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番外·(4):簾屏既毀撤,帷席更施張
翌日,霍崢的碗裡果然多了兩個雞蛋。
他就著白粥吃下兩個蛋。
周辛宜總愛在灶房裡吃飯,霍崢將碗拿進屋,她滅了灶中火堆笑道:“阿弟放著,我來。”
霍崢沒說話,將碗放下。
碗裡有蛋殼,一向是周辛宜在收拾,她不知從哪裡搬來一株菊,喜歡將蛋殼埋在菊下當養料。
霍崢今日也沒有馬上去鎮上看書。
他也喜愛花卉,給那株菊澆了水,折身進屋準備去拿方才的蛋殼,卻頓在了門口。
周辛宜在吃他蛋殼上沒剝乾淨的蛋白。
她用手指推下蛋白吃進嘴裡,又揭開蛋殼上的一層白膜,也放進嘴裡。
霍崢雖然不把雞蛋看作珍饈,可如今很珍惜每日早上的雞蛋,從來都不會剩下甚麼。他眸光深邃,甚麼都沒說,小臉依舊冷漠,轉身離開。
今日鎮上書肆裡進了許多書,有些書生搖頭苦惱字句深奧看不懂。
霍崢還挺高興,可翻完有些意興闌珊。
這些他六歲時都學過了。
他在書架上尋著沒看過的書,又到了夕陽落山時才回。
周辛宜蹲在菜地前擇菜,將外層的葉子扒下,那是她餵雞的部分。夕陽金光落在她粗布青衫上,幾縷發冒出了頭巾束縛,被晚風拂動。她側臉清麗,鼻尖都鍍著一層柔光。
霍崢微眯了眼眸,他會作畫,自然有欣賞自然之美的眼睛。
這一幕於他而言很美,尤其是周辛宜認真的側臉,她揚起的唇角,輕哼的歌謠。
不過他厭惡她,再美的風景也失一份靈動。他收起視線推開門。
柵欄門“吱呀”一聲,驚得院中雞鴨亂跑。
“阿弟回來了,洗洗手就吃飯吧,我吃過了,灶臺上的飯菜是給你留的。”周辛宜笑著說。
她知道他厭惡她同他一起吃飯,故而每次都將飯給他單獨留下。
霍崢如今吃她養的雞蛋,吃她做的飯菜,即便再厭惡她也會對她保持表面的友好,他淡淡“嗯”一聲,進了灶房。
今晚不是白粥,是米飯,不過只有一小碗,旁邊大碗中是水煮的小白頭,清亮的湯汁上浮著油星,鹽的味道很淡。
周辛宜似乎知道他不愛吃白色的菜杆,這碗湯中都是翠綠的菜葉。
霍崢大口吃完,把所有湯都喝乾淨,舀水洗了碗。
今夜周辛宜睡得比往常早,起得也比從前晚。
清晨的雞鳴聲音脆亮,也未吵醒周辛宜。霍崢睡在裡側,盯著她睡得還沉的臉。她嘴唇有些沒血色,臉色似乎也白了些。
霍崢收起視線,從她腳邊下了床榻。
周辛宜沒多久也醒了,推門出來瞧見他在院中餵雞,忙衝下來握住他手:“不要喂這麼多,這是好幾日的蟲子!”
霍崢手裡抓了把她曬乾的各種小蟲子,他的手沒幹過活,即便生活得不好也算細膩。周辛宜的手指其實很漂亮,指節纖長,卻佈滿粗糙的繭,覆在他手上微微地扎。
霍崢推開她手。
周辛宜忙道:“阿姊不是責怪阿弟,阿弟放著就好,我來吧。”
霍崢冷淡將手中的蟲子放回去。
周辛宜笑著撿起地上漏的幾隻扔給雞鴨,說道:“我去給你做早飯。”
今日她起晚了,未煮白粥,給他煮了兩個雞蛋加昨晚那晚菜湯。
霍崢在自己房中吃完,特意將雞蛋上的白膜也都吃進嘴裡。
想讓他給她留,半分都休想。
他把碗拿進灶房,等周辛宜從院中回灶房時偷偷跟到門口。
她果然又在扒他的蛋殼,兩個蛋殼上只撕下一丁點白膜,她不僅沒有吃不到的失落,反而很高興,輕輕哼起歌謠,轉過身。
霍崢忙閃身躲開,快步回了屋子。
“阿弟,今日我去村中錢伯家幫忙,晚上回來得晚,我待會兒將你的晚飯做上,你傍晚回來記得自己熱了吃。”
霍崢還在為她方才的高興而不快,沒回答。
他連雞蛋殼上的白膜都不給她留,她怎麼還笑得出來?
周辛宜傍晚果然回來得很晚。
霍崢都已經睡了一覺,被她開門的動靜吵醒。
月色下纖長的身影坐到他撿的那把舊凳上脫下木履,月光照映的腳印似乎都有些水漬。
屋子裡沒衣櫃,她的衣裳都在隔壁的偏房。
她換了布鞋走去隔壁,低低的抽氣聲走遠,似乎忍著不適。
片刻,她回到屋中,上了床榻,動作很輕地拉過被子。
霍崢睜眼看著牆上的月光,沒了睡意。
周辛宜也沒睡著,她時而抽氣,時而呼吸很沉,側過身,又平躺回來。
霍崢有些煩了,故意平躺弄出煩躁的動靜。
周辛宜的呼吸聲微頓,很小聲道:“阿弟,我吵醒你了?”
霍崢冷漠不言。
周辛宜不僅沒道歉,還使喚起他:“阿弟可否為我燒一點熱水,我有些渴,想喝熱水。”
霍崢沒說話。
周辛宜小心翼翼,聲音溫柔得像從前皇宮裡那些諂媚討好的宮娥:“阿弟,可以嗎?”
霍崢冷漠背過身去。
周辛宜不再說話,那股忍疼的抽氣聲也沒有了。
霍崢不知道她是多久睡著的,起床時天邊青雲將亮,院中雞打著鳴,仍有月光漏進屋中。
他掀開被子,有些愕然。
周辛宜睡過的褥單上印著一團凝結的血跡。
他雖只過了十二年金尊玉貴的生活,卻也不是不懂男女差異,她是來月事了。
但這同他有何干。
霍崢走去灶臺打水洗臉。
鍋裡熱水沸騰,周辛宜靠坐在灶臺前睡著了。他腳步並未出聲,院中的雞鳴還是將她叫醒,她睜開的雙眼有些迷惘,瞧清他,環視一圈灶臺。
她忙道:“我忘了做早飯了,阿弟今日起來這麼早,你且等等。”
霍崢沒說話,洗完臉回屋將那褥單揭下。
他沉默了會兒,還是將這褥單的一團血漬給洗了,掛在周辛宜晾曬的竹竿上。
周辛宜又給他煮了兩個雞蛋和一碗菜湯,出來瞧見這隻溼了一團的褥單,瞬間便明白是如何。
她臉上竟會有些不自然。
霍崢還在房中吃早飯,周辛宜便說:“阿弟,我出門幹活了。”
霍崢安靜看了她一眼,算回應。
周辛宜輕彎唇角,轉身出去。
霍崢吃好早飯也往村口走,卻見周辛宜也在村口。
她同幾個婆子談話,臉上始終是一抹溫和無害的笑。
那些婆子走遠,她站在她揹簍旁似在等著人,沒多久便來了一個比她還瘦弱矮小些的婦人。說是婦人,是因為她們烏髮都用布裹緊,那婦人稚嫩的長相也不過十五六歲。
周辛宜同她說話的神情不一樣,很放鬆,很信任此人。
霍崢行上前,也不知怎麼想的,他並未出聲,也未現身。他想看看周辛宜私下裡都會怎麼偽裝。
卻聽見周辛宜說:“你別這麼說我阿弟,他性格冷些正常。”
婦人:“你還真把當阿弟啊,他常日打水都瞪著眾人,那眼神真可怕,十五六的人怎麼能這麼嚇人啊,我有回撞見都覺得是見了閻羅!”
周辛宜被逗笑:“他是獲罪才來咱們這裡,冷漠些才能保護他自己,他來此三年從未做過甚麼傷人或偷盜,你便可知他不過是個可憐人罷了。”
“說的也是,不過他可憐哪有你可憐!你如今也算苦熬出頭了,別待這人太好,自己攢些私房錢,以後為自己謀個生路。”
“我心中有數,我如今只想早日把我們的屋牆縫隙堵住,不然入了冬如何受得了。”
“那個小子就不幹活嗎?”
周辛宜笑:“他乾的。”
“他幹些甚麼?”
周辛宜在回想,婦人已打斷她:“不會他家裡大小事都是你幹吧?你真是一根筋,在李家被欺負,去了他家還被欺負!”
“真沒有,阿弟沒有欺負人,他是個好人。”
二人又說了許多,霍崢只記住了她後面那句“我是他阿姊,我也將他真當我弟弟,當阿姊的多做些沒甚麼”。
霍崢在這片牆後站了許久,他面無表情,從鎮上回來已經很晚了,今日好像故意晚歸了些,他也不知道原因。
周辛宜竟也才剛回來。
他進門時她正在房中脫下溼衣,她粗布衣裳上竟都是水漬。
外衫已解下一半,露出她青色粗布的抹胸,她鎖骨分明,起伏胸下是一段細腰。她面板明明是常年日曬的暗色,頸下未曬到的肌膚卻白皙如月光。
乍然見他在門口,周辛宜是有些慌張的,忙背過身去。
霍崢臉色平淡,收起視線轉過身。
周辛宜抱著換下的衣裳出來,一面將溼衣放到木盆中,一面笑道:“我今日回來晚了,現在就去做飯。”
霍崢甚麼也沒說。
今日晚飯是一大盆青菜湯,霍崢吃菜葉,周辛宜吃菜杆,二人也都喝了很多湯飽腹。
入夜時,周辛宜又輾轉反側,發出忍疼的抽氣聲。
霍崢背過身,依舊沉默聽著,閉眼入睡。
只是早上望著碗中的兩個雞蛋,他說:“明早我要吃三個。”
周辛宜愣了會兒,像是仔細思考後覺得可行,點頭應下。
翌日。
霍崢的碗裡果真是三個雞蛋。
他吃了兩個,將另一個冷淡端回灶臺:“吃飽了,你吃了吧。”
周辛宜微怔,笑道:“好。”
霍崢在灶房門外面站了會兒,周辛宜一直在忙著柴火,沒碰那個蛋。
第二天早晨,他看著碗裡的三個蛋,裡頭有一個是昨日被他用針刺過記號的蛋。
周辛宜昨日未吃。
她是不是從來沒有吃過她自己養的雞下的蛋,全都給了他吃?
霍崢把三個蛋都開啟,分成兩半,留了兩個蛋黃、一顆蛋白在碗裡。
他臉色依舊冷漠,將碗放到灶臺:“吃膩了,以後我只吃一個。”
周辛宜怔住,望著碗裡被分碎的雞蛋。
霍崢:“吃乾淨,別浪費。”
周辛宜終於揚起笑,抬眼望他:“阿弟,你比我高了。”
霍崢微怔,不由望著周辛宜頭頂束髮的青布,他好像是比她高了一個額頭,這短短四個月他竟長得這般快。
倔強的周辛宜還是沒有吃他掰碎的雞蛋,留到了晚飯上。
她盛了一大碗青菜湯坐在灶前吃,將那雞蛋留在他碗裡。
霍崢走到她身前,周辛宜不解地仰起臉看他。
他將雞蛋倒進了她碗中。
“我吃膩了。”
周辛宜好像知道這是他的善意,揚起笑。
其實也不是,他不過只當她是東宮的眼睛,不過只是假意給她些好,打消她的防備。
周辛宜卻笑得很開心。
霍崢冷著臉盯著她,她笑容乾淨,圓而大的眼彎成月牙,在他冷淡的注視下把那碗雞蛋吃完。
霍崢見她吃乾淨了,也才如常捧起自己碗裡的菜湯大口喝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