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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入局

2026-04-18 作者:桃蘇子

第46章 第 46 章:入局

這宴會無聊且拘謹。

終於捱到宴席吃罷,皇子們都離開,只剩下眾位公主。

霍蘭欣笑著問幾位公主:“你們怎麼都送我陶人兒呀,我今日收到好幾個陶人兒!”

二公主笑道:“不是欣兒你自己說喜歡陶人兒的。”

霍蘭欣小嘴翹著,她今日的確收到了眾位姐妹送的陶人俑,小小一個,很是可愛。

在案上慵懶支著下頷眯眼小憩的霍蘭君有些睏意道:“忘了將我準備的陶俑小人給你帶來,讓宮人這就去取,你看看喜不喜歡。”她指派了身側宮娥去她公主殿中將一對陶人取來。

霍蘭君雖已出嫁,但聖上最疼愛的還是她這位昭懿皇后所出的嫡長女,仍將宮中的公主殿留給她,許她自由入宮居住。

那陶人兩盞茶的功夫便由宮人取來了,是一對可愛的璧人,胖墩墩的男兒笑容可愛,緊挨的姑娘也笑得憨厚俏皮。

七公主好笑:“這是皇姐提前送你的及笄賀禮?希望你找個如意郎君,給你添這一雙璧人。”

眾公主都好笑。

殿中的貴女們也掩唇輕笑。

霍蘭君已支著下頷睡著了。

七公主道:“我們以這些陶人作詩如何?”

五公主稱讚甚好:“反正外頭下著雨,眾人也未得歸,在殿中熱鬧片刻也好。”

五公主定起規矩:“我們六位公主與在座眾位貴女對詩,我們六人是一隊,你們眾人同欣兒姐姐是一隊。你們別謹守規矩,文采不必謙讓,可莫讓我們的小壽星今日輸了臉面。”

霍蘭欣忙看向眾人,在殿中久坐的面頰染上紅雲,半是詢問半是命令道:“你們可願意?”

眾人哪有不願,起身應諾。

霍蘭欣頗有幾分喜悅,朝五公主昂起下頷:“我這麼多厲害的幫手,我可贏定了!”

五公主才不怕她,率先走到那依次排開的陶人前,拿起一個在手,幾步之內,少女靈動嬌俏,才思敏捷,已作出上闕七言詩。

興樂公主視線掃過,落在宋亭好身上。

宋亭好近日因繡工精湛,入宮面見過皇貴妃幾次,霍蘭欣同她還算交好。

宋亭好忙起身站到那擺放陶人的案前。

霍蘭欣道:“無事,挑方才那個陶人,或是挑個新的,可別輸了她。”

五公主好笑。

宋亭好便禮貌取了旁邊一個陶人。

她不敢如五公主那般以手拿著,只謹慎端起托盤,也是在幾步之內作出了下闕。

霍蘭欣一陣拍手叫好。

五公主推了六公主上前,讓她出難一些的詩。

這次霍蘭欣點了楊雯嵐。

眾位貴女已皆起身站在殿中案前圍觀,鍾嘉柔便不動聲色退到了後面一些。

她不想出風頭,且那陶人易碎,若真摔壞一個,那也是興樂公主的生辰禮物,價不貴,情意卻貴。她賠不起。

這首作完,楊雯嵐輸了。

霍蘭欣往浮翠流丹中一望:“嘉柔呢,嘉柔在何處?”

眾貴女側身相認,也皆回首望向人群最後的鐘嘉柔。

一條道自動為她讓出。

鍾嘉柔只得垂首上前:“臣女在,公主請吩咐。”

“交給你了,可別輸給她們,看姚兒得意的模樣。”

鍾嘉柔朝作詩的七公主行了一禮,端起旁邊那個可愛的陶人。

七公主忽道:“你同我用一樣的陶人,嘉柔才情斐然,我就算輸也要輸在跟你同一個陶人上。”

“七殿下詩情婉約,臣女不及。”

“開始吧。”七公主將霍蘭君那一對可愛的璧人陶俑遞給鍾嘉柔。

鍾嘉柔小心翼翼接到手中,五指緊抓托盤,半分不敢鬆懈。

七公主道:“我上闕突出‘重’的意境,你下闕以‘輕’回應我。”

“是。”鍾嘉柔斂眉。

鍾嘉柔正在凝思擬題,七公主又道:“你顛一顛,這陶人是輕是重?”

鍾嘉柔哪敢顛。

她緊抓托盤,只象徵性地輕抬,輕落。

正待開口答覆,手上托盤忽然在輕落中猛地向上一拋。

眼前似有一抹銀線折起明亮燭光,在鍾嘉柔眼前一閃即逝,像是生來就長在托盤上一般,拽著這股重力將盤中一對璧人凌空丟擲。

鍾嘉柔花容失色,飛快伸出手去抱,但已剎那不及。

一對漂亮可愛的陶人還是摔在了宮殿光可鑑人的地磚上,四分五裂,成了碎片。

鍾嘉柔猛地抬頭去看上空,一閃而過的那抹銀絲比老者白髮更近透明,她凌空去抓,甚麼都沒有。

五公主:“啊!我讓你顛一下輕重,不是讓你摔它,你怎不小心拿穩!”

霍蘭欣還懵著。

鍾嘉柔忙落跪:“嘉柔該死,損壞了四殿下的生辰大禮!”

鍾嘉柔飛快解釋:“嘉柔不敢對殿下的禮物不敬,是這托盤上有根銀線拽著與我手心脫離,嘉柔萬不敢輕慢殿下的禮物!”

霍蘭欣終於回過神,忙讓宮人去檢查托盤。

鍾嘉柔心跳急促,深知今日又中了一招。

怎會如此?

何人要害她?

這可是霍蘭君送的禮物,是霍蘭君要害她?

為了上次戚越在長公主府得罪霍蘭君一事?

上次戚越匆匆拉她離開,她在馬車上詢問,戚越卻未答。

鍾嘉柔心中不安。

霍蘭欣拿過宮人拾起的托盤,仔細在找鍾嘉柔說的甚麼銀線。

可托盤完完整整。

五公主:“這上面甚麼都沒有,哪有甚麼銀線?眾人皆看著你端著托盤往上一拋,這麼可愛的璧人才掉出摔壞。”五公主一臉惱羞,看向霍蘭欣。

霍蘭欣今日已經收了好幾個陶人了,幾位公主知道她最近喜歡,除了送這陶人自然還送了其他貴重厚禮,碎了一個就碎了。

但偏偏這是長公主所贈。

霍蘭欣也頗不快,被掃了這番雅興,嬌惱道:“讓你掂量輕重,不是讓你手無分寸的。”

鍾嘉柔跪在地磚上,仰頭望著霍蘭欣:“臣女真的不敢摔壞殿下心愛之物……”

今日沒有證據可以證明她是被托盤中的銀線所陷害。

鍾嘉柔望著宮殿高高穹頂,房梁雕繪奢華,即便拴上一百根幾近透明的銀線也看不見,她也不可能能在皇宮裡撼動得了宮人去檢查房梁。

這是一個局。

為她而設。

人群中有一道極微弱的聲音:“我離嘉柔很近,她……剛開始的確只是輕輕抬起托盤,動作小心又細緻……”

說話的是宋亭好,公主面前,宋亭好想做證又似乎不敢,話未說完便被一聲慵懶的嗓音打斷。

“甚麼事這麼吵?”

是眯眼打瞌睡的霍蘭君醒了。

霍蘭欣忙行到霍蘭君案前,扶身行禮道:“皇姐,欣兒不慎讓嘉柔將您贈我的陶人摔碎了,還請皇姐責罰。”

“摔碎了?”霍蘭君道,“那還蠻可惜,知你喜歡,我特命能工巧匠做的。”

霍蘭君扶著案懶洋洋起身,步下玉階:“一個陶人碎了就碎了吧,今日你是壽星,別不高興就成。”

跪在殿中的鐘嘉柔黛眉蹙起。

真的是意外麼,霍蘭君未懲罰她?

霍蘭欣忙謝恩:“是,辜負了皇姐的美意——”

“啊!”

霍蘭君忽然發出一聲尖叫。

看清地上碎片,她衝向玉階,撲跪在地上捧起滿地殘片:“啊!啊啊啊!”

她嚎啕大哭,淚水縱橫。

鍾嘉柔的心沉到了冰底。

來了。

霍蘭君的局來了,她果然還是被推入了局。

“孃親,孃親……”霍蘭君嚎啕大哭,早不顧公主儀態。

“孃親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妮妮。”霍蘭君哭著道,“這是孃親做給父皇的陶人,這是父皇最心愛的寶貝。”

滿殿眾人全部跪地,噤若寒蟬。

霍蘭欣已經傻了眼,也跟著跪下。

誰都知道當今聖上最珍惜就是昭懿皇后的遺物,況且昭懿皇后那些年根本就沒有留下幾樣遺物。

霍蘭君猛地回眸去睨那個取錯陶人的宮女,鳳目猩紅,顫聲咬牙:“杖斃!”

鍾嘉柔轟然癱軟在殿上,撐住地磚。

啪——

脆響的耳光打在她左右臉頰,疼得她眼淚直湧。

五公主扇完她巴掌,悲痛憤怒地命令:“出去,別礙了皇姐的眼!”

鍾嘉柔被左右宮人拖到殿外庭中落跪。

雨絲疾落,頃刻澆透她周身,薄紗夏衫緊貼肌膚,她全身都泛著徹骨的寒意。

昭懿皇后。

是當今聖上最深的禁忌。

鍾嘉柔不知道要怎麼清清白白走出這個局。

她面如死灰。

……

霍蘭君這幾日因為思念昭懿皇后,入了宮來居住,伴在承平帝左右。這陶人承平帝每日都是放在寢宮,每夜就寢皆要撫摸一番,哪怕上頭根本就沒有灰塵,也要小心擦拭乾淨。

霍蘭君太想念母親,三日前便借到了她的公主殿,誰知那取陶人的宮婢是個新人,竟拿錯了陶人,讓鍾嘉柔掂量時不知輕重,摔壞了如此珍物。

此刻,在御書房內,霍蘭君哭著說完這些。

威儀的帝王一言不發,唇緊抿,目中悲慟,拿著托盤裡撿回的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撫過。陶器碎片割到他手指,鮮血沾染到碎片上,他也一言未發,如呵護珍寶般小心翼翼用帕子擦拭。

霍蘭君哭道:“父皇,你手指割破了。”

她上前拿過承平帝的手指,輕輕用繡帕按住上頭血跡,淚水漣漣。

大監章德生也跪在一旁,大氣不敢出,聽到此言忙跪行著找出傷藥,又跪行送到御案前。

承平帝靜默不語,他黑眸中悲痛欲絕,殿外風雨彷彿皆在眸底。

霍蘭君道:“拿錯陶人的宮婢妮妮已將她杖斃,摔碎陶人的鐘嘉柔也被妮妮罰跪在宣樂殿外,等您處置。”

承平帝仍是繼續拼湊那些碎片:“去找能工巧匠。”

這一聲聽不出喜怒,但越是無情,越代表帝心難測。

章德生跪行著出去,剛到殿外便撞見了聞訊趕來的鐘淑妃。

鍾淑妃憂心忡忡:“德生,本宮要求見皇上。”

“聖上他不見人。”

“你為本宮再通傳一番,嘉柔聰穎穩重,斷不會做出此事。”

章德生道:“淑妃娘娘,不是奴才不給您通傳,是聖上他不見任何人。您也瞧過聖上思念昭懿皇后時是何模樣……”

鍾淑妃鳳目沉重,自然知曉。

她得承平帝寵愛,多年恩寵不衰,她以為她同別的妃嬪是不一樣的。可有一次她去承平帝寢宮侍奉午歇,誤碰了桌上一塊小巧的銅鏡,剛拾起便被承平帝發現。承平帝奪過銅鏡,道是昭懿皇后的舊物。

那鏡子巴掌大,背面雕刻幾顆大白頭和飛鳥,很是樸素,她拿起看時只是覺得有些趣味。

就那一次,承平帝兩個月未詔她侍寢,也未再去過她宮中,她受盡後宮冷眼,用盡了辦法都不再得承平帝召見,還是診出有孕才恢復了聖寵,之後的多年一直對昭懿皇后謹慎遵從,再也未敢犯過不敬。

鍾淑妃只得返回宣樂殿。

夜幕已暗,天色越發陰沉,雨勢疾落。

跪在庭中的鐘嘉柔單薄纖弱,冰冷大雨無情澆在這搖搖欲墜的身影上。

鍾淑妃行到鍾嘉柔身前,身側宮人為她撐著傘。

鍾嘉柔緩緩抬起頭:“姑姑,聖上怎麼說……”

“怎麼說,我連殿門都進不去。”鍾淑妃眉頭緊鎖,看著鍾嘉柔,既是心疼,又怒其不爭,“你怎會犯這樣的錯?摔了那般珍貴的東西,聖上要你的命都不為過,我與你父親都沒法求情!”

去面聖前鍾淑妃已聞訊趕來先見了鍾嘉柔,細問了方才殿中之事。

雨水澆在身上實在冰冷,鍾嘉柔後背、心臟都是一片顫顫的冷意。她抱緊手臂,雨水不停滴入眼中,她也需要不停眨眼,打著冷顫說:“那殿中房梁被拴了銀絲,定有痕跡,姑姑只需勸動聖上……”

“你覺得現在還能找到痕跡?”鍾淑妃惱道,“後宮的鬼把戲我見了太多,人家不會蠢到把罪證留下。”

鍾嘉柔太冷了,雙肩不停顫抖:“可我不相信聖上是隻聽一言的人,就算他要處死我,在死之前我也要見聖上一面,把殿中的事澄清……”

鍾淑妃蹲下身,也顧不得衣裙繞地,被雨水打溼。

偏在鍾淑妃頭上的傘也終於將鍾嘉柔遮住一半,讓鍾嘉柔頓覺片刻溫暖。

“先帝之子明爭暗鬥,皇上七歲起便戰戰兢兢生存,十二歲被貶為庶人,罰去黔州耕地,十五歲與昭懿皇后成親,那多麼載食不飽、穿不暖,皆是昭懿皇后陪在身邊渡過。你摔壞了昭懿皇后親手所繪的一對新婚璧人,你讓皇上如何在此事上明辨是非,聽你一言?”

鍾淑妃說道:“姑姑在後宮這些年一步一步就怕踏錯,因為姑姑知道天家帝王予奪生殺,想要一人死,全族亡,皆不需要名正言順。”

鍾嘉柔流下眼淚,已說不出話。

她還是不信那個愛同她下棋的承平帝寬厚大度,厚德載物,會是這般不辨黑白的君主。

鍾淑妃卻像把人性看得淋漓透徹,一口氣長嘆心間,冷靜問道:“方才還未說你如何會得罪長公主?”

“我沒有得罪她。”鍾嘉柔道,“只是有一回我與郎君聽父親建議,去長公主府走動,郎君似乎惹了長公主不快,但我問及緣由郎君沒說,我便以為只是小事,此事也已經過去多日了。”

“這個戚五郎!”鍾淑妃道,“如今我也沒有辦法,我派人去陽平侯府與永定侯府傳話,讓兄長想想辦法,也看看你公公對皇上這救命之恩能重幾何。”

鍾淑妃起身,她後背已溼,也不便留於此處,說道:“我先回宮了,廊下的太監我已打點,有甚麼事他會去稟報我。姑姑不便為你打傘,你且堅持堅持。”

鍾嘉柔輕輕點頭。

鍾淑妃離去,罩在她頭頂的傘也移開,雨水又密密麻麻敲下,蔓延進眼眶,鍾嘉柔連同這世界都看不清了。

片刻,眼前忽然多出一雙精美的繡鞋,明亮潤澤的東珠繡於鞋面,高高在上,無限尊榮。

鍾嘉柔抬起頭。

嬌笑的霍蘭君居高臨下睨著她,紅唇笑開。

鍾嘉柔:“長公主為何要害我?”

“哦,你敢這樣同本宮說話?”

霍蘭君由身側心腹太監撐著傘,鍾嘉柔也見廊下方才那兩名太監與兩名禁軍都不見了,便知霍蘭君是來耀武揚威。

雨水淋得鍾嘉柔渾身都打著冷顫,但她扶著地磚努力撐起佝僂的脊樑,無奈笑了笑:“許是我郎君無意說錯了話,得罪了殿下,惹了殿下不快。所以殿下不解氣,要拿我出氣。”

霍蘭君好笑地睨著她:“都說你聰明,但你也沒多聰明嘛。本宮貴為當今長公主,要甚麼美男沒有,戚五郎那樣的本宮何愁找不著。”

鍾嘉柔眼眸一顫,原來戚越是因為這個和霍蘭君頂撞,霍蘭君那次是看上了戚越?

怪不得當時在馬車上戚越沒有告訴她,她雖不瞭解她這郎君,但也知道他是個狠狼般的脾氣,被人當做男寵戲耍,即便那人是當朝公主,他也不會給好臉色。

一道白影忽然從鍾嘉柔眼前劃過。

霍蘭君將甚麼物件拋到她身前。

鍾嘉柔眨眼逼出眼睛裡的雨水,俯身要去拿地上的東西,剛摸到,手卻被霍蘭君狠狠踩住。

鍾嘉柔吃痛蹙起黛眉。

霍蘭君笑道:“本宮丟失一個俊美男子不要緊,但你不能讓本宮丟失一群。”

踩在鍾嘉柔手背上的鞋挪開,鍾嘉柔忍痛拿起霍蘭君扔下的東西,雨水模糊了視線,可她還是看清了此物。

她渾身發抖,脊背竄起陣陣寒意。

是她打賞給明月與花朝的那枚珠花。

是花朝被害那夜頭上丟失的珠花。

在霍蘭君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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