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 93 章:她想戚越,好想
已是夜晚,楊閣老已經回府,卻還是未見鍾嘉柔。
鍾嘉柔讓春華掏出銀子給門口兩名家奴:“勞煩二位再替我通傳一聲,我在此處等著楊閣老。”
二人未收她銀子,也謝絕她站在楊府簷下:“夫人如此就是讓我們難辦,還請不要為難做奴才的。”
晚風吹過,鍾嘉柔的心與夜風一樣冰冷。
多年前楊閣老入主內閣還受鍾濟嶽的提攜。
鍾嘉柔不是不知世態炎涼的道理,可從前她沒有求人的事情,所學道理也皆從書中來,眼下受盡冷對,才知真心難換真心,人性涼薄。
府門忽然開啟,仍是楊雯嵐出來。
婢女拎著燈候在楊雯嵐身後,照亮楊雯嵐目中的一點欽佩與迴避。
“嘉柔,我祖父誇你是個孝順的孩子,但他只是臣子,為君分憂才是他的本分。你父親身為太子師,卻未盡到規勸之責,他褻職之責更甚。聖上留他至今已是仁慈,如今尚未為你父親定責,你還是回府安分待著,別再惹怒聖心了。”
鍾嘉柔尚未開口,府門已再次閉嚴,撲面的冷風打在她身上。
她邁下臺階,身子都有些飄搖不穩。
春華已有些哽咽:“夫人,我們先回府吧,今日已經出來一整日了。”
鍾嘉柔眼眶紅透,滿眼的不甘、憤慨。
惹怒聖心?
未盡規勸,褻職之責?
鍾珩明早就不是太子師了,他早在霍承邦罷廢那年便卸職了!
一日為師,終身為師,帝王把責任都推給了鍾珩明。承平帝是不是不敢面對喪子之痛,不敢面對身為父親之過,才統統定罪他人?
她從前那麼敬重這位帝王,他又算甚麼仁君。
馬蹄噠噠響著,一路的顛簸。
鍾嘉柔閉上眼,靠在春華肩頭,明明已不想流淚,眼淚卻還是止不住淌下。
她恍惚想起很久之前也是這般在馬車中流淚,那時是戚越在天橋上替她疏散了擁堵。
他在何處,青州一行可還順利?
他說好了會早點回來,可去了近十日都還未歸。
他是不是也遇到麻煩了?
鍾嘉柔靠在春華肩頭,收起流乾的眼淚。
回到永定侯府,鍾含璋拿了出京名冊同鍾嘉柔一起查詢。
這些人名鍾嘉柔一個也不認識,半分都不熟悉。
年關那場假銀票案,霍雲榮與皇貴妃本是要對付霍承邦,所以才想剪掉霍承邦的羽翼,對付鍾珩明。
鍾嘉柔不知道此次霍承邦的死是否是霍雲榮與皇貴妃所為。畢竟霍承邦此次在外立功,樹大招風,而他身處京外又更方便暗處之人動手。
鍾嘉柔想得出神,手上的名冊都未翻動。
鍾含璋有些疼惜,拿過她手中名冊:“寶兒,去歇著吧,我同你二哥看這些。”
鍾嘉柔搖頭,目中忽有些堅決:“阿兄,二哥,我們如此不是辦法。”
鍾含璋與鍾含羲都緊望鍾嘉柔。
鍾嘉柔環視一眼屋中,春華與秋月已會意,守到了屋外。
鍾嘉柔才道:“當初父親因為假銀票一案便是聲東擊西,將禍事引到七殿下身上。如今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不如再拿七殿下一用。”
二人有些後知後覺。
鍾嘉柔:“聖上忌諱巫蠱之術,也記恨讖言,古有帝王布天機於魚腹,順利稱帝。我們便讓這天機也降臨一回。”
鍾含璋忙道不可:“你想以天機讖言攻擊七殿下?聖上如何會信,若是查起來查到我們身上才是大禍臨頭。”
“現在已經大禍臨頭了!我不要聖上信,我只要皇貴妃與三殿下亂。”
鍾含璋還是嚴肅搖頭,他一向循規蹈矩,為人嚴謹,此舉在他眼裡已是大逆不道。
鍾嘉柔:“如果父親倒了,鍾氏一族就倒了。姑姑已經多日沒有訊息,她自己都自身難保,護不住永定侯府。我夫家大哥行事有章法,夫君的蕭夫子也能助此事,不會留下把柄。”
鍾含璋與鍾含羲權衡再三,才點頭應了此事。
鍾嘉柔安排兩位兄長想出讖言,再編寫些郎朗順口的歌謠。她也未歇息,連夜又回到陽平侯府,將此事同公公、戚禮與蕭謹燕說來,三人皆爽利地認可,著手下去。
夜色已深,鍾嘉柔已極是疲累。
回到玉清苑的庭院中,戚越那間偏房門窗緊閉,一室漆黑。
她緩緩行上臺階,走到房中,和衣躺在他榻上,本是想聞一聞他身上那股能讓人心緒寧靜的冷冽竹香,閉上眼竟睡了過去。
醒來時窗外已經天亮。
日光明媚,屋後竹林鳥鳴清脆。
青色的帳簾將屋子朦朧隔開。
鍾嘉柔望著帳外身影,知曉那是春華與秋月,但她還是想著會不會掀開帳簾戚越便回來了。
她撩起帳簾。
春華洗著水盆中的長巾,秋月將齒木沾上牙膏,青蘭帶著兩名二等丫鬟,也在屏風外佈置,忙碌的身影安靜無聲。
“夫人,您醒了,昨夜可還睡得安穩?”春華蹲在床前為她穿鞋,“世子這床榻褥絮墊得不厚,您該是睡不慣的,可要回正房再補一覺?”
鍾嘉柔美目空寂,怔然凝望這屏風上的大雁。
她想戚越。
好想。
她終於在此刻明白她需要他。
即便只是聽著他低沉的聲音,即便只是見他恣意的笑,即便只能靠一靠他寬闊的肩。她已明白她需要他,他在,她便會覺得很安穩。
她好像無法否認,她習慣了戚越。
她離京是為了逃避她的過錯,她太高傲了,無法向他低頭,在情愛上遇事不決。即便因為霍雲昭將戚越傷得傷痕累累,即便她知道在湖岸府邸時她出口的話都似刀子般給了戚越,她卻因為這出生世族的底氣,從未給他一句抱歉或解釋。
他不過只是一個出生鄉野,又無學問的男子,卻能給她滿心的安穩。
她是不是心悅了他?
心裡已有他一席之地?
他曾質問她將他置於何地。
現在她走了神,問自己如今已將他置於何地,是心上的愛意,還是婚居已久的習慣?
“夫人?”
鍾嘉柔道:“嗯,不睡了,去前院給公公與母親請安。”
戚振昨夜已將事情安排下去,叮囑鍾嘉柔不必憂心,保重好身體。
鍾嘉柔才發覺戚振眼下烏青,面色也有些愁肅,忙道:“公公可是遇到甚麼難事了?”
“跟親家無關,你別多想。”戚振笑道,“只是家中鋪子上出了點小事,你不用擔心,你大哥在管著。”
鍾嘉柔頷首:“那父親與兄長們也要保重好身體。”
鍾嘉柔未在府中多待,去了前年的狀元崔喻的府上。
她想請這位狀元郎替鍾珩明說些情,崔喻深受承平帝喜愛。
崔喻入京備考那三年窮困潦倒,鍾珩明喜他才華,又不想傷才子顏面,曾暗中資助過他。崔喻登科後多次登門拜謝,雖未明言,心中卻是明白鍾珩明當時暗中資助之恩。
鍾嘉柔雖不喜挾恩圖報,此時卻無辦法,她都想試一試。
崔喻府中似乎有些賓客,府門恰巧敞開,門童問她是何人,鍾嘉柔報完姓名,門童一愣,忙要關門。
府門裡恰好出來幾人,是些書生。
見到她,書生們眼底一片驚豔,卻知逾矩,朝她面紅施禮。
“嘉柔,是你啊。”沈慧櫻微愣,轉眼便笑道。
鍾嘉柔也不知沈慧櫻會在此。
沈慧櫻已梳婦人髻,跟隨在一倜儻男子身側,她緊挨那男子,該是她夫婿。
鍾嘉柔只對門童道:“勞煩你通報一聲,妾身不才,有古籍不知其意,特來請教崔先生。”
沈慧櫻笑:“甚麼古籍?我郎君也愛鑽研,這些也是他同窗,他們都能同你探討。”
鍾嘉柔不知沈慧櫻何時出嫁的,所嫁何人,她已不想了解這些,未答。
沈慧櫻笑得更關切了:“總不能是永定侯入獄,你來為他請天子門生說情?”
沈慧櫻黯然嚴謹道:“永定侯可是害了太子殿下,此罪難恕,你如今還……”
“聖上尚未定我父親之罪。沈慧櫻,你去歲在長公主的宴會上才出口惹禍,給我郎君寫過府衙公認的致歉書,如今更應謹記禍從口出,以免在你郎君眾多同窗跟前丟人現眼。”
“你罵我?”沈慧櫻又愣又惱,“嘉柔,你居然罵人?”
鍾嘉柔不再給她眼神。
沈慧櫻被身側郎君拉住,被她郎君塞進了外頭馬車,那些書生也都散去。
崔喻府中管家終是請鍾嘉柔進了屋。
崔喻年方二十六,很是儒雅,對鍾嘉柔表示安撫和歉意,未及時接待讓她在府門外受了罪,並承諾會替她在御前為鍾珩明說情。
“但我也只能見機行事,若聖顏不悅,我也沒有辦法,二姑娘也別怨我。”
“不敢,嘉柔替父親拜謝先生大恩。”
鍾嘉柔朝崔喻行了大禮,終於算有些期盼。
只是翌日早朝散後,她前來崔府,崔喻卻已不再見她,府中管家道:“我家大人會替夫人上心,夫人不必每日都來。大人年輕,近日妻妾又不在府中,夫人獨身來此莫給各自招惹閒話。”
鍾嘉柔回到馬車上,心涼了一截。
秋月道:“這是甚麼好心肝的狀元,昨日分明就是搪塞我們,好聽話誰不會說!”
鍾嘉柔將整個身體靠在車壁上,像偏倒的樹枝,她有些累了,未再顧及貴女儀態。
秋月將車上備的點心、肉餅、香飲都擺出,黯然道:“夫人,先吃些東西吧,我們現下去何處?”
“去鄭王府。”
鍾嘉柔閉眼答著,不願放棄。
她奔波到深夜,回到永定侯府,同樣外出求人的二叔父與鍾含璋也都全無收穫。
但值得慶幸的是他們佈置的天象讓承平帝震怒起疑,迫使皇貴妃與母族安國公府忌諱收斂,忙於自證清白。
直到天明時,宮裡的聖旨傳到府中。
闔府上下一派肅穆,誰都不知這聖旨是好是壞,大氣不敢出。
鍾嘉柔攙扶陳氏,同永定侯府眾人跪下聽旨。
章德生展旨宣讀:“朕唯此嫡子,太子薨逝,無異撼國本根基。罪臣鍾珩明未履朕令、不踐師德,罪不容赦。然念太子孝悌、尊師愛長,免於鍾氏五服死罪,賜罪臣鍾珩明死罪,革除爵位,五服流放崖州,無赦永不得歸。朕御臨天下,仰奉仁治,慈允聖旨翌日午時執刑,違此律令者就地斬首。欽哉。”
陳氏嘴唇囁嚅,滄桑的鳳目裡湧出一行熱淚,頃刻栽倒下去。
鍾嘉柔心上強撐的信念也轟然崩塌,她滿眼死寂,同老嫗扶住陳氏。
二叔父顫抖著跪行上前接旨,磕頭叩謝聖恩,出口的話都泣不成聲。
鍾含璋與鍾含羲背起昏厥的陳氏往後院跑:“快叫大夫!”
滿院僕婢哽咽低泣,王氏面如死灰呆了許久,終於後知後覺湧淚慟哭。
鍾嘉柔撐住地面起身,對轉身的章德生道:“大監請留步。”
她強撐搖搖欲墜的身體,躬身行禮:“請問我姑姑如今是何處境?”
章德生欲言又止,他受過鍾淑妃恩惠,終是道:“你姑姑自身難保,鍾才人既往私德有虧,被皇貴妃查出,已奉聖命囚於冷宮。”
鍾嘉柔面色慘白,多日沒有宮裡的訊息,姑姑竟已經降了位份,被拘冷宮。
她如今終於懂了既往姑姑那些算計,踏錯一步,闔府上下俱榮俱損。
她挺直纖弱的身子,沉聲問:“我父親的認罪書可有?我父親失職的證據可在?為何我父囚於獄中多日,降罪聖旨也來了,卻看不見我父親的認罪書?”
章德生當即冷了臉色:“大膽!聖上定罪豈容爾等罪人置喙?”
鍾嘉柔滿目通紅:“既有罪,就查清我父親之罪,上下官吏、各司各署都應呈供呈證,若無罪證而光有詔書,我身為鍾氏嫡女,代我父親鳴冤,請聖上重審我父親有何罪!”
章德生像看怪物一般瞪圓眼。
帝王降罪,她還敢鳴冤?
鍾嘉柔已走向府門,吩咐鍾帆:“駕車,去鼓院。”
她要敲登聞鼓!
鍾嘉柔才衝到府門簷下,一襲玄影闖入眼簾。
一人一馬緊急的勒停,馬嘶啼破了府門前的蕭條死寂。
馬上的男兒英姿雄毅、冷目深重,他翻身下馬,一把將她攬到胸膛。
是戚越,他回來了。
她的夫君終於回來了。
“對不起,我歸來晚了。”
鍾嘉柔僵立在這個懷抱裡,直到感知到戚越胸膛的跳動,雙臂的滾燙。她才終於緩緩收住手臂,狠狠將戚越抱住。
“我知道怎麼破局,別怕。”
戚越嗓音低沉,撫摸著鍾嘉柔後頸,吻了吻她額頭。
鍾嘉柔透過淚眼看見戚越眼下的風霜,他玄色幞頭上滿是塵土,肩頭也積著飛塵。
鍾嘉柔不知道他一路如何趕回來的,也不知他知曉多少鍾珩明與太子的事,想同他一一道出。
戚越只是道:“你方才想去何處?”
“我想去敲登聞鼓。”
戚越失笑,這笑卻十分凝重,半分未有他既往的恣意。
鍾嘉柔忽然覺得戚越知道的似乎比她多,她在他深目裡窺見更凝重的問題。
宋青宋武策馬趕來,也都停在鍾府門前,下馬朝鐘嘉柔行禮。
戚越將鍾嘉柔帶到角門一旁:“我被困京外,才回來晚了,聖上要戚家一些東西,我入宮去給。你先好生呆在這裡,讓眾人莫亂,我定將岳父救出來。”
“要甚麼東西?”
聖上怎會要戚家的東西,戚家除了會種糧甚麼也沒有。鍾嘉柔緊張凝望戚越。
戚越只笑:“我先入宮,回來再同你講。”
戚越微抿薄唇,扶正鍾嘉柔髮髻間的金釵,轉身,已斂笑意。
他面容冷肅,眸底已是滔天盛怒,卻都熄滅在深目平靜之下。
他朝行出府門的章德生道:“大監,身為太子親衛,未有機會護太子殿下週全,我深感不安,還請大監帶我入宮向聖上請罪。”
章德生似笑非笑,一雙老辣的眼睛有幾分識趣的讚揚。
戚越翻身上馬,同章德生的轎輦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