙,嗓音深沉,帶著他的莽撞,他的肆意,他的真誠。
“阿姊,你不要走了。”
周辛宜沉默了片刻:“我沒有走啊。”
“我是說,你不要嫁給周大志李大志錢大志,你不要從這裡走。”
周辛宜說:“我不會。”
霍崢呼吸深沉,想說的話明明不是這句。他的緊張讓手臂都生起顫抖,直到被子裡周辛宜將手覆在他手背上。
“阿弟,我大你十二歲……”
她知道,她甚麼都知道。
她看出了他的心意,看出他彷徨未明、莽撞熾熱的心意。
“我不管。我不在意。”
霍崢收緊掌下,摟住她腰,他一點一點將頭埋到她肩上,忍著這一刻終於能夠靠近她的歡喜,忍著這股顫抖。
“你不要離開我,宜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