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 94 章:“別哭,老子把皇帝的頭給你擰下來!”
鍾嘉柔有許多的疑惑,但此刻也來不及追問。
戚越終於回來了,她眼眶溼熱,眨眼將淚意忍住。她有許多話想問戚越,他這一路是不是遇到了難題,他的事情辦得如何了。
還有戚家到底有甚麼東西是帝王想要的?
鍾嘉柔也是這會兒才明白為何那降罪的聖旨能寬限在明日午時執刑,是否就是為了等戚越入局?
鍾嘉柔心中極大地不安,她不知道戚家有甚麼,但她不想牽連了戚家。
王氏由僕婢攙扶出來問她:“五郎回來了,他人在何處?”
“郎君入宮去求聖上了。”
王氏喜極而泣,合十手掌向晴空祈求:“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這天幕如此明媚昭然,可天穹之下早被皇權遮擋。
戚越入了宮門,抬臂由禁軍卸下身上刀劍,同章德生來到金鑾殿上。
“罪民拜見聖上,罪民未能護殿下最後一程,請聖上降罪。”戚越俯首磕頭。
龍椅上的承平帝沉默寡言,周身肅然的帝王之氣籠罩。
承平帝道:“你告假很及時。”
戚越並不自證清白,沉聲回稟:“家中私營一些生意,出了差錯,故而罪臣先回京處理家事,才未及時護到殿下。”
承平帝:“太子後日下葬,你回來得也及時。”
“聖上護佑,罪臣才歸來及時。”
戚越早在抵達青州時便知曉了霍承邦的死訊,可卻無法回京。
他被困在青州,想方設法以易容的身份出青州後接到他安排在鍾珩明身邊的那些護衛傳來的書信,他的人說鍾珩明是坐馬車回京的,想來不能被牽連。
戚越便前往南郡府暗中查詢證據,但霍承邦受害一事策劃得滴水不漏,根本不容他找出甚麼證據來。
他折身返回,青州錢莊又出了事,緊接著嶽州、衡州的齊氏錢莊也都相繼出現問題,戚越不想耽擱回京,不想讓鍾嘉柔獨自承受痛苦,可錢莊出事數額巨大,管事等人全被關入獄中,他隱約察覺失態嚴重,同鍾珩明的事也過於巧合。
他在幾地州府跑得焦頭爛額,直到收到戚振傳回的信,說京恆錢莊搜出大量假銀票。
戚越才明白,他入了承平帝的局。
他終於想起來他在何處露了馬腳,暴漏了戚家有錢莊的秘密。
他的手劄。
他在手劄裡寫過“鍾嘉柔的生辰快到了,我購了一批煙花”。
因為這句,他徹底被承平帝知道了底細。
鍾嘉柔生辰那夜的煙花燃放了徹夜,是以京恆錢莊的名義在府衙申請到的燃放令。
承平帝也許在某一日看見了那手劄,偶然想起上京那場煙花,也偶然把鍾嘉柔的生辰同他手劄上的記錄對照,驚得秘密,暗中摸到錢莊底細。
但戚越行事周密,府中四位兄長管理錢莊也都十分低調。承平帝不能憑一篇手劄,憑鍾嘉柔的生辰就確定此事,於是給他製造了這麼多錢莊的問題。
戚越離京,就已暴露。
先是青州,再是嶽州與京城,一系列的問題皆是帝王策劃。
承平帝想要戚家的錢莊,一國帝王決不允許世家大族擁有此鉅額財富,撼動國本。
此時又恰巧撞在霍承邦被害之際,戚家便徹底入局。
那聖旨上特許明日再行刑,為的就是讓戚越來保鍾珩明。
戚越不想拖泥帶水,俯首道:“罪民回京時聽聞假銀票又起了風浪,假銀票禍亂民間,殿下生前便憂心此事,罪民願領命一日之內讓京中京恆錢莊、王氏錢莊、齊氏錢莊重整隸屬,編入錢引務,歸於戶部,撫慰殿下生前所憂。”
戚越將頭埋在這光潔的地磚上。
承平帝嗓音依舊如常,半分未顯帝王喜怒:“你是禁衛,不通此務,朕派戶部尚書給你,你有幾分把握?”
“聖上有心助罪民,便有十成把握。”
“嗯,準了。”
“謝聖上隆恩。”戚越道,“內子驚惶,罪民一日之內忙於此務便不得安撫於她,聖上可否解內子之困,賜罪民岳丈一份生恩,鍾氏闔府一份庶民安穩?鍾氏一門忠心,必會以庶民身份安守於京。罪民也以戚家擔保,今後會嚴守內子一族,不容再犯差錯。”
三座錢莊。
近半壁江山的財富。
戚越給了。
他要換鍾珩明活,換鍾氏一族不被髮配。
他入局了,也規矩本分。
金鑾大殿一派死寂,良久,承平帝威嚴之音才回響大殿:“嘉柔的確溫婉聰慧,朕喜同她下棋,看她便會憶起朕那失散多年的夷安。你用心良苦,朕會考慮體諒,安心辦好此務吧。”
戚越鬆口氣,想起鍾嘉柔奔出府門時決然的模樣,他便想馬上見到她,還她原本安穩的家。
“多謝聖上,罪民一家自鄉野得聖上賞識,沒甚麼本事,只懂些商鋪經營與農田開墾,唯願闔府以忠心侍君,能得聖上永葆安平。”
戚越在解釋他們戚家的忠心,他不想因為錢莊連累了闔府。
承平帝言語仁和:“自然,朕知道。”
戚越躬身退出大殿,被章德生帶去尚書檯。
途中,一內侍莽撞撞到他,戚越淡掀眼皮,被內侍塞了張紙條。
他在隱蔽之處展閱:「送此女入宮,柳家巷二十八號甲戶」
戚越藏起紙條,面容冷肅。
這是霍雲昭遞出來的,戚越宮裡的眼線說各皇子皆被承平帝的禁軍看守,無法出殿門。霍雲昭能遞出紙條已是不易,這女子該是那會蠱術的女子?
戚越此行已經找到了會蠱之人,習舟正帶著人在回京的路上。
不管霍雲昭對鍾嘉柔怎樣,現在他都是他們的盟友。
戚越聯絡了他宮裡的人安排,但此時想送個人入宮也絕非易事。
他一身風塵僕僕的勁裝尚未更換,直接率領錢引務與戶部官員衝進三座錢莊。
上京共有四十六家分號。
今夜,整座上京城燈火通明,街巷卻全被宵禁嚴管,密密麻麻的京畿衛守在這四十六家分號左右街巷。
戚越站在賬房中。
無數的錢引務會賬吏員皆在核算庫房黃冊,戶部官員嚴格錄入國庫賬薄。
一家完畢,換下一家。
身著鎧甲的鐵騎嚴密圍攏這些錢莊,戚越穿過重重鐵騎踏進下一家,禁軍手上的火把照亮他一雙寒如霜雪的深眸。
翌日午時,鍾珩明行刑的時辰前,四十六家分號與下轄州郡的一百三十家分號全部清點完畢。
一億六千九百八十三萬錢。
國民的存銀,也是戚越三座錢莊的存銀。
一夕之間,統歸於天家。
戚越終於回到永定侯府。
往日巍峨的府門仍有兩座獅獸看守,門前的蕭條冷寂被帝王的禁軍嚴密圍守。
院中立著許多家奴,似都在殷切等著決定他們生死的大訊息,見到戚越,紛紛跑進內院狂喊:“姑爺回來了!”
鍾嘉柔最先衝出拱門。
拱門上壓彎的一枝海棠拂過她匆忙穿行的身影,髮髻掛落幾片花瓣。
她停在戚越身前,仰起的玉面美目殷切:“郎君!如何了,父親有救嗎?”
“聖上答應留下岳父,也不讓鍾氏發配,只是留京貶為庶民。”戚越道,“我只能做到這些。”
“可以了,已經很好了!”鍾嘉柔喜極而泣,淚水滑落,她又緊張問起,“你如何辦到的,聖上要戚傢什麼東西?”
“要戚家的鋪子。”戚越道,“事後再給你解釋,祖母與母親如何?”
鍾嘉柔很疑惑,戚家那些鋪子也沒有多少收成啊。
她回答著戚越:“祖母年事已高,還在發熱昏迷,母親守在病榻前的,大家身體無事,如今有這好訊息便不用再擔驚受怕了!”
“聖上的旨意何時過來?”
“應該快了,我同大監分別後他去了宮裡,該是會很快帶旨過來。”
只是鍾嘉柔與戚越等到了傍晚,也未見章德生再來傳旨,索性也並未出現來抄家的禁軍。
二叔父一直守在宮門外,盼著皇城司裡的訊息,每隔半個時辰也都會派人回來傳話,說鍾珩明尚未有壞訊息。
夕陽已落,天際是夜幕來臨的深色。
戚越也有了些隱憂,但並不想自亂陣腳,安慰鍾嘉柔:“你守在府裡,我入宮一趟。”
鍾嘉柔眼裡擔憂,緊張地點頭。
“來了來了,聖旨來了!”
二叔父驚喜的聲音遠遠傳來,將整座府邸的冷肅打破,眾人都欣喜湧到前院。
鍾嘉柔如釋重負,緊望著戚越,目中緊張又感激。
戚越彎起薄唇,牽住她的手走去前院。
眾人跪在聖旨下。
“念太子孝悌,朕以寬仁治國,免罪臣鍾珩明死罪,革除爵位,同五服流放崖州,無赦永不得歸。五服之內特赦陽平侯府。此令即刻執行,違者就地斬首。欽哉。”
戚越猛然抬首,滿目錯愕寒光。
五服流放。
承平帝未保鍾氏一族。
明明御前帝王承諾過!
這聖旨誰都沒有接,全在戚越帶來的喜訊裡和這聖旨的冷酷裡錯愕失魂。
鍾嘉柔也轟然栽下,被戚越攬住腰肢。
她氣息急促,美目皆是兇光,淚水潸然滾落。
戚越睨著章德生,周身戾氣再不藏匿:“聖上允諾我留鍾氏一門在京,為何會再讓鍾氏五服流放?”
章德生惱道:“戚世子何意,你在責怪聖上?聖人一向寬仁治世,承諾你的必不失諾,聖上何時承諾了你?”
是了,承平帝說會考慮。
戚越以為那已是恩赦。
名義上流放了鍾珩明,未再賜死,可流放途中鍾和明能否活還是變數。
那個落難在他家院中毫無架子的中年男人寬容隨和,沒想到帝心如此無常,要了他的錢莊,又要履行帝王的霸權。
沒人接聖旨,章德生將聖旨扔到了眾人面前,抬手下令:“執刑。”
身著鎧甲的禁軍湧入府中,拘人、對名、上枷鎖,抄起一間間房。
鍾嘉柔掙脫戚越,衝到被鐵鏈鎖住的王氏身前:“孃親,不要……”
王氏被禁衛押著,想張手抱她卻被輕飄飄扯到一旁。
鍾嘉婉衝向鍾嘉柔:“阿姊救救我,嗚嗚嗚……”
鍾嘉柔也救不了她的妹妹,她的三個妹妹被禁軍一把拽起,拘在王氏身後。她的叔父叔母,她的兄長都被鐵鏈鎖住。
長刀橫在她身前,她不顧一切握住刀刃想闖,淋漓鮮血從她指下滴淌。
戚越將她扯到懷裡:“嘉柔,我錯了,是我錯了。”
錯信了帝王有情。
錯信了帝王仁義。
戚越嗓音暗啞悲痛,被這滿院抄家的驚恐尖叫掩蓋。
鍾嘉柔早已在意不了戚越的情緒,也聽不到他說了甚麼。
她怔怔望著這滿院抄家的狼藉,奔跑的僕婢不知是不是去找攢了多年的月錢,撞倒在禁軍的刀下,被割傷了手臂,痛得尖叫。禁軍執刀刺穿了這倒黴僕婢,自古抄家都要流血以警家主。
僕婢栽倒下去,身子撞倒了簷下燈柱。
火苗頃刻竄起,從簷下燒滿整座長廊,整片屋脊。
“不要!”鍾嘉柔衝向火光,被戚越拉住。
他背過身,將她護在胸膛。
鍾嘉柔拼命掙扎,望著這滿院的大火。她在這簷下等過父親回來,在這簷下同祖父說笑,和妹妹們追逐打鬧。
這是她的家,在今日卻陷為大火。
她哽咽哭泣,滿目火光徹底毀盡她最後的希望……
不知過去多久,晚風把熱浪吹到臉上,鼻腔裡聞到的都是焦氣。鍾嘉柔眼裡血絲遍佈,往昔漂亮的一雙眼被兇惡的恨填滿。
戚越在她身旁,她不知道他說了甚麼,終於緩緩把視線落在他身上。
他俯下高大身軀遮住這滿庭火光,眸底一股地獄般的威懾,陰鷙說道:“別哭,老子把皇帝的頭給你擰下來!”
鍾嘉柔透過他寬闊的肩膀,望著那瓦簷上的大火,眼前一黑,再沒了知覺。
“嘉柔——”
戚越大驚,緊繃薄唇橫抱起倒下的鐘嘉柔。
整坐永定侯府都空了,活生生的人全被拘走。
昔日華貴的府邸也毀於今夜這場大火,毀於帝王之怒。
長巷外無一人敢觀,整條高門巷道餘下死寂。
戚越的馬車穿過長巷,蹄音不絕。
趕回陽平侯府,夜幕陰沉。
戚家眾人都聚攏在主院,見到戚越抱著昏迷不醒的鐘嘉柔都難受極了,劉氏忙喊周嫗去請郎中,鄭溪雲抱著夏妮流下眼淚。
對面府邸的徐太醫想來是遵霍雲昭之命守在陽平侯府的,管家去找大夫他自請過來了。
戚越未要他,讓人將他請走。
習舟今日已帶了那會蠱術的老道婦人回京,婦人也會醫術。
眾人都在劉氏的正房裡頭,鍾嘉柔昏迷不醒,躺在劉氏榻上,一張嬌靨還有乾透的淚痕。
那老道婦人掀了鍾嘉柔眼皮,又把完脈:“她無大礙,是孕期導致的氣血雙虛,喝兩劑藥就好了。”
站在榻前的戚越愕然睨向婦人,不敢信地眯起眼眸:“你說甚麼,孕期?”
他質疑的聲音在狂顫。
婦人道:“你們不知她已有孕?這脈息如此足,是個生得很好的胎兒,該足兩月了。”
戚越緊眯眼眸,所有視線都攏在鍾嘉柔身上,聽不到劉氏和戚振的歡喜。習舟也將屋中眾人都請出去,讓那老婦放了鍾嘉柔的指尖血。
老婦道:“的確是中過情蠱,受此蠱者會對下蠱之人愛意深重,一月聞不到母蠱的氣息便會被子蠱吞噬性命。但下蠱之人對她開恩了,未給她下我們這行更霸道的蠱,我看下蠱的男人很對她留情。”
“現在無事了,她體內已無蠱蟲氣味,並且她這身體小時候還種過蠱,保她不受蠱蟲和大病侵襲。”
習舟沒聽明白,在問老婦。
戚越卻完全聽不到他們的聲音。
腦中只有那句“她懷孕了,且有兩個月的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