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番外·(7):風雪掩心事
今年的冬雪早來,屋外已積了一層薄雪,雞鴨在圈欄裡窩著,也怕寒。
周辛宜卻閒不住,將她秋日攢的稻草搗成絨絮,以填入被子和他們的冬衣裡。霍崢從前只知道衾被裡都是柔軟蠶絲或羊絨、蘆花,根本不知還有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東西。
周辛宜說稻草搗成的絨絮也一樣保暖。
但她費盡力氣都沒搗出多少絨絮來。
霍崢想叫她停下,她也正巧被一婦人叫走,夜間才歸,一雙薄底布鞋已溼透。
霍崢望著她溼透的鞋面。
周辛宜笑了笑對他道:“我無事,我先換鞋,阿弟晚飯吃了麼?”
霍崢側過臉避開視線:“吃了。”
“阿弟自己做的飯?”
“嗯,煮了菜葉。”霍崢道,“給你留了一碗。”
周辛宜嗓音溫柔:“阿弟真的長大了,阿姊很開心。”
周辛宜卻未吃他留的那碗菜湯,她喝了兩口便說已在錢伯家吃過,留著明日再吃,燒了熱水泡腳。
回到房中,周辛宜笑著說道:“我剛剛看阿弟用了好幾根柴,阿弟下次搭三根柴,火慢慢燃也能將湯燒開。阿姊沒有怪阿弟的意思,阿弟已經做得很好了。”
霍崢淡淡抿唇:“知道了。”
他的確不會燒柴,不會像周辛宜那般節省。
周辛宜已上了床榻,她看起來沒甚麼精神,也有些累。
霍崢今夜卻無睡意,聽著周辛宜沉沉的呼吸聲,轉過頭望著枕側。
沒有月色的帳中看不清周辛宜的模樣,他知道她睡在床沿,離他很遠,她如今似乎知曉他已經長大了,每晚入睡都儘量靠著床沿,也不發出動靜,以弱化她的存在。
周辛宜的呼吸忽然停頓片刻,像是從睡夢裡醒了過來。
她側過身,似乎有些忍痛的抽氣。
霍崢也才想起她之前月事腹痛那回。
他猶豫片刻,起身欲下床。
“阿弟?”
“嗯。”
“我吵醒你了?”
“沒有,我想喝熱水。”
周辛宜道:“那我去燒吧。”
“不用,我會少燒點柴。”
霍崢從她腳邊下了床,周辛宜也自覺屈起膝蓋為他讓路。
霍崢將熱水端到床頭旁的杌子上:“阿姊也喝點。”
門外風雪簌簌,他虛掩的房門被夜風吹來,一股砭骨的冷風灌進屋內。霍崢轉身去關門,回頭時周辛宜正捧著碗在看他。
她眼裡有淚光閃爍,唇角卻在笑:“謝謝阿弟。”
霍崢莫名有些臉燙,避開她視線,待她喝過水道:“還要麼?”
周辛宜搖頭:“風雪大,阿弟彆著涼了,繼續睡吧。”
霍崢將灶中的柴滅掉回到房中。
周辛宜睡到了他那頭,見他回來便挪到了外沿,怕他多想,她解釋:“阿姊給你被子裡暖著,怕你著涼,你快睡吧。”
霍崢猶豫片刻,未直視周辛宜:“我就睡外邊吧,你睡裡頭。”
周辛宜微怔,笑了笑:“無事的,阿姊不怕冷……”
“就這麼說定了,你進去,我久站著冷。”他撇過臉站在床沿,緊繃著薄唇。
周辛宜在笑,她的笑聲頗有些無奈,還是依言睡到了裡側。
霍崢入了床沿,這被子上竟有一股淺淡的香氣,似皂莢,似野花,總之是周辛宜身上的氣息。
他臉頰滾燙,忙側過身背對周辛宜。
她拉了拉被子,有些小心翼翼地靠攏過來。
霍崢臉頰更如火燒,想開口讓她不要靠得太近,又不知如何說。他怕他太冷硬會讓她傷心。
周辛宜卻輕聲道:“阿弟,可否平躺著些?”
這一剎那,天地風雪如寂,唯餘霍崢劇烈的心跳聲,一顆心臟好似要破出胸膛。他連嗓音都有些靜不下來:“你想做甚麼?”
“阿弟長大了,肩膀寬了,你側睡著被子中間蓋不住。”周辛宜輕輕道,“阿姊會早些做好被子,不讓阿弟再為難。”
霍崢心跳如擂鼓,也似乎聽到轟然一聲,心被冰雪捂涼下來。
原來是因為他側睡漏風啊。
他平躺下,也道不明心底那種隱約的空落。
翌日。
飄落徹夜的雪厚積一地,周辛宜將院中掃出條路來,她雙眉微蹙,唇色有些蒼白。
霍崢本要去拿掃帚,周辛宜已掃乾淨,起身說她要出門一趟。
霍崢:“去何處?”
“錢伯家的忙還未幫完,我今日再去一趟。”
“你自己都不舒服,還去幫甚麼忙?”霍崢有些不悅。
周辛宜笑:“咱們院中的柵欄木樁都是從錢伯家借的,我用一年的勞力換來的。”
霍崢怔住,他完全不知這些需要周辛宜幹苦力換來。
周辛宜已轉身推開柵欄門出去,笑著囑咐他自己做飯吃。
冬日寒風砭骨,她單薄的背影遠去在一片風雪中。
若是在宮裡,或是京城,她此刻應該狐裘加身。她是他的阿姊,此刻應該住上有椒牆儲熱的椒房,屋裡烘著炭,由僕婢伺候,不用動手幹任何粗活。
霍崢緊握拳,風雪捲過院子吹痛眼眶,他忽然覺得他這三年除了費盡辛苦說服了世家庇護,留住這一條命,其餘再無任何長進。
他以為他到這地步能活著就是萬幸,但他卻自怨自艾,從未將這三年活好。
今年是他來此的第四年,他馬上就十六了,除了靠周辛宜的照顧長高長大,他這顆心還未見長。
……
傍晚,周辛宜回到屋中。
她照舊在夜間腹痛抽氣,這場寒冬於她實在不好,她沒有厚襖護體,也沒有時間休息。
霍崢下床為她燒了熱水,將木盆端到床前。
周辛宜看著那冒著熱氣的水有些怔住。
“阿姊泡個腳。”霍崢轉身迴避。
翌日一早,周辛宜似乎好了許多,她將那肉煮了些,伴著青菜同他吃著這頓熱騰騰的早飯。
霍崢道:“今日還要去?”
“不用了,今日錢伯家的活兒忙完了,我在屋裡洗些稻絮。”
霍崢沒說話,吃完飯丟下碗便出了門。
他沒去鎮上,去了村長家。
村長開門出來,見到他愣了半晌,忙縮回屋裡。
霍崢站在他院門外,目光冷冷盯著那扇門後的腦袋:“我來借個牛筋繩。”
說是借,不如說是逼要。
只有村長家有兩根牛筋繩,霍崢去年見著過。
村長被他嚇得不輕,緊閉著門未給。
霍崢一直站在院門外,風雪簌簌,落滿他發頂與肩頭。
村長小心開啟門,見他還在院外,忙又關上門。未過半晌,村長終究是探出頭,將那牛筋繩給了他。
霍崢明明道著“多謝”,村長卻被嚇得不輕,忙擺手。
霍崢拎上鐮刀去了後山,想砍塊榆木做一支弓。
他想為周辛宜獵一隻狐貍,這樣她就有狐皮暖身了。
這支弓花了他三日才做好,牛筋繩搭在弓上,威力不亞於宮中那些弓箭。
可霍崢的手卻紮了許多木刺,傍晚握筷的時候周辛宜看出來了,霍崢乾脆放下筷子,捧著碗大口喝湯。
周辛宜道:“阿弟,你手受傷了?”
“沒有。”
周辛宜放下碗,拉過他的手。
霍崢想抽回,卻碰到了掌心的刺,連同心口處半年前扎進的刺都疼了起來。
“這麼深的刺如何扎的?”周辛宜瞧見那幾根刺,忙道,“你坐著別動,我去找針。”
周辛宜將針放在沸水中煮過,捏住他掌心的肉,將他手心裡的刺一一挑出。
手心不覺得疼,反倒被她握得有些癢。霍崢望著她光潔的額頭,認真低垂的眉眼。
周辛宜抬起頭,眼眶裡盡是疼惜:“疼嗎?”
霍崢一瞬不瞬睨著她,將襟扣解開,露出白皙光潔的胸膛。
“阿姊,我心口也有刺。”
周辛宜微怔,輕輕扶住他肩膀,她的手溫和有力,垂頭凝望他胸膛,果真找到了心口處的一根刺。
紮了有半年的刺,每回他動作太大便會隱隱作痛,這半年他本以為已經習以為常,近日心跳得厲害,這心口的刺痛便格外明顯。
周辛宜的手指撫著他胸膛,望著他道:“阿弟忍著些。”
霍崢未吭一聲。
一雙溫柔的手在除去他心口作痛的刺,周辛宜成功了,挑出一根鮮血淋漓的刺。
霍崢疼得眼眶忍紅,緊咬牙始終沒吭聲。
明明是疼在他身上,周辛宜卻流出了眼淚來,她轉頭擦掉淚,朝他笑道:“以後就好了,以後再也不會疼了。”
“嗯。”霍崢看著她。
這一晚他似乎有些發熱,因為心口的傷勢太深,周辛宜又去煮了蔥白水餵給他,焦急地在他耳邊叮嚀:“阿弟忍住,你不要病倒了,今年冬日太冷,我們還沒有厚的被子。”
霍崢有些冷,牙齒抖著,他不敢病,若是他病死了周辛宜該是又得被賣給別人,她身邊沒個親人,興許那些惦記她的男人又會趁她上山砍柴欺負她。
霍崢一直咬牙挺著,所幸天明時他醒了過來,未覺身體不適,也沒有發熱。
周辛宜煮好飯菜進門,瞧見他已起身,有些喜極而泣:“阿弟,我就說你不會病倒!”
霍崢抿了抿唇,睨著她道:“我昨日又喊你阿孃了?”
周辛宜搖頭。
“那我昨日又抱著你了?”他目光如炬。
周辛宜道:“阿弟只是冷了,抱著阿姊的手臂喊冷。快喝湯吧,喝點熱湯就不冷了。”
“我沒刷牙洗漱。”霍崢繞去灶房打水洗漱。
他明明已落魄,不再是尊貴的天家子嗣,卻依舊保持著那一份矜貴的傲骨,不願在某些細節上低頭,連齒木都自己制了好幾把。
回到房中時,周辛宜忙將熱湯遞給他。他喝著湯,她便抬頭望著樑上的肉。
“中午我做肉給你吃。”
霍崢問:“阿姊很喜歡麼?”
周辛宜愣住。
霍崢道:“那個姓周的,你很喜歡他?”
周辛宜搖搖頭。
“那為何想嫁他?”
周辛宜無奈笑了笑:“在李家過得太苦了,他多少算個歸宿。”
“那從現在起,你不許再想他,不許嫁給他,心頭不能再念他。”霍崢望著她眼睛,明明帶著私心,不願她的溫暖給別人,出口的話卻平靜如常,“他已有一兒一女,後母難為,你嫁過去會吃苦。”
周辛宜有些遲疑:“阿弟……”
“他也姓周,阿姊同他說不定百年前還是同族同宗。”
霍崢說完,覺得此話並不出錯,移開視線,放下碗道:“我有事出門了。”
周辛宜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嗯,我不會嫁給他。我想好了,等我們和離了我也可以自己過活,我有一身勤快的本事,不會被餓到。”
霍崢拿起做好的弓箭出了門。
穿過院中雪地時,他才忍不住揚起唇角,去了林中佈置陷阱,蹲守小獸們出沒。
只是他的狐貍還沒有獵到,周辛宜卻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