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番外·(2):今春蘭蕙草,來夏復吐芳
周辛宜是農女,孀婦。
霍崢曾以為人一生的汙點可以被洗淨,很多年以後才知原來不能。
周辛宜的粗布衣裳沒有勞作過的汗氣,只有乾淨的皂莢香氣,發白的粗布也乾淨得沒有一點汙跡。
霍崢倒在她手臂裡,她的手臂是女性特有的柔軟,像他母妃那樣帶著溫度。她餵了他一捧桑葚,他終於從暈厥裡醒過來。
霍崢眼裡的茫然與警惕將周辛宜逗笑,即便他靠在她手臂上,她也絲毫未覺得不妥,說道:“小阿弟,你暈倒在田坎上了,大抵是沒吃過早飯的緣故?”
霍崢從她懷裡退開,身下仍是田坎,黃色的泥土沾滿他破爛的衣袍。
他同樣穿著粗布青衣,和她相比卻髒得不堪。
周辛宜問他:“小阿弟好些了嗎?”
霍崢警惕防備,盯著她手指上被桑葚染過的紫色,她手指很粗糙,是做農活的手。
見他不回,她也收起笑,從揹簍裡取出一把桑葚放到一旁草地上。
“你該是沒吃飯餓暈的緣故,不是甚麼大病,記得好好吃東西。”她拎上揹簍起身,風吹動她衣襬,她身影纖長,明明單薄,看起來卻很有力量。
她走上田坎,但似乎猶豫了下,回頭說:“河東自上有片桑樹林,可採野桑葚,旁晚人最少。河東下游是淺水灘,捉魚蝦螃蟹會容易些。”
她知道他是誰。
三年前霍崢被髮配到這裡當個沒有田地的庶民,在破廟睡了一年,不會捕食也不會生火,靠野果果腹,這村子裡沒人敢靠近他,所有人都知曉他是個罪人。
霍崢沒見過周辛宜,但她是唯一一個在他倒在田坎上一天一夜,願意救他,且還同他說這些話的人。
腹中還餓,但霍崢不受嗟來之食,他盯著她放在青草上的那把桑葚,漂亮的野果汁水晶瑩,將青草染成紫色。
他沒有撿。
他才不拿,他厭惡這些冷漠低賤的農戶。
撐著地搖搖晃晃起身,霍崢走向他的破茅屋。
他這屋子是來黔州的第二年,太子皇兄大發慈悲,得知他過得不好,特意讓村長給他安頓的一個家。
他的傢什麼也沒有,灶臺上的鐵鍋因為屋頂常日漏雨而鏽跡斑斑,牆壁是竹片與茅草搭建,裂了縫,常日裡受夜風侵襲。
一間廂房一間偏房,他住在廂房,房中除了一張床、一張桌案便再無其他。那桌案也是他運氣好撿到的一塊門板,他那日高興地帶回家,去河邊撿了石塊,一點點壘起腿柱,也算有了張桌案。
這破舊的牆壁上掛著他所繪的一幅畫,紙也是撿的,沒有墨,畫是黑炭所描,山頂的夕陽都沒有色彩。
霍崢從水缸裡舀了水大口喝下,他常日都以水充飢。
這會兒胃中實在難受,他這回餓得太久了。
霍崢猶豫片刻,還是出了門朝那田坎走去。
那把桑葚先撿回來吧。
但到了田坎上,草葉上只殘餘些紫色汁液,那把桑葚早已不在。
霍崢多少有些後悔方才未拾起這把桑葚,他往河東走去,她說過桑葚林在河東。
他終於在這裡採到了桑葚,酸甜的汁水在口齒中蔓延,比他摘的野果甜數倍。他採了許多,以身上這件舊衣兜回家。
這五日他就憑著這些桑葚過活。
直到五日後,太子皇兄的人來到他這間破舊的茅屋,展開詔書宣讀。
他的太子皇兄可憐他孤苦無依,特意給他定了一門親事,便是那個救了他的農女,孀婦。
是周辛宜。
周辛宜坐在這間廂房的床沿時,臉色也不好看,平靜地看他許久。
監督行禮的人讓他來飲合巹酒,兩個葫蘆瓢自周辛宜腕間繞過,霍崢也盯著她許久,盯著她這張雖然秀麗卻沒有半分脂粉妝飾的粗糙的臉。
那些人走了,村子裡圍觀的人也走了。
周辛宜站起來,霍崢往後退。
她很高,比他高許多。
他十二歲來此,三年未見長育,他矮了她一個頭。他目中冷漠倔強,冷冷移開臉。
周辛宜說:“你很討厭我吧。”
霍崢不想理她,即便有可能她是因為他才受牽連。
她是如此低賤的農婦,還是個孀婦,她不過是東宮找來羞辱他之人,要磨滅他天家子嗣的傲骨血性,他根本無法同情她。
周辛宜繼續說:“那我們以後和離吧。”
霍崢微怔,回眸看她。
她揚起笑:“你十二歲嗎?”
霍崢臉色羞紅,惱道:“我已年滿十五。”
“原來十五了呀。”她的嗓音很溫柔,“那我大你十二歲,阿弟以後喚我阿姊吧。”
她環視了這間屋子,看著牆上的畫:“這畫真好看,阿弟很有學問。”
她轉身去了偏房,看著空蕩屋子裡滿牆的黴絲和地上漏雨的水灘有些目瞪口呆。她又去了灶房,看見鏽跡斑斑的鐵鍋傻了眼。
霍崢遠遠跟在她身後,見她轉身忙移開臉。
她來到簷下:“你從來不生火做飯嗎?”
霍崢不想回她,昂起下巴算預設。
她甚麼也未說,看了他好一會兒,重新進了灶房。
她用石塊在打磨鐵鍋裡的鏽跡,她的圍裙上沾滿鏽水,高高挽起的袖擺露出的兩條小臂卻同她手背膚色不一樣,她手背是陽光曬過的暗沉,小臂卻很白。
見他在看她,她有些好笑。
霍崢冷著臉從門口離開,去了樹林裡找野果。
他成親了,但他沒把這鄉野農婦當他的妻子,他的妻子應該是京城世族門閥裡的貴女,深受教養,飽讀詩書。
他吃完了野果才回到家。
屋裡空了。
周辛宜不在。
偏房地上的水灘已經不見,牆上的黴跡也清理乾淨了,灶房鐵鍋裡乾乾淨淨,半點鏽跡都沒有。
霍崢看了好一會兒,在屋子也坐了很久,周辛宜還是沒回來。
他也不想了解她,轉身欲去鎮上,又有些猶豫地停下。
他終於還是將懷裡藏的兩個野果留下一個才出門。
他每月都會去鎮上一間茶肆外聽些黔州以外的談論,哪怕有時甚麼也不會聽到。
茶肆裡無人會注意他,他站在人群外的角落,聽完那些談論才離開去了書肆。掌櫃很不待見他,因為他每次都只翻書而不買書。這次也是一樣,他翻起一本策論看了許久,直到天邊夕陽落下,掌櫃將他催離。
從鎮子上回到家時,霍崢卻有些愣住,站在遠處田埂上遙望他那間破舊的茅屋。
裊裊炊煙自屋頂升起,他遲疑地走近,他那間孤零零的破屋前已經圍了一半的柵欄。
周辛宜正彎腰將木樁釘入地裡,抬頭見到他回來,笑道:“阿弟回來了,我想圍個柵欄養些雞鴨,阿弟有力氣搭手嗎?”
霍崢愣了許久,緊抿唇一言不發進了房中,他當然不會同她這樣的農婦為伍,即便她是他妻子了,但他根本就沒認她,這樁婚事是羞辱,他根本就沒當真。
周辛宜卻完全沒有怪他的意思,她自己將柵欄圍了一半,回到灶房,再出來時她站在他房門口。
“阿弟出來吃飯吧,我做了晚飯,你將就吃。”
霍崢自她身後看去,屋前的空地擺放著一張矮桌,不知是她從哪冒出來的,桌上有兩盤菜。
霍崢聞到了飯菜的香氣,冷然道:“吃過了。”
周辛宜笑了笑,未再勸,吃完了飯便又蹲在那捆乾柴前拿起木樁釘入地裡。
霍崢一直在屋中,靠坐榻上回想書上的內容和茶肆裡聽來的事蹟。
直到腹中飢餓難忍,他還是起身去了灶房。
從前空空的灶房裡多了一張案臺,上面有兩盤未吃完的菜,用鍋蓋小心蓋著。
霍崢揭開鍋蓋,飯菜的香氣撲鼻。
其實根本就不算好菜,一盤清脆的大白頭,一盤油糟。
霍崢猶豫不決,直到想明白周辛宜可能是東宮的眼睛,那他吃她一些飯菜也無所謂,她不過是個惡人。
他心安理得吃起這兩道菜,大口吃完。
油糟是她煉豬油的油渣子,香脆中帶著肉香,霍崢順著香氣在罐子裡找到了剩下的油糟,全都大口吃光。
周辛宜就站在灶房門口,紅唇微張,眼睛瞠圓,很是驚訝。
霍崢惱羞地紅了臉,狠狠瞪他。
她撲哧笑了,認真道:“鍋裡還有飯,你要吃麼?”
霍崢梗著脖子道:“你做飯太過浪費,我只是不欲你浪費。”
她點點頭,沒同他爭執。
夜裡,她已換了套乾淨衣裳,洗過的秀髮垂在一側,偏頭用粗布擦乾,多點了一隻燭。
她坐在燭光前,用針挑著手指。
霍崢靠坐在榻上,防備地睨著她螓首低垂的身影,十分牴觸這屋裡憑白多出一個人。
幾聲倒抽的“嘶”將這安靜打破,她對他說:“阿弟,你可否為我擠一下這塊手掌,我挑根刺。”
想讓他碰她,同她有親膚之親?
她妄想。
霍崢未動,背靠她躺下。
她也沒發脾氣,繼續挑著掌中的刺。
安靜的屋子裡又傳來她倒抽氣的聲音。霍崢聽煩了,下床走過去。
她手心裡的確有一根木刺。
這點苦都受不得,他半年前摘野果滾下山,心口處被灌木刺傷,至今都還留著一根挑不出來的刺,隱隱作痛,跟隨他半年,他都能忍受,從未吭聲。
霍崢擠住那塊面板,她順利將刺挑出,朝他笑道:“多謝阿弟。”
霍崢冷漠地上了床榻。
她也上了榻來,睡到最邊上,沒拉過多少被子。
寧靜裡響起她溫和的嗓音:“阿弟,我大了你十二歲,我知道你也是個可憐人,若你今後能走出這裡,或是沒有人再逼你了,我們便去和離。”
霍崢沒說話,這裡的人他誰也不信,哪怕她表面上看起來老實無害。
她仍說:“今後我們以姐弟相處,今日我先睡你的床,等攢了錢添了新的床榻和被褥,我再搬去隔壁。”
霍崢依舊不想理她。
她說:“阿弟叫甚麼名字?”
霍崢深吸口氣,想開口讓她閉嘴。
她說:“我叫周辛宜。”
是的,他們的確不知道彼此的名字,沒有婚書,官府的婚契憑證也不在他們手裡,也許她也並不想嫁給他,和他一樣都是被迫而已。
霍崢不說話,她也未再開口,背對他側過身睡去。
帳中多了一股清冽的皂莢香氣,並不讓人排斥。
霍崢側過身,月光漏進沒有窗紙的窗戶,照亮她眉眼。
周辛宜的五官秀麗,當然趕不及他父皇后宮裡那些妃嬪和世家貴女的模樣,卻也算得端正。
她的下巴圓潤微頓,眼睛圓而大,其實不太看得出是二十七歲的模樣。她其實很瘦,白日裡身姿纖長靈巧,看起來竟那麼有力量。
霍崢閉上眼,也睡去。
再睜開眼時是被屋外敲擊木樁子的聲音吵醒。
霍崢終於惱了,攢了一肚子火,開啟房門想讓周辛宜安靜,卻被眼前場景怔住。
他屋前的空地上圍著一圈柵欄,將空地隔成一個院子,雞鴨在院子裡飛跑,她蹲在一堆泥土前糊著一個雞圈。
這竟是他的家,像真正有了一點家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