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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番外·承平帝·(1):去秋三五月,今秋還照梁

2026-04-18 作者:桃蘇子

第116章 番外·承平帝·(1):去秋三五月,今秋還照梁

十月金秋,蘭桂飄香。

皇城宮闕內的紅楓似火,御花園中,瑤臺玉露也皆綻放。滿園潔白菊花美而不妖,自古文人墨客皆愛其凌霜不懼的傲骨。

“那似乎是六殿下呢。”章德生笑著說道,躬身請示,“聖上可要奴婢請殿下過來?”

“不必。”承平帝嗓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章德生卻以為他在為早朝上的事震怒,躬身不敢再言,小心翼翼候在一側。

承平帝淡掃了眼這滿園秋色,轉身負手離去,風吹動他緋袍衣襬上的龍紋。

身後宮人左右各列十二人,皆噤若寒蟬緊隨在後,那些對帝王皇權予奪生殺的懼怕刻在他們弓起的脊骨下。

即便承平帝以仁孝當政。

他其實有一個叫起來也算動聽的名字,在很多年以前,他的髮妻叫過他的名字,而後二十一年,這世間明明有千萬人,卻再無一人叫過他的名字。

他叫霍崢。

他今年終於四十二歲了。

他不覺得時光太快,他覺得時光過得太慢,即便每一日的朝政日理萬機,即便每一日的奏摺怎麼都批不完,時光還是走得太慢了。

慢到要過完整整一生,才能再見到他想見的人。

這是承平二十年。

今年的金秋佳節操辦得宜,太后同他提起是鍾淑妃與宋賢妃二人盡心盡力。

霍崢在太后殿中用膳,擱下銀筷,慢條斯理以帕覆唇,依言回道:“母后滿意,朕會賞賜她二人。”

太后鳳目慈愛,將宋賢妃喚進殿中。

“臻雲蕙質蘭心,又沒個討好你的性子,常日替你在哀家膝下盡孝,哀家很是念她不易。你有多久沒見過她了?”

宋賢妃就站在殿中,螓首低垂,露出白皙飽滿的額頭與髮髻上樸素的一支青玉釵。

霍崢要回想一二才能記得她名字。宋臻雲,登基那年的大選上他自己選的妃嬪。

那時朝中世族把持朝政,塞進大選中的人無數,以為他甚麼都不知。

宋臻雲一身素潔,出生低微,父親苦熬二十年才官居七品。霍崢隨手留了她名,不過只是拿她混淆世族眼目罷了。

不過宋臻雲運氣倒好,他也不過只寵幸過她一次,她便懷上龍嗣,誕下他的第六子。

太后笑道:“這筍尖皇帝愛吃,臻雲過來替皇帝佈菜吧。”

御前宮女退下,宋賢妃垂首上前,給霍崢夾了嫩黃筍尖到碟中。

霍崢端坐未動,低沉的嗓音是一貫的寬和:“朕吃過了,過飽不食。朝事忙碌,朕的確未再詔過賢妃,多虧母后提醒,既是有功,朕應給些賞賜。”

霍崢鳳目睨了眼低垂螓首的宋賢妃:“賢妃可缺甚麼?”

他不愛繞彎子,太后是他親母,同他多年忍辱才走到今時今日,宋賢妃心思不在他身上,霍崢知道,她能替他盡孝,只要不過分,能給的他會給。

太后示意宋賢妃開口。

宋賢妃道:“臣妾得皇上與太后照拂,宮中一應物什皆無短缺,多謝皇上與太后。只是六殿下他心疼皇上苦於惠城舊案,他同臣妾說若有機會定想肅清州府風氣,勿叫貪腐壞了皇上心情,皇上風寒才剛痊癒。”

霍崢垂下眼皮。

他不講話,殿中便一派寂靜。

他眸底冷厲皆斂在一雙寬仁溫和的鳳目下,許是多年帝王的習慣,即便此刻十分惱怒宋賢妃想參政,他亦一副寬和模樣。

太后道:“雲昭那孩兒沒甚麼其他心思,就是想替你查清貪吏,讓皇帝你勿再因此事動怒而傷了龍體。”

霍崢如何不知他那些兒子的心思。

倒是霍雲昭,他最放心的便是這個兒子。

清貴自持,傲骨錚然,又斯文膽怯。連想喜歡鐘珩明的嫡女都不敢求他賜婚。

霍崢似乎記得皇貴妃的壽宴上鍾嘉柔看過那瑤臺玉露,喜愛高潔菊花。方才御花園中霍雲昭也瞧著那片菊含笑,那眸中少年清澈的思慕他又如何看不穿。

他未開口,宋賢妃已有些緊張惶恐,寬袖中的手微動。

霍崢如常點頭:“也好,雲昭已及冠,讓他去歷練一番,替朕分擔些瑣事。”

宋賢妃如臨大赦,忙跪地謝恩。

霍崢回到了建章宮。

霍雲昭來御書房叩謝聖恩,霍崢如常交代他此案的要點,派了人手給他。

這幾個兒子心思如何他心知肚明,嫡子霍承邦被皇貴妃一黨制衡,老二也有異心,倒是霍雲昭與宋賢妃,除了太后那點庇護再無任何背景,不會圖霍承邦的儲君之位。

霍雲昭圖的該是婚事。

鍾珩明的嫡女已滿十六,他這兒子該很是著急。

霍崢未將此事放在心上,忙完政務已是戌時,今日晚膳有些沒胃口,他未吃多少。

章德生照例命御前宮女呈了後宮名冊,躬身稟道:“這月裡聖上入後宮兩次,傳召一次,太后娘娘那裡擔心聖上忙碌顧不著龍體,囑咐聖上該勞逸兩合。聖上也正當壯年,還得為江山子嗣著想。夜色已深,聖上想傳召哪位娘娘?”

章德生面露難色,有些懼他,笑吟吟呈著那侍寢檔錄,加粗的大字寫著今日也已二十七,這月才剩三天。

霍崢近兩年的心思的確未放在後宮上,他未接那名冊,道:“傳鍾淑妃。”

少傾,鍾淑妃來到建章宮,螓首低垂,恭敬地扶身行禮:“臣妾給皇上請安,皇上萬安。”

“秀兒風寒如何?”

“有皇上記掛,周太醫奉旨悉心照料,秀兒已好轉,念著要來給他父皇請安呢。”

鍾淑妃說話總是如此圓滑,一面奉承了他,一面回答完問話,一面也提攜了她的心腹周太醫。

霍崢的確喜愛她所出的霍雲秀,許是孩子年齡小,三歲稚子乖巧可愛,又是他最小的兒子。

霍崢:“嗯,朕明日晚膳去你宮裡。”

鍾淑妃揚起笑,輕步上前,目中深情款款,白皙手指已搭在他腰間玉帶上。

霍崢也淡抿薄唇。

鍾淑妃二十有七,仍很年輕,是他後宮裡才情與美貌最出色的妃嬪,鍾濟嶽教養的女兒的確不輸才情,鍾淑妃入宮多年也深諳討好他之術。

她侍奉周全,已褪卻多餘外衫。

霍崢今日沒甚麼心思,不過只是多日未解需求而已。

他低沉命令:“轉過去。”

鍾淑妃香肩顫聳,依言遵從,嫩柳般纖盈的手指抓緊龍床褥單。

霍崢要看她耳後的小黑痣。

他喜愛這顆痣。

但他很清醒地知道他只是在看這顆痣睹物思人。

他的確沒甚麼心思,不欲再動,命令:“自己來。”

鍾淑妃鬢髮散亂,面頰染上紅雲,很捨得為他褪卻端莊,依言服從。

霍崢微眯鳳目,威儀的面容始終維繫著多年帝王的沉穩,即便在此事上也不會流露任何威嚴之外的情緒。

“舔乾淨。”

鍾淑妃螓首低垂,對他的帝王之命言聽計從。

她仰起臉,有些羞,目中卻是一片深情。

霍崢到底還是勾起唇,溫和道:“喝了藥便退下吧。”

鍾淑妃微怔,伏在他肩頭:“臣妾想留在這裡,臣妾多日未見到皇上,心中憂心掛念,皇上勤政,卻不懂得照顧自己,臣妾今夜留下侍奉皇上安寢吧。”

溫香軟玉有些撒嬌的意味。

自霍崢肅清朝野上下,初稱他為皇上的朝臣已改口喚他聖上,聖人。唯有鍾淑妃會眼波流轉,總愛嬌嗔喚他皇上。她的確很有才情,滿心深愛他,霍崢也獨一容許她一些不影響大局的嬌慣。

但很多時刻,他不容許後宮任何一人持寵生嬌,妄自僭越。

霍崢斂了笑,閉目道:“朕說了明日晚膳會去你宮裡。”

他話音已有幾分冷淡,即便他嗓音如常,鍾淑妃還是很懂他,識趣地下了龍榻扶身謝恩,接過章德生遞來的避子湯飲下,躬身退出寢宮。

霍崢近日沒有駕臨後宮的心思,也沒想再要子嗣,嫡子身邊隱患一日未除,他便無心再要子嗣。

今夜應該如常有一個安穩覺,他卻在夢裡猛然驚醒。

“宜娘!”

他大口喘息,緊盯著明黃帳幔,看章德生闖入寢宮,關心的身影候在帳外小心詢問。

這是皇宮,他的寢宮,不是黔州,不是那個下雨會漏水的茅屋,不是那間颳風會凍得發抖的破舊廂房。夢裡的宜娘也不在眼前,沒有口吐鮮血,沒有以最決裂的方式狠狠把桃木簪刺進她自己的心臟。

他夢到了宜娘,他的髮妻,全天下都知道的昭懿皇后。

霍崢再無睡意,披衣去了御花園。

月色靜好,夜風裡盡是桂香,霍崢途徑的菊園已有幾株紫雲在月色下開放。

章德生打起笑:“聖上看這紫雲菊,白日都還未瞧見它開呢,該是特意等著帝王紫氣,專為聖上開放。”

霍崢一瞬不瞬看著這菊花,花瓣層疊,如煙花絢爛盛大,高貴沐浴在月夜蟾光下。而不是那黔州鄉野之地隨處可見的野菊,尋常、微小、低賤,在他的茅屋四處開遍,卻刻在腦海裡,刻在他一歲一歲的年輪裡,被那雙粗糙卻纖長的手深種,讓他即便成為帝王也無法抹去那些尋常、微小、低賤的記憶。

霍崢冷漠轉身,回到寢宮。

他展臂任宮人為他解下大氅,目光透過宮娥低垂的髮髻望見肅容鏡中的他。

他停在鏡前,鏡中的霍崢已四十有二,面容卻絲毫未見老態,只是鳳目深沉,一身的帝王威儀。他對鏡笑,唇角似乎牽扯不起來,他勉強扯起笑,想藏起這一身多年予奪生殺的威儀,他笑,用力地笑。

鏡中的他卻早已面目扭曲,他如論如何都無法再把這張臉變作那個稚氣年少的少年模樣。

他明明是帝王,卻連個笑都做不到,他狠狠掄起拳砸向鏡面。

砰然一聲,銅鏡瞬間凹陷。

他的臉更加扭曲得不成人形。

旋轉扭曲的鏡子恍若能將他這張臉一點點吸進他渴望變成的那個稚氣少年身上,他目不轉睛,直到眼淚湧下,直到真的看見他這張四十二歲的臉變作記憶裡十五歲的模樣。

直到宜娘出現在他面前。

陽光刺得睜不開眼,他從暈厥模糊裡轉醒,一節漿洗得發白的衣襬飄動在眼前,隨著風掃過他臉頰、頸間。

她在說著甚麼,他聽不清。

陽光晃在她頭頂,她好像是天上派下來的。清風拂過他眼簾,刺目的光束終於被她身影遮住,她喊他:“小阿弟,醒醒?”

哦,霍崢記起來了。

是他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

是他被剝去天家身份,貶為庶民,被太子皇兄定罪,發配到黔州的第三年。

是孤苦無依的第三年。

是瀕臨絕境的第三年,也是曙光終來的第三年。

他十五歲,宜娘二十七歲。

她叫周辛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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