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番外·2:小包子出生
啟嘉元年的第一個春節,望京湖畔的煙花徹夜未熄。
上京煙火璀璨,人潮如織,被熄去的戰火也才半載,京中已是一派欣欣向榮的繁景。
今夜的皇宮內,新皇與代王宴請文武百官,上至一品,下至宮人皆得新春嘉賞,“萬歲千歲”聲響徹宮闕。
宮宴行畢,鍾嘉柔穿過絲竹管樂與一片萬歲聲,回到建章宮,展臂任宮娥褪卻身上繁瑣袞服,白皙的額際已壓出冠冕的印痕。
她望著鏡中人,有些莞爾。
如今適應忙碌,已不覺累,她精力似比從前旺盛,只是臨盆在即,才許多事顧及不到。
女官稟道:“鎮國公夫人與淑國夫人來求見陛下。”
淑國夫人是王氏,鍾嘉柔為母親加封的一品淑國夫人。
劉氏與王氏都在欣盼著鍾嘉柔腹中胎兒出生,近日都住在宮裡。
鍾嘉柔攬著狐裘,行到前殿。
劉氏身後跟著四房妯娌,王氏帶著鍾嘉婉,一行人皆朝她行跪禮請安。
“母親們快免禮,嫂嫂也起來,賜座吧。”
雖說殿上這些都是她的至親,但戚越嚴於律己,對規矩也要求嚴格,他本就生於鄉野,不許民間那套帶到宮中來。家是家,國是國,至親之間不得先壞規矩。鍾嘉柔很欣慰戚越也能如此想。
眾人如常行完大禮才陸續入座。
劉氏道:“皇上臨盆的日子也快了,臣婦和家主想了幾個名字,有禮部的官員把關,都是吉祥名字,拿來請皇上挑一挑。”
鍾嘉柔含笑:“娘,禮已行畢,此刻一堂之內暫且不用拘束。”
劉氏這才笑呵呵道:“行,娘都聽你的!嘉柔看看,你喜歡哪些名字?”
女官接過名冊,同春華展呈到鍾嘉柔身前。
戚懷璋
戚明熹
……
戚映珍
戚婉寧
……
鍾嘉柔笑:“都是好名字。”
王氏也笑道:“我也是來給嘉柔送名冊,你父親也起了幾個吉利的好名字。”
王氏讓鍾嘉婉遞來。
鍾嘉柔笑著看過:“我先留下,讓郎君來選吧。”
劉氏問了鍾嘉柔近日可有哪裡不適。
鄭溪雲如今也剛得了有孕的訊息,笑道:“咱們家中的小十一終是被嘉柔與五郎搶了先。”
一堂歡笑,眾人也未逗留太久,回了各自宮裡,讓鍾嘉柔好歇息。
鍾嘉柔回到寢宮,在榻上展臂抬臀做些可助分娩的動作,雖身子沉了,她小心些尚且不算吃力。
戚越進來時,鍾嘉柔剛氣喘吁吁停下,鬢角生出些汗,秋月心疼極了,拿著手帕為她擦拭。
戚越也道:“還是別做了,太醫院已時刻待命,我不會讓你有事。”
鍾嘉柔只是莞爾。
縱算戚越愛護她,他也不是真神,沒辦法因為一句命令就能讓她免於分娩之痛,她只能自己多保護些。
戚越沐浴完回到龍榻上,俯身親了親鍾嘉柔額頭。
鍾嘉柔還沒睡意,殿中亮著昏黃燈火,窗牖上的龍穿雲紋被燭光勾勒出陰暗的影子,屏風高山飛鶴,滿殿寧靜。
“在想甚麼?”戚越低沉問。
“今日定南侯夫人來給我請安,說明淑身體已好轉,她給我的孩兒繡了鞋。我今日很開心。”
定南侯是陳以彤的兄長,鍾嘉柔替陳氏翻了案,即便已無證據,她也以強權召回了流放的陳氏一族,給了爵位與官職。
陳明淑是陳以彤的妹妹,險些被官差玷汙,留下了心病,鍾嘉柔有派御醫為她養病,如今已好轉很多。
鍾嘉柔身子已經很沉了,不便再像從前那般靠在戚越胸膛,他便時常側身靠攏她,此刻摩挲著她耳垂。
帳中寧靜,他的嗓音也低沉:“你開心就好。”
“嘉婉與嘉蘭也不再害怕了,她們的心病也除了。”鍾嘉柔道,“上早朝的時候我看著文武百官都跪在我身前,還有公婆與父親母親,叔父嬸嬸們,見著我都會朝我下跪。”
“我隱隱有些驕傲呢。也不知這心態對不對。”
戚越低笑:“有何不對,你是帝王,本該如此。”
鍾嘉柔道:“戚越,我總覺得如今一切太幸福,太不真實了。只有醒來看見你才覺得一切都是真的。”
“嘉柔。”
“嗯?”
“你好像孕中變傻了。”
鍾嘉柔瞪圓杏眼,孕中細膩的臉頰白皙明豔,此刻有些嗔怒。
戚越很強勢地攬住她:“這一切是我真刀實槍換來的,怎麼就不真實。”
鍾嘉柔心中一熱,下意識側身想抱戚越,腹部卻沉。戚越便側身將她摟到胸膛,鍾嘉柔圈住他腰,額頭輕輕蹭他。
那些戰火彷彿又在眼前。
“夫君,戰場的箭和火會讓你害怕麼,你怕過死嗎?”
戚越微頓:“怕過吧。”
“那你為何還敢拼?”
“我是怕過我贏不了,讓你成別人的。”
鍾嘉柔緊貼他肩頭,都能感受到他喉結滾動時嗓音的振鳴。
“我怕別人只能把你塞皇后的寶座上,經年之後感情不復,把你從寶座上踢走。”
所以他要給她龍椅,給她皇帝的寶座。
鍾嘉柔心中有些酸澀,攬著他寬肩道:“戚越,可是我好像不會為你赴死,我好像做不到你對我這般,對不起……”
鍾嘉柔有些迷惘,她是貼身帶過他給的匕首,以便在他戰敗時自戕,保留她最後的尊嚴。可那是因為她貴女生來的骨氣,也是因為想還他的恩。
若要問她是否能愛戚越勝過豁出性命,她卻迷惘地沒有答案。
戚越卻失笑:“雖然我有點失落,但我不失望。”
“嘉柔,即便我渴求你的愛,我也仍希望你愛自己比愛我多一點。”
心中盈滿酸澀的暖流,直衝鼻腔與眼眶,讓鍾嘉柔忍不住想流淚。她孕中本就敏感,不想情緒如此大起大伏,這眼淚卻還是順著眼角無聲滑落。
戚越:“怎麼又哭,我如此答覆不對?”
鍾嘉柔搖頭。
戚越道:“嘉柔,你本來就無錯。若愛一人要失去性命,那本就是極端的愛。”
“可是你……”
戚越失笑,沒錯啊,他便是如此極端愛她。
治國打仗都可以冷靜理智,可他的愛卻難熄難靜,失控極端。
鍾嘉柔的情緒不穩定,夜裡做了一場夢,夢到生下的胎兒小模樣難看,醒來便難受極了,早膳都未用幾口。
戚越也惱,責令御膳房更改膳食。
他這幾日都在宮裡,需去軍營的政務都交給臣子,時刻擔心鍾嘉柔腹中胎兒發動。
今日早朝文臣武官有些糾劾,鍾嘉柔近日都未上朝,戚越一人坐在龍椅上閒恣地看文官吵架,武官急紅臉。
這早朝不過只比往常久了半個時辰,建章宮裡便傳來了訊息。
“殿下,皇上腹痛,皇上要臨盆了!”
滿朝文武還在爭論中,戚越臉色大變,急奔下紫宸臺,險些被御階絆倒,似箭般飛奔去建章宮。
……
帝王寢宮內,鍾嘉柔白皙的臉頰被疼痛漲紅,黛眉緊蹙,手指有些驚慌無措地抓緊裙襬。
雖然嶽文君提前說過會很痛,她也還是被這疼痛嚇壞了,卻也不敢大亂,努力調整呼吸。
整個太醫院都跪候在殿門外,劉氏與王氏也焦急進來,二人雖有喜色,也都憂心居多,怕她受不住這分娩之痛。
鍾嘉柔經受了一波疼痛倒是已穩住了心,她也期待她腹中孩兒到底是不是如夢裡那般醜巴巴的。
“嘉柔——”戚越闖了進來,撲在床榻邊。
鍾嘉柔已在生產,劉氏與王氏忙讓他出去。
嶽文君也請他離去:“代王殿下,臣會全力為皇上接生,還請您先到殿外等候。”
戚越這一身冷戾殺伐,穩婆都縮著脖子怵在一旁不敢近前了。
鍾嘉柔也惱,不想將力氣耗在他身上,開口都有些虛弱:“郎君在外等候吧,我尚且還能受住。”
戚越眼眶紅透,他薄唇顫動,緊咬牙關,被劉氏攔著。
“嘉柔,我保大,我要嘉柔,我要保大!”
鍾嘉柔杏眼瞠圓,剛提起的力氣被他一句話破得蕩然不存。
他是不是揹著她研究她書房裡的話本了,她看的情愛話本里頭才有此言啊!
鍾嘉柔忍著疼對春華道:“請殿下出去。”
劉氏將戚越強請出殿。
這分娩的疼一陣一陣,鍾嘉柔從前在閨閣便聽過婦人難產的一些事。自懷胎以來被國事和幸福圍著,她都未想過真到這一天如何挺過來。
殿外,戚越顫抖的聲音滿是瘋戾:“若她有事,我要你們滿宮陪葬!”
鍾嘉柔:“……”
他把御筆放下吧,去寫話本子得了,她怎麼沒瞧出來他專會話本里的橋段啊。
刑舒在宮外為鍾嘉柔尋到止疼的良藥,鍾嘉柔吸過那藥氣後疼痛也能忍了,像她月事受涼的痛覺。
嶽文君與穩婆鼓勵道:“吸氣,吐氣。皇上做得很好!”
鍾嘉柔配合著,顫動的睫羽沒有遮住眼簾外王氏的淚。
她的母親滿眼心疼,流著眼淚站在龍榻前遙望她。見她望來,忙側過頭擦掉眼淚,不欲惹她分心,回首對她強打起笑。
鍾嘉柔心間動容。
她的母親很愛她,可她還是明白王氏期盼一個男兒,王氏一生都有抬不起頭的痛,期盼著她能誕下一個男嗣。
鍾嘉柔從前反駁過王氏,如今也仍不贊同王氏的思想。她也曾為王氏隨口的一些話難受過,卻因為她有一個愛她的祖父和父親,那些來自母親給的傷痛才被這些親情掩去,若無若有伴隨著。
身下的痛覺讓鍾嘉柔明白,她的母親再如何也是愛她的,而她也不會因為腹中孩兒是男是女而不愛她的孩子。
“吸氣,吐氣……皇上做得很好!繼續,啊……”
鍾嘉柔還在苦惱要經受怎樣撕心裂肺的疼痛才能誕下孩兒時,嶽文君已驚喜道:“生了生了!”
鍾嘉柔有些傻眼。
她怎麼能生得這麼容易?
洪亮的啼哭響徹宮殿。
穩婆把擦乾淨的嬰兒抱到鍾嘉柔臉旁:“恭喜皇上,是個小皇子!”
皇子……
不是香香軟軟的女兒。
鍾嘉柔瞅著這面板白嫩的嬰兒,小臉上的五官竟格外漂亮,如此小的孩子鼻樑高高的,像他爹爹一般已有些英挺的小模樣。
鍾嘉柔笑著流出眼淚。
是男兒也好,總歸是她的孩子,她愛還來不及,哪會介意。
她這邊清理完,戚越已迫不及待衝進來。
劉氏愛不釋手抱著小嬰兒,小心遞給戚越。
戚越動作僵硬,小小的襁褓全在他巴掌上,小嬰兒的臉也沒他手掌大。
他深望鍾嘉柔,又看著這個止了啼哭的小傢伙,方才因為恐懼而裂出血絲的眼睛噙著淚,對鍾嘉柔道:“嘉柔……”
他想說的話也許太多,僵澀堵在喉間,只變作深切的凝望。
鍾嘉柔漾起笑。
戚越看了手臂上的小傢伙,許久才找回言語:“不是女兒,你是不是失望了?”
“沒有,我高興。”
戚越喉結輕滾:“我也高興。”
劉氏笑得合不攏嘴:“這娃模樣太好看了,他爹生下來已經很漂亮了,他比他爹還要好看!這小子是天生帶著福氣來的!”
王氏也忍淚含笑:“我的好寶兒辛苦了。小皇子真漂亮!”
王氏忙朝女官道:“把名冊拿來,快給小皇子起名字吧!”
劉氏也忙接過女官托盤裡的名冊。
“這是我和你父親起的,這是你岳丈起的,這是禮部擬的名,都是吉祥的名字!”
劉氏呈給戚越挑。
鍾嘉柔虛弱躺在榻中,也等著戚越。
戚越還在這為父的巨大喜悅裡,他終於將這小嬰兒高舉著,朗聲笑道:“老子終於當回老子了!”
他未看那些名冊:“我已擬好名,我兒叫鍾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