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番外·5:這三年太短了,我想我願意
光陰似箭,陪伴皇兒長大的日子過得格外快。
轉眼襁褓裡的小阿鶴已將滿兩歲。
稚子肉乎乎的小臉成日歡笑,總愛張開小胳膊把整個身子裹進鍾嘉柔懷裡,奶聲奶氣喊“孃親”。
鍾嘉柔偶爾上朝嚴肅時,小阿鶴瞧見也會抿起紅紅小嘴,昂起小腦袋瞅瞅漂亮孃親,學著孃親的嚴肅不笑。宮人想牽他走,他撒手不肯,自己學著孃親的步伐,走快了小身子不穩,咕嚕嚕往地上栽去。
幸得身手敏健的近侍及時接住,軟乎乎的身子才沒摔在地上。
虛驚一場,小阿鶴張著雙臂自己站穩一雙軟腿:“呼……”
鍾嘉柔時常被孩子逗笑。
晚膳後,她同皇兒在殿中玩耍。
窗外冬雪靜撒,屋內地龍烘著,一室暖意,地磚厚毯上散落著皇兒的玩具和許多木塊。
尚未足兩歲的小阿鶴坐在厚毯上,抓著木塊拼著航船。
戚越這兩年欲興海航,去探索海上外邦,大興船舶建造,小阿鶴在他父親的御案上瞧見圖紙,便愛上了拼船。
這些軟木塊是專為他所制,能按圖紙拼出航船。鍾嘉柔尚未看圖紙幫小傢伙,他便已拼出底倉和甲板,白嫩的手指頭正在一點點拼艙壁。
殿外響起一聲恭敬的“千歲”,寒風湧入,戚越正步入皇子殿。
他大氅上的雪片頃刻被滿室暖意化成水珠,解下大氅遞給宮人。
小阿鶴瞧見父親來了,黑亮的眼珠子一轉,一手攥著木塊,一手抱他小腿,軟糯糯喊:“爹爹。”
戚越彎起薄唇,將小傢伙騰空抱了起來。
“呼……”小阿鶴恐高,忙摟住戚越脖子,軟乎乎的身子趴在戚越寬肩上,“爹爹,去屋頂。”
“鶴兒想去屋頂,不是怕高麼?”
小阿鶴搖腦袋:“不怕。”
戚越有心歷練皇兒,時常帶皇兒上屋頂,小阿鶴雖怕高,在他身邊也漸漸敢往下頭看,還喜歡上了高處的風,時常張開小嘴把風吸到嘴裡,而後鼓起雙腮。
鍾嘉柔美眸輕抬,凝望著高大男人肩頭掛個小人兒,心中暖流湧過。
戚越將小阿鶴放到厚毯上:“乖乖坐好,外頭下了雪,待雪停再帶我鶴兒上屋頂。”
小阿鶴點點腦袋,清亮的眼睛有些疑惑:“爹爹,我是鶴兒,我的翅膀呢?”
鍾嘉柔漾起笑。
戚越倒很正色:“鶴兒每歲都會長出一段翅膀,只是鶴兒的翅膀形狀神秘,只有待你成人時才能看到,也唯有你自己能看見。”
黑亮的眼珠瞪大,小阿鶴乖乖點著腦袋,身子一歪,軟乎乎倒進鍾嘉柔懷裡。
鍾嘉柔摟著這小人兒凝望戚越:“外頭風雪下大了?”
“嗯。”
“那等鶴兒睡著我想去梅林中踏雪。”
戚越抿笑頷首。
小人兒也頃刻鬆了手上木塊:“我也要!”
“小阿鶴要甚麼?同祖母說。”
劉氏自殿外進來,朝鐘嘉柔與戚越扶身行禮:“參見皇上,參見千歲。”
鍾嘉柔忙讓劉氏免禮。
劉氏滿眼藏不住的慈愛,俯身抱起乖乖坐著的小人兒。
“鬆開鬆開。”小阿鶴奶聲奶氣,“還未給、給祖母行禮!”
劉氏依言放下他。
小人兒站定,躬身朝劉氏鞠下小腦袋:“孫兒見過祖母,祖母、祖母安,安康。”這麼長的話他說累了,停下喘氣。
對小阿鶴劉氏喜愛極了,蹲下豐腴的身子將孩兒摟進懷裡。小阿鶴也喜愛劉氏,小鼻子埋進劉氏肩頸中嗅了嗅。
“泥巴呢?”他昂起一顆圓圓的腦袋。
劉氏失笑。
戚振掌管司農部,秋收時帶了一次小傢伙去田地裡。
一望無際的稻穗迎風招展,沙沙響聲裡大雁低飛,留下悅耳的鳥鳴和藍空裡低矮的白雲。小傢伙那時才一歲七個月,昂起腦袋瞅著藍空和滿目稻穗,從乳孃懷裡下來,也不要內侍牽著,蹲在地上抓了把泥巴。
這可給戚振和劉氏嚇壞了,這麼金尊玉貴的人物不同於戚家那群臭小子,在皇宮裡可是連雨水都沒碰過的。
但那次後,小傢伙愛上了玩泥巴,劉氏帶他到御花園時,他總能發現花圃下的軟泥,手捧著挼成了小人模樣。
劉氏抱起他,他把泥巴蹭到劉氏脖子上,便總愛在劉氏脖子上看看有沒有泥巴。
戚越也有些不悅,他這皇兒不會改不掉泥腿子習性吧。
鍾嘉柔倒是不侷限皇兒此等玩心,他畢竟還未滿兩週歲呀,愛玩一些是稚子天性,只要不抓了泥往嘴裡塞。
小阿鶴嘟嘴說:“祖母陪孫兒騎小馬。”
“誒!祖母陪乖孫兒去暖閣騎小馬!走!”劉氏笑呵呵看向鍾嘉柔,也是請示。
鍾嘉柔含笑:“去吧,勞煩娘了。”
小阿鶴自劉氏懷裡扭過腦袋:“孃親,那我去了,我一會兒就,就回來陪你安寢。”
小傢伙黑亮的眼睛清澈乾淨,漂亮的小臉上好像在擔心丟下母親會讓母親難過,乖乖等著母親點頭。
鍾嘉柔頷首:“鶴兒最乖了,去吧。”
祖孫二人去了偏殿的暖房。
戚越便道:“去梅林踏雪?”
“好。”鍾嘉柔起身去寢宮換衣。
乳孃入內來請戚越:“千歲,小殿下說想讓您搖著他的小馬。”
戚越薄唇輕抿,正好鍾嘉柔換衣未出來,他行去偏殿陪了會兒小傢伙。
劉氏瞧著竹馬上玩得咯咯笑的小傢伙,雙目慈愛,被勾起記憶:“你小時候也是這般愛玩竹馬,騎在上頭就喊‘駕”,一轉眼我兒已成千歲,為天下安定籌謀,也有了妻兒。”
戚越抿笑,眸光落在兒子稚嫩的臉上。
鍾宴景有鍾嘉柔的輪廓,他的兒子將來該是十分英俊。
劉氏:“再有一個月鶴兒便兩歲了,嘉柔打算何時再要個子嗣?”
戚越道:“我並未有此打算。”
“是你不想,還是她不想?”劉氏有些猶豫,終是沉著說道,“她身為皇帝,是當為天下操心,可天下大事總歸是你管的多。嘉柔出生名門,誕下的小阿鶴如此聰慧,兩歲就會說這麼多。上次我同你爹起了爭執,他還瞧出我難過,要唱歌謠哄我笑。”
“你瞧他如此乖巧,將來必是定國安邦的帝王,你與嘉柔如此好的底子,必要多生一個給鶴兒作伴,兩個三個更好!”
“生了二胎,總該跟我家姓戚了吧。”
劉氏黯然,慈愛的目光落在小人兒身上,滿眼的遺憾。
殿中只有小阿鶴脆亮的笑聲。
戚越沉默片刻道:“嘉柔臨盆之苦我不欲讓她再受。此事當兒子不孝,娘今後勿再提及了。”
劉氏愣住,滿眼惱羞不悅:“生育是苦,可也不能斷了戚家的香火。”
劉氏想像從前那般操起鞭子給家法,可戚越通身威儀,紫袍上的龍紋也是她打不得的。劉氏氣得囁嚅雙唇,不想再置會戚越,蹲到小阿鶴身邊。
小傢伙“咦”了聲,看出祖母不高興,歪著腦袋捧起劉氏臉頰:“祖母不哭,孫兒給你抱抱。”
今年的冬雪仍在疾落,整座皇城銀裝素裹。
御花園自東的梅林亦被白雪掩映,枝頭姝色迎雪盛放。天地之間,雪氣清冷,盡是幽然梅香。
鍾嘉柔肩披雪白狐裘,同身側挺拔的男兒踏雪穿行在這枝頭紅梅中。厚厚積雪被腳步壓出“咯吱”聲,雪地裡印下長長兩串腳印。
落雪漸收,他們髮間都被雪片覆蓋。
戚越:“你金蘭的婚事由你親自操辦?”
“嗯。”鍾嘉柔笑道,“我必當給她撐起場面,給她殊榮。”
嶽宛之去歲在蹴鞠賽上同昌吉侯府世子看對眼,二人定下婚事,春三月嫁娶。鍾嘉柔同嶽宛之的感情未因她身份改變,自然想為金蘭撐起場面。
戚越笑了笑,穿行在紅梅白雪間,回首看了看他們的腳印。
他有些出神。
鍾嘉柔:“你在想甚麼?”
“沒甚麼。”戚越轉過頭。
鍾嘉柔微頓,藏於狐裘中取暖的手牽住了他負於背後的大掌。
“郎君,我再為你生個子嗣吧,姓戚的子嗣。”
戚越深眸幽邃,沉聲道:“誰同你說的這話?”
“是我自己的意願。”
方才換好服飾,鍾嘉柔在偏殿門外聽到了劉氏與戚越的談話。
今夜的雪漸休,夜空蟾光漸明,一地月色折亮了天地。鍾嘉柔美眸輕抬,眼底是這漫天月色與雪色,以及眼前英雋之人。
“戚越,我從前未好好愛過你,這三年太短了。我想我願意。”
這三年的夫妻恩愛好像無法彌補她那時因為霍雲昭對他犯下的傷害,即便他那時也強迫過她,卻也因為他如今給予的一切撫平了傷口。
她何其有幸,享受了他給的一切利益。
戚越卻道:“不必聽我孃的,我自己的子嗣姓誰名誰,只要知道我是老子,便永遠是我子嗣。”
戚越頓了許久,緊望鍾嘉柔:“嘉柔,我是男人,沒有人比我瞭解男人。我的確想要子孫後代,也想要權柄在握,但這些要看利益。”
“經營社倉與錢莊以來,我從未做過虧本的買賣。你已給我利益。”
鍾嘉柔不明白,難道她勝過了帝位,勝過了後嗣?
她忽然更慚愧,圈住戚越勁腰,埋進他胸膛裡。
“戚越,我總覺得你笨死了,只有你認定我比江山重要。”
“你真的好蠢啊,為了我要犧牲這麼多嗎?”
“我聽說史官他們私下裡偷偷另記了起居注,實則是兩套,一套是給你我看的,編入史冊。一套是你我真實的點滴,今後說不定都得偷偷編進史冊,那我們兩個都好丟人的。”
鍾嘉柔少有說這麼多話,她一向如高懸的月,卻願低頭在他胸膛哽咽。
戚越嗓音低沉:“不會編入史冊,頂多成為野史。怕甚麼。”他有些好笑,大氅裹緊她軟軟的身子。
雪飄落夜空,慢悠悠落滿他們頭頂,隨這月色飛舞徹夜。
……
登基的第四年,天下文治燦然,糧畝豐產,百姓皆得安居樂業,朝廷已興女子科舉,準允女子入朝。
鍾嘉柔又度過了愉快的一年,這一年似乎同戚越的感情越發纏綿不清。
近日收到刑舒的來信,鍾嘉柔還挺羨慕刑舒在外如此自在。只是前幾日她也收到了青州來信,五舅舅說外祖父身體欠安,今年病了三場。
鍾嘉柔雖派了太醫赴青州照料外祖,也仍有些擔憂外祖父身體。她不知道外祖父是否過一日少一日,想親自去探望,卻因國事抽不開身。
戚越今日去了赤焰軍營,鍾嘉柔抱著三歲的小阿鶴在御書房批閱奏摺。
小人兒乖乖坐在龍椅上,展開奏摺想替她分擔,乖乖念著字:“臣,啊?州定王霍雲昭,甚麼請皇上聖安,今、今……”
小阿鶴識字有限,卡在了不會念的字上。
鍾嘉柔微頓,拿過奏摺。
她從未見到過霍雲昭的奏摺。
戚越介意,鄞州來的所有奏疏一向不呈給她。
奏摺上的字跡端凌,見字如人,字跡仍透清貴風骨。
再見如此熟悉的字跡,鍾嘉柔心思已很平靜。
霍雲昭在奏摺中呈稟鄞州宗室安分,鄞州去年的瑤臺玉露盛放,當地重陽時滿城子民興辦菊宴。太平之下百姓安和。
鍾嘉柔如常批了“朕已曉”。
“皇上。”
全喜躬身進殿來:“皇上,太上皇那裡又鬧了脾氣,吵著要您過去請安。”
“他還說甚麼。”
“太上皇也就只會些單字,未多說其他。”
這三年承平帝的蠱毒已解,會冒出些字詞了,但今年身體卻差了許多,太醫道是之前的殘毒所害。
鍾嘉柔淡聲問:“太醫這次如何說?”
“周太醫說太上皇之前毒入五臟,就算這些年深受皇上照拂,身子也是大廢了,換季病倒只會更頻繁。”
承平帝一旬鬧九回,鍾嘉柔已懶去見,但皇兒在身旁,她不想她的私行潛意識影響了皇兒,對身側小傢伙道:“母親去探望太上皇,讓乳孃陪你回殿。”
小阿鶴乖乖點著腦袋。
方才剛看完霍雲昭的奏摺,鍾嘉柔也便想到了霍雲昭。
這蠱毒是他給承平帝所下,才致當時承平帝對他言聽計從,如傀儡般受他擺佈,最初清醒時也半分未像被脅迫,處處欣賞霍雲昭這個皇嗣。
鍾嘉柔的腳步卻倏然停下。
她忽然擰起黛眉,似乎霍雲昭從前問過她中過甚麼蠱?
鍾嘉柔站定不動,杏眼沉思。
春華忙道:“皇上,您怎麼了,可是想起甚麼急事未處理?”
鍾嘉柔脊背生起寒意,沉吟著交代春華:“你給刑舒去封信,讓她在宮外替朕找個懂蠱術之人。”
有沒有可能她從前對霍雲昭的情思也是因為被他下了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