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番外·3:蘿蔔蹲
喜氣洋溢的殿中陡然寂靜,歡聲笑語皆僵凝在這個名字下。
劉氏本在笑,扯起的嘴角都僵在臉頰。
屏風外的戚振笑容也僵住,沉默斂下笑,緊抿唇。
王氏笑容也凝住,倒是機敏,不動聲色收納劉氏神情,看向鍾嘉柔。
剛分娩的鐘嘉柔面容有些許蒼白,也被戚越此言怔住,美目流轉自他。
戚越笑轉頭,將巴掌大的小嬰兒放到她枕邊。
“嘉柔是皇帝,帝王之嗣合該有帝王之姓。我要這江山將來姓鍾,我要這國號由我兒重立,讓他當萬古留名的開國帝王。”
開國帝王。
鍾嘉柔眼波流轉在榻前這個男人身上,他本該是開國帝王。
這月裡禮部和劉氏呈來的名冊都擬的戚姓,甚至連王氏與鍾珩明也擬的戚姓。她雖覺得不合她這帝王身份,但也知曉戚越的付出,自古子嗣都隨父姓,她也並未在姓氏上有過他念。
她以為戚越如此強勢,孩子同他的姓才是理所應當。
鍾嘉柔眼眶溼熱,一行淚不自主劃下。
王氏:“怎麼好端端流起眼淚了?你可哭不得,你現在就是在月子裡,可萬不能哭。”
王氏此話也是說給劉氏聽的,看劉氏這婆母會做何態度。
劉氏還在僵愣中,聞聲斂了笑沉默。
倒是鍾嘉柔枕邊的小宴景脆嫩啼哭兩聲,在鍾嘉柔伸手輕摟襁褓時便乖乖止住了哭。
悄無聲息的寢宮,戚越低沉的嗓音格外有不容置喙的威儀:“皇上剛分娩,女醫留下,太醫院值夜,其餘人等退下。”
殿中宮人躬身離開。
戚越對劉氏道:“兒子有話同娘說。”
劉氏還眼巴巴瞧著龍榻上的小嬰兒,她滿身滿心的疼惜,未及時反應,被陳香蘭扶出去。
戚越看了眼鍾嘉柔與小小的襁褓,轉身離開寢宮。
前殿廳堂中是戚振與劉氏,長房夫妻二人。
戚越道:“嘉柔是皇帝,子嗣理應隨她姓,若皇兒姓戚,她將來被記入史冊讓後世人如何看待一代女皇。我心意已決,希望爹孃別覺得兒子不孝。”
戚振仍還沉默。
劉氏也悶著不言。
戚禮看看二老,也暫未開口。陳香蘭便自覺退出了殿,去寢宮看望鍾嘉柔。
片刻後,戚振才嘆口氣道:“咱家世代就是個種地的,如今把地種到了京城就以為京城成了咱家的,可地還是那塊地,還是京城的地。得,要對不起戚家列祖列宗就讓我擔著吧,總歸咱戚家已有六個小子了。”
劉氏:“那下一胎總能隨我咱家姓戚了吧?”
這大逆之行劉氏還無法接受,可一向拗不過戚越,說服了自己好半晌,才欣慰道:“我未想嘉柔那嬌弱的身子如此能生,不到半個時辰便超快誕下小傢伙,有那止疼藥吸著,她也未喊得多疼……”
戚越臉色已鐵青。
他薄唇緊繃,英雋的輪廓皆是冷戾駭色。
戚禮忙制止劉氏再講吓去:“娘,五弟妹是有整個太醫院伺候著才能順利分娩。您生產也疼,香蘭生景哥兒也熬了一夜,五弟妹與五弟的事便由他們夫妻二人決策。如今我們不是甚麼莊戶人家了,這一言一行皆顯著皇家顏面,今後說話謹慎些吧。”
興頭上的劉氏也才瞥見戚越的臉色,忙道:“娘自然心疼嘉柔,娘都恨不得替她受這苦!娘沒壞心思!”
戚越自然明白劉氏性子,只不過今日被隔絕在殿外,眾人都不讓他入殿,他瞧著那一盆盆血水抬出來,心間只餘無盡恐懼。
戚家四個嫂嫂生產時他有幾回也在家中,也不過只是陪著兄長們坐一夜,聽著房裡分娩的痛聲雖也會替家中憂心,但他一向以為女子經受生育之痛是常事。
可今時今日這個人是他的妻子,近月來房事中睨著她小腹的那股自私佔有皆被恐懼侵蝕。他才明白他不願讓她再受一次這樣的苦。
戚越懼怕失去鍾嘉柔。
這分娩雖結束了,太醫卻說過還得觀察多日,有些婦人產後還會有血崩之症。
此事已說完,戚家眾人也隨戚越再入了寢宮。
殿中是王氏的歡聲笑語,也有鍾嘉柔溫和的嗓音,壓得很輕,格外溫柔。
只是滿殿的血腥之氣仍未消散,戚越雖歷沙場,對這一方殿中的血腥氣也後怕。
鍾嘉柔躺在龍榻上,枕邊是襁褓中乖乖睡著的皇兒。
她的眼神全在他身上,褪了血色的唇瓣微張,似有許多話對他說,卻礙於這滿殿的喜氣。
劉氏對這孫兒喜愛得緊,抱了兩回。
直到滿殿親眷與宮人退下,夫妻二人才終得獨處,安靜凝望彼此。
戚越薄唇噙笑,美妻幼子,江山在握,他如此年輕,像在這一日重回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鍾嘉柔也仰望著他明光之下英雋的輪廓。
她身為少女時想過她的未來,想過她分娩之日她的夫君會有多歡喜,可從前那些美好的想象都是為霍雲昭,那個她已經許久未再憶起,已全然放下的人。
她從未想過她會嫁給一個粗野恣意的男子,也從未想過他會將世間最好的一切全都給她,連同他孩兒的姓,他是在扶她為一國祖宗。
戚越隔著衾被俯身擁住她,寬闊的肩將她與皇兒都嚴嚴罩住。
“寶兒,我有孩子了。”
“嗯。”很輕的嗓音顫逸出喉間,帶著鍾嘉柔細微的哽咽。
戚越:“你喜歡皇兒的名麼?若不喜,我再擬定。”
鍾嘉柔:“他為何叫這個名字?”
“我取河清海晏之意,山河錦繡之景,祈願他福壽永嘉。”
“不是,我是問你為何讓他叫鍾宴景,鍾嘉柔的鐘。”鍾嘉柔的嗓音已哽咽,眼淚流進鬢角。
“怎麼會哭?你是皇帝,理應同你姓。”
“戚越,我想讓他隨你的姓,我……”
“不可。將來你入史冊,後世會視你為傀儡皇帝,皇兒名譽也受波及。我要鍾嘉柔的名字永垂千古,我要我兒為開國聖祖。”
“不會,戚越,我把帝位傳給你,如今朝官無權再反抗,你也有百萬大軍。我不要承擔你給的一切榮譽卻要你失去一切……”
“我怎是失去?”戚越失笑,擦掉她眼淚,“我生自鄉野,沒有爭奪天下的野心,只是覺得你配得起天下最好的東西才為你奪下江山。能讓我看到你,想操的時候別拒絕老子,我便覺得賣買值。”
本是動情的話,鍾嘉柔聽到後頭卻紅了眼眶,美眸裡少見的嬌嗔流轉。
戚越:“給皇兒起個小名。”
鍾嘉柔略凝思:“他出生的時候晴空一鶴排雲上,你也喜鶴,叫皇兒阿鶴?一鶴凌雲,盼我兒有凌雲志,可好?”
“聽你的,比阿奴阿狗好聽。”
襁褓裡的小傢伙似乎對這句阿奴阿狗不滿,哼唧了一聲便哭起來,這麼小的人哭聲倒是響亮。
戚越將皇兒抱給宮人,在殿中陪伴鍾嘉柔。
只是殿外嬰兒的哭聲一直不休,乳孃戰戰兢兢,生怕是小皇子不喜她,牽連自己被懲處,忙小心入殿來道:“皇上,殿下,小皇子喝了奶也啼哭,太醫瞧過說皇子殿下興許是需要孃親的緣故……”
鍾嘉柔:“將皇兒抱過來。”
啼哭的小嬰兒躺到了母親身邊,哭紅的小鼻子聞到了孃親的味道,有那麼一瞬間止了哭,卻仍又哇哇大哭不止,小聲音都哭啞了。
鍾嘉柔才剛分娩便憂心起這個小傢伙,戚越見她纖弱身子撐在襁褓旁,惱這小傢伙折騰她。
“給我。”他抱起襁褓,小傢伙也仍哭。
戚越也不懂如此安慰稚子,只是這巴掌大小的傢伙靠在臂彎,他也有了些初為人父的柔情。
低沉的嗓音哼起劉氏哄孫兒們的歌謠。
戚越也是第一次哼歌,嗓音極低,卻仍透盡威嚴,小傢伙還是哭。
戚越拍了拍襁褓,手臂抖了兩下,小嬰兒哭聲竟止了……
……
今日本該是鍾嘉柔最開心的一日,卻羞得連皇帝的尊嚴都沒了,只想閉門不見任何人。
因為小阿鶴需要顛著睡。
整個皇子殿的宮人與乳孃全都輪流抱著小阿鶴半蹲著顛他,小阿鶴才能乖乖入睡。只要停下,小嬰兒立馬轉醒,不安地爆出啼哭。
嶽文君支支吾吾解釋道:“是小皇子在皇上腹中熟悉了顛簸的母體環境,所以還不適應……”
鍾嘉柔臉頰紅透,美眸幽幽凝向殿中挺拔英恣的男人。
戚越冷峻面容不辨喜怒,只沉聲囑咐:“照顧好小皇子,不得出任何差錯。”
他入了帳中。
鍾嘉柔偏過頭不想理他。
戚越手指梳著她鬢髮:“有甚麼可羞的,這宮裡你最大。”
鍾嘉柔仍很氣,都怪他一點也不知節制。
這事劉氏與王氏也知曉了,劉氏不好說甚麼,只擔心小傢伙日日這麼顛著腦子能不能受住。
王氏來看望鍾嘉柔,眼角眉梢倒皆是笑意,每次遇見戚越下朝歸來,看他的眼神比待鍾嘉柔還要親厚。
這日陳香蘭帶著孩子們來看望鍾嘉柔。
鍾嘉柔也早能如常行走了,抱了會兒小阿鶴,將皇兒交給乳孃。
乳孃半蹲抱著小襁褓。
慧姐兒幾個丫頭也在,瞅瞅乳孃動作,指著夏妮:“你穿的綠衣,你是綠蘿蔔,我是白蘿蔔。”
她們毫不知情,陪小阿鶴彎起了籮卜蹲。
“白蘿蔔蹲,白蘿蔔蹲完綠蘿蔔蹲!綠蘿蔔蹲,綠蘿蔔蹲完紫蘿蔔蹲!”
“……”鍾嘉柔無語凝噎。
她一國皇帝,真的好丟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