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番外·(3):悲哉人道異,一謝永銷亡
陽光落在周辛宜身上,她回頭笑道:“阿弟醒了,灶臺上有粥,你洗完臉去吃吧。我做的是我們一日的飯,阿弟記得給晚上留些。”
她嗓音溫和,眉眼裡落滿陽光,說完便回頭繼續將地上木樁用麻繩編成一扇柵欄門。
霍崢攢的一肚子火像被她打來一拳棉花硬生生憋回去。
他去水缸裡舀水洗了把臉,望著灶臺上那一小盆米粥和一碟大白頭,對周辛宜的厭惡已不再讓他猶豫,她肯定是東宮的眼睛,他吃這些理所應當。
他捧著盆將米粥都喝完,一滴都沒給她剩。那菜葉他也吃光了,盤底冷卻凝結的豬油都被他舔乾淨,連油水也不想給她留。
周辛宜在院子裡忙到午時,驕陽正升到頭頂,她臉頰曬得通紅,興奮地喊他:“阿弟快來看,我們有院子了!”
屋子裡,霍崢用石頭在地上默寫昨日書肆裡背下的良句。即便落難在此,他也不想忘記他骨子裡是天家子嗣,他生來高貴,不是賤民。
周辛宜的聲音很吵。
霍崢冷冷走出去,她正在推那扇院門,雞鴨想跟著她跑出去,又被她推門關在院中。她樂此不疲,抬頭朝他望來,曬紅的臉上全是笑。
“以後我們就有自己的院子了,阿弟放心,以後我離開你家也不會帶走這些。你沒有地,這屋前的空地我明日便挖成塊地,種上菜,到時候就不用去買別人家的。這些雞鴨也能下蛋!能給阿弟補補身體,還能賣錢……”
她真的好聒噪。
霍崢小臉冷著:“盤子裡的菜和米在何處得的,還有這些樁子?”
周辛宜看了眼她身後,空蕩的泥路上無人,她才回頭說:“油和米是我攢的私房錢買的,木樁子是我借的。”
霍崢不再看她,起身從她身邊走出院門。經過她時,他刻意挺直脊樑,卻還是比她矮了一個頭。
他隱忍著惱羞,繃著臉離開這個聒噪的家,去了鎮上茶肆。今日茶樓裡沒講甚麼新鮮事,幾桌人在聊青樓新來的花魁,沒聽到黔州或黔州之外的大事。
胃裡有些脹痛,想來是方才喝撐米粥的緣故。他這胃常日受餓,今日該是撐壞了。
霍崢走進書肆,勉強靠在角落。
有書生低頭詢問他可是有事,霍崢緊握書卷搖搖頭,蹲坐在地上,忍著腹中疼痛。
回到家時已經很晚,整個屋子漆黑一片,未亮燈。
她走了?
霍崢隱隱有些高興,邁進門才聽到帳中傳來低婉的聲音:“阿弟回來了。”
霍崢被她嚇了一跳,冷斥道:“為甚麼不點燈?”
周辛宜微怔片刻:“燭燒得太快了,我現在不用幹活,沒有點燈。”
霍崢點燃燭燈,周辛宜已從榻上坐起身,白日裡束在青布頭巾中的烏髮柔順地披在雙肩,她臉上似乎始終都有一種老實又溫和的笑容,好像從前宮裡那些低等的宮婢對主子的討好。
霍崢淡淡從她身上移開眼,執燈去了灶房打水洗臉。
灶臺上又多了一碗米粥,只是不再用小盆裝著,只以小碗盛放。
霍崢淡然移開眼,她當餵雞呢?以為他不知道她現在負責監視加博取他信任。
他是十二歲在這場奪嫡之爭裡被牽連流放,不是二歲。天家的孩子,十二歲已是甚麼都知道的年齡,他不是鄉野裡的稚子。
他對所有人戒備,即便身處此地也費盡辛苦為自己謀劃生路,說服了奪嫡之爭中的世族在他身上押一份希望,護他一命,否則他又怎會安然活到現在。
這會兒腹中已經不疼了,還真有些飢腸轆轆,霍崢看了好一會兒,未碰這碗米粥,回到房中熄了燈。
他上了床榻,今夜陰雲密佈,無月色照明,漆黑裡響起周辛宜的聲音。
“灶臺給阿弟留的米粥喝了嗎?”
霍崢緊抿唇不答。
“阿弟早起是太餓了麼?”周辛宜竟同他說起道理,“早上我對阿弟囑咐盆裡的米粥是你我二人一日的口糧,阿弟將它都吃完了,我便沒有了。我需要幹活,需要力氣,阿弟下回若是餓了提前同我說一聲,阿姊給你多做些,但阿姊的錢也不多,阿弟……”
“誰是你阿弟,你又是誰阿姊?”霍崢打斷道,“我不需要你同我講道理,從我的床上下去。”
帳中安靜片刻,周辛宜掀開被子。
這粗布縫製的被子裡頭皆是稻草與碎紙,一掀便嘩啦響,漆黑的屋中只有這清脆刺耳的響聲。除了這道聲音,周辛宜連下床榻都是靜悄悄的,腳步也無聲,像她給人的印象,始終溫和得安安靜靜,即便看起來能幹有力量,也始終像是可以任人欺負般。
她開啟了房門,夜風湧入,五月的夜晚還有些冷,霍崢背過身,緊抱著他的被子。
周辛宜關上了房門,院子裡傳來雞鴨的聲音,鋤頭刨地的聲音。
她在外面勞作了半宿,後半夜去了灶房。
霍崢早起去灶房水缸裡舀水時,周辛宜靠坐在灶臺的牆壁與那堆乾柴上睡著了。
他盯著她半晌,直到她醒來,剛睜開的眼睛有些清澈的迷惘,一雙眼大而圓,瞳孔黑亮乾淨。即便他已偏過頭,餘光裡還是能看見這雙眼睛浮起溫和的笑。
“阿弟醒了,我將昨晚的粥給你熱熱。”
霍崢沒說話,打了水洗臉。
水缸裡已經沒有多少水了,他取了桶去村中井裡打水。
清早,村子裡的雞打著鳴,樹上飛鳥啼鳴,晨光透過斑駁的樹葉灑落在地。
這會兒打水的人很多。
霍崢始終站在最遠處,那些農戶彼此都相熟,一面打水一面笑談,偶爾偏頭瞧他一眼,繼續談笑,但聲音很低,大抵是在說他。
他被流放到這裡時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皇族中人,有人猜他是哪個王爺家的子嗣,有人猜只是皇室裡哪家郡王的書童,或是個替死鬼,來替人受過。又有膽大的人猜他會不會是個皇子,犯了天大的錯才來這裡,成為一個連塊耕地都沒有的低等庶民。
他們不敢接近他,對他避之不及。
他因為飢餓暈厥過數次,從來沒有人攙扶過他,最近的一次便是前幾日,周辛宜扶了他。
那些人打完水走遠,霍崢才上前,綁繩,放桶,拎水……他如今已熟練,可惜他只有一隻桶,一趟只能拎一桶水。
經過茂盛的槐樹,轉角處傳來方才那幾人的談話聲。
“他到底是哪種罪人,還能娶到咱村裡最勤快的宜娘,他是不是沒犯甚麼大罪?”
“你瞎說甚麼,那是宜娘倒黴!大勝家老二親眼瞧著的,那小子暈倒在田坎上一天一夜,村長沒敢發話,大家都不敢動。宜娘早上給她家老婆子摘菜回來瞧見,去扶了他!”
“宜娘膽子真大!”
“那是膽子大?我看是不要命,也就宜娘這賤命敢去扶他!現在好了,把他們搓成一對,聽說那小子才十二三歲!”
“他來的時候就十二三歲,現在該是有十五六了。估計沒吃飽過,長不大。”
“一個孩子,一個寡婦,他倆怎麼當兩口子啊?”
霍崢眼眸沉下。
他經常聽到這些低賤冷漠的農戶私下裡議論他,他從來不會繞道走,甚至刻意光明正大走在他們面前。
此刻,他拎著水繞出轉角,走到他們身前,扭頭一瞬不瞬盯著這幾人。
婆子和婦女臉色嚇得慘白,埋頭挑起水便走了。兩個瘦漢也有些愣神,訕訕扭過頭,也挑起水離開。
霍崢一直盯著他們,沒留意腳下,踩到了坑,一桶水全淋在自己身上。
他回到家,推開院門。
周辛宜在昨夜鋤開的地裡種菜苗,瞧見他忙起身接過他的水。
“你衣裳怎麼溼了,你不會打水?”
霍崢盯著她臉上的擔憂,淡淡移開視線,她比他高一個頭,他不愛這樣仰頭看她,轉身回房換了身舊衣。
周辛宜將水倒回水缸裡,端了粥給他:“阿弟還小,以後的水我去打。”
“我說過,我已十五,我不是稚子。”霍崢語氣半分都未惱怒,平靜得只像尋常。
然而周辛宜還是看出他生氣了,笑了笑道:“好,阿弟本來也不是孩子,是阿姊還不瞭解你,你也很有力氣呢。先喝粥吧,喝完粥你忙你的。”
粥是昨晚那碗,也跟昨晚一樣多。
霍崢不看周辛宜,扭頭看滿地刨開的泥土:“你吃的甚麼?”
“我也喝的粥。”
他昨晚只看見一碗,呵,她偷偷藏起來,不讓他再喝光?
霍崢仰頭把粥喝完,碗底還殘了一些米粒,他想舔乾淨,又不想被這農婦笑話,緊繃小臉將碗遞給她,推開院門出去。幾隻鴨追在他後面也想跑出柵欄,他冷漠地將院門“砰”一聲合上,所有的氣好像都撒在了這扇門上。
他又去了鎮上看書,所以自然也不知道周辛宜在他的碗裡衝了水,喝下碗壁上殘留的米粒,當作她的早飯。
夜裡回來,周辛宜也還在院中種地。
她看起來這麼瘦,除了臉上天生的幼圓輪廓看起來有些肉,除了胸口,一身都纖瘦,他不知道她是哪裡來的力氣。
霍崢沒同周辛宜說話,睡到了床榻裡。
周辛宜站在門口,她未點燭,月光照亮她纖長的身影。
“阿弟,我今晚能睡你的床嗎?阿姊白日太累了,要睡夠了明日才好幹活。”
“阿姊不會打擾你,等院子裡的雞鴨能下蛋了我就能攢上一床被褥,到時候阿姊就睡隔壁……”
“你話真多。”霍崢冷幽幽道。
周辛宜微愣,她的身影被月光勾勒得窈窕婉約,單看逆光的影子倒不像個粗陋的農婦。霍崢背過身,睡到了裡頭。
周辛宜撲哧笑了,輕輕關上了房門。
她站在床沿解襟扣,動作應該很輕,霍崢沒聽到聲音,只聽到她上了床榻,靠著他的床沿睡下,小心地拉過一段被子。
稻草和碎紙被又發出窸窣嘩啦的聲響,而後便是周辛宜有些沉的呼吸聲。
霍崢側過身,月光將她臉頰照映得格外乾淨,她的眼睫毛這麼長。
他幽幽盯著她,在想她名字。
她的名字不像個農婦,她到底真是個農婦,還是東宮裡的眼睛?
現在,他的手只要落在她脖子上,她就會沒命。
可惜他現在沒有勢力,就算她是東宮的眼睛,他也不能動她。
……
日復一日,霍崢好像都在這樣尋常的時光裡渡過。
他這破爛的茅屋屋頂都蓋了厚蓑,下雨也不再漏雨,只是夜裡颳大風時屋子裡還是冷嗖嗖地會漏風。
周辛宜說等她種完菜便把他的屋子修葺一下。
她還有銀錢修葺房屋?
時光過得很快,盛夏燥熱,連雞鴨都不愛呆在雞圈裡,成日在院子裡走動,啄壞了周辛宜種的菜。
霍崢在房中地上用石子寫字,總能聽到周辛宜趕罵雞鴨。
這一天,周辛宜突然驚喜地叫:“阿弟,母雞下蛋了!”
她握著兩個雞蛋衝進房中,欣喜地笑開。
霍崢瞧著那雞蛋也有些開心,但很快斂了笑,淡淡道:“哦。”
周辛宜高高興興地去了灶房將雞蛋煮熟,用圍裙兜到他身前:“阿弟快嚐嚐第一隻雞蛋是甚麼味道!”
雞蛋還能有甚麼味道?
霍崢從她圍裙裡拿起,剛煮熟的雞蛋太燙,他兩隻手交替拿著,被燙到手指也捨不得放下,剝開蛋殼,白嫩的雞蛋冒著熱氣和一股清香。
“阿弟快嚐嚐!”
霍崢大口咬著,這第一隻雞蛋還真的很香。他幾口吃完,被蛋黃噎住,周辛宜在笑話他,笑著端了水給他。
“慢點喝,可還噎著了?”
她俯身凝望他,笑起的眼睛彎若月牙。霍崢不愛她垂頭看他,尤其還是這般笑話他。不過就是一個雞蛋,他從前還是皇子時根本不愛吃。
霍崢淡淡扭過臉,回到房中繼續在地上寫字。
周辛宜卻哼起了歌謠,好像兩個雞蛋就能讓她如此歡喜,她撒了把曬乾的蟲子和碎菜葉,繼續照顧她那群能讓她開心的雞鴨。
霍崢每一日都能吃到一個雞蛋。
不過周辛宜卻沒能實現她修葺房屋的話,秋夜一場狂風漏進窗戶和牆縫,將他牆上那副畫吹落在地。
霍崢忙從床上下去,伸手時周辛宜已經撿起了那副畫。
他抿唇從她手中拿過,轉身掛在了牆上,回眸時周辛宜卻驚喜地睜圓雙眼。
“阿弟,你長高啦!”
霍崢微怔,他竟已同周辛宜一樣高,不用再抬眼看她了。
周辛宜笑得很開心:“每日一個雞蛋真的有用,我看阿弟還能再長!明日我給你煮兩個蛋,阿弟還能長高許多,興許能比王鐵匠還高呢……”
真聒噪。
霍崢淡淡扭過頭,不過餘光裡瞥見笑容燦爛的周辛宜,他也很是替他自己高興。
他彎起薄唇,輕輕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