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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番外·(6):萬事無不盡,徒令存者傷

2026-04-18 作者:桃蘇子

第121章 番外·(6):萬事無不盡,徒令存者傷

這捆柴深夜被霍崢挑回家。

他第一次做這種像模像樣的粗活,沉甸甸的乾柴壓在肩頭,他以為他做不到,但卻挑起了這份擔子。

周辛宜說這些乾柴還不夠,第二日便會下雨,他們的柴還無法過冬。

翌日陰雲密佈,天還未亮,周辛宜便起了個大早去後山撿柴。

霍崢醒來時她已挑回兩捆柴。

他微頓片刻,跟在了她身後。

周辛宜回頭衝他笑:“阿弟不必擔心我,青天白日我不會出甚麼事。”她臉上笑容和善,彷彿昨夜之事從沒發生過。

霍崢沒說話,同她進了山。

今日果真是個壞天氣,林間颳起大風,一場雨來勢洶洶。疾落的雨點穿透茂盛樹林砸在身上,林中也沒有躲避之處,二人被雨水澆透,冒著大雨歸家。

周辛宜一面將淋溼的柴散放到簷下,一面頭也未抬對霍崢囑咐:“阿弟快去換身乾淨衣裳,小心著涼。”

霍崢換完衣裳身上還是很冷。

周辛宜剛將那些柴擺放開,進灶房燒起熱水。

她溼衣還滴著水,裹發的頭巾上也有水珠淌到臉頰,被雨水淋溼的衣裳服帖在身上,她的瘦弱格外明顯。

霍崢在灶房門口看了眼,移開視線:“我來燒火,你去換衣裳。”

周辛宜笑著說好,從他身邊經過。

她摘下頭巾,溼漉漉的烏髮散落,纖長瘦弱的背影映在霍崢餘光裡。

霍崢坐在灶臺前燒著柴,才覺得渾身暖和許多。

周辛宜很快回來,將燒開的熱水端到他房中,讓他好好擦洗身子,將身體擦暖和。霍崢沒拒絕,他的確還有些冷。

這場換季的大雨連續三日都未停歇,霍崢未再去鎮上,這三日也覺得身體乏力,隱隱有些著涼的症狀,但他又在強撐。

直到夜間,他明明聽到周辛宜在說母雞近日下了好些蛋,開口想回應,卻只喃喃說出一句“母妃”。

周辛宜微怔,溫和問道:“阿弟,你在說甚麼?”

霍崢望著漆黑的屋子,感覺到周辛宜在看他,他搖頭:“沒甚麼。”

黑暗裡,周辛宜的手卻探了過來,落在他額上。

“阿弟,你發熱了?”她有些焦急,掀開被子起身去灶房燒了水給他,“這是蔥白煮的水,阿弟喝一些。”

霍崢渾身乏力,望著遞到唇邊的碗,求生的本能讓他握住周辛宜手腕,埋頭將水全部喝光。

他很難受,頭腦昏沉,身體卻像飄在水霧中,似有滿湖寒涼的水將他湮沒。他渾身發冷,本能地伸手抓住求生的熱源,宛如沉浮於水面,終於抓到了他的浮木。

霍崢抱著這塊浮木,直到發抖的身體終於暖和起來,沉重的眼皮也幽幽睜開。

他看到了周辛宜枕在他臂彎裡的睡顏。

她光潔的額頭,她鬢邊黝黑髮亮的青絲,她長長的睫毛,挺翹的鼻尖。

霍崢本能地推開她。

周辛宜皺了皺眉,睜開的眼睛也有些迷惘,看清他才反應過來,忙伸手探他額頭:“阿弟總算不燙了。可有哪裡不舒服,可還冷?”

冷?

霍崢渾身燥熱,哪還冷。

周辛宜像把這一切看得如此尋常,半分都未尷尬,瞧了瞧他臉色笑了下:“阿弟昨晚應該是想你阿孃了,你昨夜發熱,好在現在好多了,阿姊再去煮些蔥白水給你喝。”

周辛宜已離開房間。

霍崢仍望著門口已經消失的纖長背影,長髮及腰,有些他母妃的溫柔。

霍崢想起來了,昨夜他喃喃喊母妃,將周辛宜抱到懷裡喊冷。周辛宜似乎僵了片刻,最終輕拍著他的背,任他抱著取暖。

霍崢臉頰滾燙,這胸膛的粗布衣裳也因二人抱得太緊,他又發了汗的緣故,全是溼濡。他垂首解下衣裳,驀然瞧著褲中鼓起的一物有些失神。

宮裡會教男子生長課,他這三年全在果腹活命,根本沒留意這些變化,即便早晨醒來會有身體本能的變化,他也從未去在意過這種反應。

霍崢抿起薄唇,緊繃著臉忽略今日這種突然而起的陌生知覺,換好衣裳走向灶房。

周辛宜已束好發,瞧見他時如常地笑道:“阿弟看起來好多了,天涼了,阿弟可不能病倒。”

霍崢抿唇點點頭。

到了冬天他自然不敢病倒,若是生了病受了寒,興許這條命便去了。

他抬眸看著周辛宜,在她望來時率先轉過臉。

周辛宜卻好笑道:“阿弟別介意,你是我弟弟,我是你阿姊,也怪阿姊還沒來得及將新被褥做出來,這幾日下雨我便在家中淘洗碎紙,爭取早日將被褥做好。”

“嗯。”霍崢繃著臉應下,格外喊她,“阿姊看著來便是。”

多喊幾聲阿姊,這種奇怪的不適便能淡許多了。

……

也不知周辛宜從何處得來了許多碎紙,她用井水淘洗乾淨,搗成絨絮,鋪在鍋蓋上,做飯時便順道烘乾。

這些紙絮處理完也沒有多少,蓋張臉還差不多。霍崢也不知道她何時才能做好一張被子,冬日又那麼冷,總不能做成薄被吧。

吃過晚飯,周辛宜便說要出門。

霍崢:“去哪?”

周辛宜笑:“我去鎮上找廢紙。”

紙張如此昂貴,即便是廢紙也能賣錢,她想找到談何容易。

周辛宜似乎知道他在擔心她,笑道:“我會早點回來。”

霍崢微頓,淡淡道:“嗯,阿姊去吧。”

霍崢也許久未去鎮上了,周辛宜前腳剛走,他便也關上院門跟在她後腳出了村子。

周辛宜一路上都會同村中人打招呼,有的人會和顏笑談幾句,有的人卻避開她,當她如瘟神一般。

霍崢知道是因為他的緣故。

周辛宜果然是去集賢書館。

她在門口站了許久,直到書生們散學,她主動詢問人家可有不要的廢紙。好幾個書生還真給了她。

街頭秋風冷肅,霍崢常去的書肆早就閉店了,他也不知進城是為何。

他去了茶肆,聽說書人和茶客們談話。

今日竟偶然聽見黔州換了郡守,叫石宗明,霍崢似乎有些印象,以前在國學堂聽鍾濟嶽講學時提過此人一篇社論,其餘的便無印象了。

他從茶肆離開,回到村口時意外見昏暗天色下,一魁梧壯漢在糾纏周辛宜。

霍崢猛地衝上前,張開手臂將周辛宜護在身後。

他眼眸冷厲,警惕睨著眼前大漢,銳利的視線也在梭巡附近能趁手的武器。

周辛宜卻忙拉住他手臂:“阿弟,這是周大哥,周大哥不是壞人。”

霍崢警惕地眯起眼眸。

周辛宜朝大漢解釋:“周大哥見笑了,我阿弟他只是擔心我。”她轉身對他溫和笑道,“阿弟,你先去那邊樹下等我。”

霍崢盯著眼前男人,只問周辛宜:“他是誰,那晚的人?”

“不是,周大哥是個好人。你去那邊等我,聽話。”

周辛宜帶著長者的溫和,眼神堅定。她看那大漢時似乎又有些不同於尋常的溫柔。

霍崢站在槐樹下盯著他們二人,隱約聽到大漢說“明年,等我”,大漢將一塊肉遞給周辛宜,周辛宜推辭,大漢扔下,看了他一眼便走了。

周辛宜拎著肉回來:“走吧,阿弟。”

“他是誰?”

周辛宜微頓:“回家了我同你說。”

回到家,周辛宜卻是將那肉掛在廂房房樑上,她怕灶房有老鼠,許多糧食都在放在他們睡覺的屋中。

忙完這些,她才同他笑了笑,說道:“他是鄰村一個大哥,挺關照我,是個好人。”

霍崢微眯眼眸:“他說明年做甚麼,你等他甚麼?”

周辛宜斂了笑:“沒甚麼。”

“你當我是聾了,沒聽見他說明年要你等他?你把我當稚子騙?”

周辛宜抬眼認真看他,這才溫和說道:“阿弟都聽到了,其實也沒甚麼,他本來攢了銀子,要娶我的。”

霍崢愣住。

周辛宜笑了笑:“但我也沒答應,所以我沒怪過你。”

霍崢許久無聲,說不出心中滋味,他問:“你看上那個男人了?”

周辛宜想了想,嗓音溫和:“本來有一點,但我同他也沒夫妻緣分。等阿弟以後平安了,不是罪人了,阿姊就同你和離,不能耽誤了你。”

周辛宜看了看房梁的肉。

很大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乾淨清透,遙遙望著這塊肉,不知在想甚麼,她笑了笑,說明日給他做肉吃,說他長了很高,英俊倜儻,像天人下凡,以後會有好福氣。

她轉身去了灶房扒拉那一堆尚未吹乾雨水的溼柴。

霍崢也盯著房梁這塊肉許久,他才憶起他並沒有去了解過周辛宜,也並不知道因為救他,她搭進了她本來的姻緣。

這一晚,周辛宜沒有睡著,她白日素來很累,一向都是躺下便能睡著。這回卻背過身,久久都未傳出沉睡的呼吸聲。

霍崢睜著眼,看著漆黑的帳中,也許久未睡。

翌日,他主動去村中瞭解周辛宜的過往。

周辛宜和他是整個村子裡茶餘飯後的談資,有人當笑話,有人當禁忌。他沒有主動去問,也能從那些人口中拼湊成一個大概的周辛宜。

他才知道,她七歲被賣到鄰村做童養媳,十二歲時那家男童病去,她被當作勞役,做盡苦活。十六歲時,她被賣到這座村裡的李家,李家獨子殘疾貌醜,還愛酗酒。聽說大婚當夜她就剋死了李家獨子,公婆幾乎將她打斷氣,是村長攔下才救了她一命。聽說她的腿瘸了兩年才好,李家沒了兒子,她便成了李家的子嗣、牛馬、奴婢,所有一切都壓在她身上,耕地、做飯、浣衣、上山砍柴、侍奉公婆……李家從沒拿她當過人。

周大志是鄰村的鰥夫,為人老實,妻子過世三年,有一兒一女,一對老實父母。他在縣裡扛糧掙工錢,每半年才回來一次,皆是為了攢錢娶她,只因李家要七兩銀子才肯放她。

他又聽到那些嚼舌根的婦人和婆子說“宜娘配給了那小子,聽說李家得了十兩銀子”。

十兩銀子,買斷周辛宜的後半生,也斷了他天家血脈的傲骨,讓他認清自己只是一介凡俗。

如果沒有霍崢,周辛宜是不是已經嫁給了周大志,過有人保護的日子?

……

霍崢回到家,屋頂炊煙升起,潮溼冷冽的空氣裡飄著一股肉香。

周辛宜聽到雞鴨亂跑,從灶房裡出來,瞧見他忙笑道:“阿弟快進來!我剛燉好了肉,可以開飯啦。”

周辛宜笑容明媚乾淨。

霍崢臉色冷淡,同她進了灶房,他望著鍋裡滾滾的肉湯道:“別人給你的,你就這樣收下了?”

周辛宜微怔,斂了笑:“我今日託巧娘替我送了十斤豆子給周大哥,當作交換,我們不白吃別人的。”

周辛宜說完,笑著替他夾菜:“阿弟快吃吧,這是我們吃的第一頓肉。”

霍崢沒動筷,目光冷冽。

周辛宜的笑僵在臉上,她沉默片刻,少有的冷聲道:“阿弟為何不吃,是嫌我做的菜不好,還是嫌我做得不好?”

霍崢沒料到她會直言問他。

不等他回答,她道:“這肉不是我想要的,但我已收下,也以豆子還了禮,這肉便該是我的,我吃得心安理得。不管你嫌我甚麼,我都不欠你。我照顧了阿弟,待阿弟事事如親人,你如何想我也罷,但不能辜負了糧食。冬天快來了,你我沒有好體力便抵抗不住寒冬,吃不吃都隨你吧。”

周辛宜往她的碗裡添了湯,只盛了兩塊肉,端著碗進了偏房。

霍崢沉默許久,來到偏房門外。

房門虛掩,周辛宜背對房門坐在一堆乾柴上,她瘦弱的背影有些顫抖,她在哭。

霍崢忽然有些無措,又很惱怒,更多的是如潮水般向他襲來的不安。

他好像後知後覺明白他害怕失去,害怕失去周辛宜。

也許是因為她的保護?或許是的,她大了他那麼多,她將他護得嚴嚴實實。從前他很害怕生病,因為一病沒有藥,挺不過來便會死。現在他病了,睜開眼卻能看見周辛宜。她抱著他,像把滿城風雨都抵擋在她薄肩之外。

周辛宜用完飯出來,如常地洗碗洗鍋,將灶房收拾得乾淨整齊。

她端了一碗碎菜葉要去餵雞,霍崢從她手裡接過。

“阿姊歇著吧,我來。”

周辛宜抬眼看他,終於揚起笑。

她的氣好像來得快,去得也快,也許同她常年受苦,習慣了自己安慰自己有關。

初冬的夜黑得很早,他們回到房中,周辛宜說會盡早做好被子。她脫下束髮的頭巾,一頭青絲傾瀉如瀑,她轉身欲將燭熄滅。

霍崢說:“讓燭亮著。”

他問她:“阿姊叫甚麼名字?”

周辛宜微怔,笑了笑:“周辛宜。”

他問是哪個字。

周辛宜卻拿了他案上那快磨出筆鋒的石子,在地上寫著她的名字。

霍崢望著她娟秀的字跡許久:“你會寫字?”

“嗯。”

“你念過書?”

周辛宜搖搖頭:“我爹是秀才,我只會他教我的。”

霍崢才發現,她會的許多,她開過蒙,還能聽懂他喜愛的一首詩。

他問:“你爹是秀才,為何會賣你?”

周辛宜微怔,笑了笑:“阿弟知道了。”

霍崢移開臉,儘量讓他神色自然,別讓她以為他是特意去打聽她。

周辛宜說:“我娘難產去世後家裡也落魄了,那年湖州大水,爹為了救阿弟,將我賣了大戶人家當丫鬟。”

後來她又走失,被人牙子賣到了這裡。

她說:“我爹和阿弟都是很好的人……”

“很好的人?很好的人就不會賣你。”霍崢打斷。

周辛宜搖搖頭,笑著:“我知道我爹有苦衷。”

她笑容乾淨,好像半分恨意也無。霍崢有些惱她,抿唇不再講話。

周辛宜抬頭問他:“阿弟叫甚麼名字呢?”

“霍崢。”霍崢寫下他的名字。

周辛宜笑著說:“是個很好聽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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