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番外·(5):游塵掩虛座,孤帳覆空床
秋日漸涼,周辛宜的菊花不僅未開放,還卷耷著葉片。
她照舊將蛋殼埋在泥下,說明年興許能長,便忙起修葺漏風的屋壁。
她在院子裡攪拌好一桶黃泥,倒入鍋中她熬稠的桃膠。
霍崢在旁看著,他從來沒有幫過她幹家中這些活兒,這會兒卻忍不住問出心中疑惑:“不是該摻糯米漿麼?”
“原來阿弟也知道,阿姊攙了糯米漿的。”周辛宜笑,“糯米是糧食,阿姊捨不得用,用這林子裡採的桃膠也是一樣的。”
霍崢半信半疑,看著周辛宜將扮勻的泥巴糊在牆壁縫隙上。
太高的地方她夠不上,放下桶對他囑咐:“阿弟先將低處糊上,我去借個梯子,勿讓這桶裡的泥涼了。”
霍崢接過周辛宜的桶,望著滿桶泥有些無從下手,猶豫片刻還是抓起一把泥。黏黏的黃泥已被周辛宜攪拌得細膩如麵粉,這三年霍崢也不是沒碰過這些,只是骨子裡不願低頭融進這些粗活。
他學著方才周辛宜的動作,將粘稠的黃泥敷在牆壁縫隙間,他雖長了個頭,高處卻也沒夠著。
周辛宜回來時卻空著手,那張因幹活而燥熱的臉頰微微泛紅,臉色卻有些訕然,她笑了笑:“王嬸家無人,我沒借到梯子,我找找凳子吧。”
她回頭去找院子的矮杌。
霍崢看明白了,因為跟著他,她應該也受到村中的排擠。他這破爛的屋子裡本來便沒杌凳,唯一的一張高杌還缺條腿,以木棍撐著。
“不用找了,你……你回來。”霍崢淡淡說道,“我有辦法。”
周辛宜有些疑惑,即便疑惑,她的臉上也始終帶著溫和的笑,像是任何人都可以讓她安靜禮貌地聆聽。
霍崢道:“我馱著你上去。”
他用了馱。
也真彎下腰,讓周辛宜坐到他肩上,雙手自頭頂扶好周辛宜的腰:“我當梯子,你將上面的縫隙堵住。”
周辛宜有些害怕,更多的應該是不適。
她騎在他肩頭,想抱他頭又不便下手,雙手有些無措地張著支撐平衡,又很害怕跌下去。
“我不會讓你跌落,快些做完吧,桶裡的泥該涼了。”
霍崢緩緩蹲下身,將桶拎給周辛宜。
周辛宜接過,這才小心翼翼地繼續將泥糊在那寬寬的縫隙間。她一手提著桶不便,身子總往拎桶的那一側傾,霍崢便扶緊她腰。
她太瘦了,像是比他還要瘦,細腰在他掌中不堪一握。
霍崢想的是她自己應該每日吃兩個雞蛋才是。
那木桶不時打到霍崢臉上,周辛宜忙說:“對不住,阿弟,我馬上就好。”
“別急,將桶放我頭上。”
“你……這桶沉,阿弟能受住麼?”
“嗯。”
周辛宜也未猶豫耽擱,小心將木桶放到他頭頂。
肩頭與頭頂都是沉甸甸的重量,讓霍崢不敢動半分,雙腳也似生根般,讓他挺直腰腹保持穩定。
他這三年以來彷彿第一次承擔如此重量,單薄肩膀也可撐起他的小家。
高處的縫隙皆被周辛宜堵住了,厚厚的黃泥敷在一道道空隙間。
周辛宜高興地垂下頭同他道:“我看這一面牆都差不多了,明日做東邊那面,今年冬日我們的屋子就不會那麼冷了!”
霍崢也高興,勾起唇,一手扶住周辛宜腰,一手接過她遞來的木桶。
一股竊竊的低語從柵欄外傳來,是兩個婦人從屋前經過,透過柵欄瞧見周辛宜騎在他頭頂。
周辛宜有些慌張,未敢亂動,聲音裡也再沒了笑意:“阿弟放我下來吧。”
霍崢盯著那兩個婦人,婦人被他眼神嚇到,埋首快步走遠。
今夜,寒涼秋風依舊肆意捲過村莊。
黑夜寂寂,往日屋裡皆是一股子冷,今夜卻暖和許多,再未有冷風灌入。
二人都有些高興。
霍崢也少有的愉悅,他望著漆黑的帳頂反思,其實今日做這些都不難,他從前為何不做?這天家子嗣的身份早該放下,他也許一輩子都將在這裡,又或許突然某一日就不存於這世上。他不應該再把希望寄託給任何人,他得努力活下來。
安靜裡響起周辛宜溫和的聲音:“阿弟,我已攢了一些柳絮與蘆花了。”
“攢這些做甚麼,能賣?”
“做被子啊。”周辛宜笑,“阿姊爭取在寒冬前將被子做出來,只是我攢的柳絮太少,鎮上有家集賢書會,我想裡頭的學子應是有不要的廢紙,我想抽個時日去那裡蹲一蹲。你常日在鎮上,可知那些學子不要的廢紙會如何處理?”
霍崢頓住,聲音有些冷淡:“我不知。”
“那我抽空去請教一番吧,若是要銅板希望能便宜些。阿弟睡吧,今日你也辛苦了。”
霍崢背過身,突然有些難言的憋悶。
第二日又是個晴天,二人趁著天氣好,花了三日功夫將整個房屋牆壁的空隙都修堵完,這下他們的家再也不會漏風漏雨了。
周辛宜半分都停不下來,才忙完這些便拎了鐮刀和扁擔對他道:“阿弟,我去後山撿些柴,晚飯給你做好了,你記得吃。”
她站在門口,溫和凝笑,眼睛彎如月牙,逆光的身影蒙著一層夕陽金光。
霍崢:“這麼晚撿甚麼柴?”
“我聽村長說明日恐會下雨,若是下起來便是連綿不絕了,我們需要更多的柴才好過冬。”
霍崢沒說話。
周辛宜笑著囑咐他趁熱吃飯。
霍崢在房中的地上寫字,他如今越長越高,已不適合再像從前那般蹲在地上,腿腳都已蹲得發麻。
他起身到牆上寫字,卻又捨不得畫壞了這薄薄的壁板,一筆一劃都未真正落下,憑空練著字。
周辛宜終於在他寫完一首詞後回到家。
她薄肩上壓著兩捆柴,清瘦的身子都被這根扁擔壓彎。
霍崢一瞬不瞬透過房門望去,周辛宜也瞧了他一眼,寒涼的秋夜,她鼻尖上都是汗。
周辛宜依舊笑睨他,將柴放到灶房,又拿著扁擔出來。
霍崢:“還要去?”
“嗯,還有兩捆柴,我很快就回來。”
她關好院門。
庭院一片安靜。
霍崢緊抿唇,放下手上這顆日復一覆被勤練磨出筆鋒的石子,他沉默許久,終於還是踏著夜色走出院子。
今夜月色熹微,霍崢穿過半個村子走向後山,山林中很寂靜,林子裡黑漆漆的,根本看不見周辛宜半點影子。
霍崢腳踩到坑,險些跌倒,寂靜裡突然傳來一聲:“誰?”
是道粗糲的男子聲。
霍崢沒理會,繼續往前行,卻忽然辨見這道男聲裡還有女子的喘息和悶哼。
男人笑道:“怎麼敢拿鐮刀對著我,若非我攙妹子一把,妹子不是早摔跤了,你那如花似玉的臉摔破了可醜。宜娘,我是真心待你,我比那乳臭未乾的小子……”
霍崢早已衝過去,臉色大變,一腳踹在那團黑影上。
男人當即尖聲痛嚎,厲喝:“誰?誰踹我!”
周辛宜的呼吸更驚慌,漆黑裡只有她單薄的影子和那點壓抑的喘息。
霍崢一把將她拽到身後。
男人已衝他撲過來,也瞧出了他身形:“小白臉?臭小子,你敢踹我……”
霍崢又踹起他,這一腳狠狠踢在男人腹部,男人痛嚎著抱住小腹。
那把鐮刀在月色下折起一點銀光,霍崢彎腰拾起,對準男人狠狠揮去,男人忙躲。
“你算老幾,你護著這娘們做甚麼?”
霍崢不想廢話,狠狠揮刀,被這男人躲開。
“她是個寡婦,她剋死了兩個男人,我勸你早點把她踹了,你一個乳臭未乾的臭小子有幾條命娶個寡婦。”霍崢的刀太快,還真擦過男人臂膀,卻只是勾到了男人衣裳,男人瘋跑在林間,“別砍了,別砍了,你快冷靜!宜娘,你管不管你男人了?”
周辛宜:“阿弟……”
“閉嘴。”
霍崢追著林中瘋躲的身影。
男人:“我錯了,我以後再不動她,我今日就是喝多了馬尿,我喝了酒,我錯了!”
霍崢的腰被周辛宜抱住。
“阿弟,別做傻事!”周辛宜緊緊圈著他,喘息的聲音裡還帶著強忍的哭腔。
霍崢被迫停下,冷睨男人的身影:“她不是寡婦,她有男人,她有弟弟。再動她,我就要你沒命。”
霍崢手落到腰間,拉住周辛宜手腕,他大步走到空地處。
沒有樹蔭遮擋,月色清晰灑落,周辛宜衣襟被扯破,束著烏髮的青布也歪到鬢邊。她眼眶是紅的,眼裡有淚光閃爍。
霍崢:“那人如何欺負你的?”
“他沒有得手,我用鐮刀劃傷他了。”
“何時發生的?”
“在你到的不久前,就剛剛……”
“為何不喊?”霍崢惱羞,語氣陰沉。
周辛宜黯然垂下眼,扶好了鬢邊頭巾,勉強打起笑:“山下就是村子,我一喊都是人來了。”
“人來了就知道他的惡行了,為何不喊?就因為名節?”
周辛宜點頭。
霍崢惱羞:“名節有你的清白,你的命重要?”
周辛宜黯然道:“我沒失名節。”
她清麗的臉上只剩沉默,斂去往日溫和笑意的一雙眼睛也像藏著無數傷痛和過往。
霍崢只知道她是寡婦,但不知道她嫁過了兩次。他從前只知道寡婦門前是非多,並不知曉她曾經受過多少辛苦,何況對她而言,她的長相算是村子裡最出眾的,他們又說她是整個村裡最勤快的婦人。
霍崢冷靜問:“那人叫甚麼,家住何處?”
“你別問了,他今日是喝了酒,從鎮上回來瞧見我上山,興許酒後壯了膽才敢放肆,他從前不敢……”
“你不說我就去問,我現在挨家挨戶去找。”
周辛宜抬眼看他,他如今身高頎長,她只到他肩頭,她需要抬起臉看他。
她眼底有些惱怒,用長者的語氣道:“你還是孩子,許多事不瞭解。我要在這村裡生活,我現在已經慢慢好起來了,我不想再招惹甚麼是非,阿弟,你別管這樁事了,我保證今後不會再發生此事讓你為難。”
“你叫我甚麼?”霍崢眯起眼眸。
周辛宜似乎也被他眼神嚇到,低聲道:“阿弟啊。”
“既當我是你阿弟,你是我阿姊,就告訴我欺負你的人是誰。”
周辛宜怔住,凝望他許久,漸漸笑了起來:“你叫我甚麼?”
霍崢深吸口氣,很理智地說:“阿姊。”
周辛宜笑開,雙眼彎彎,皓齒粲爛,清亮的月光都落在她眼底。
“你終於叫我阿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