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你再動一下,我就不忍了。”
六日已經過去,明月也被鍾嘉柔接來了玉清苑安置,但戚禮與鍾帆所查的線索皆無進展。
那處樓就像是被隔絕了般,再無人進出。
戚禮動用侯府關係在戶部查到那樓主人,但輾轉尋到此人才發覺戶部檔案都是作假,此人是個乞丐,瘋瘋癲癲連話都沒句完整的。
鍾嘉柔就讓戚禮順著戶部官員派人暗訪,又一同查其中有過蘇錦與蜀錦的官吏。
雖然有如大海撈針,但鍾嘉柔也不想放過。
戚越夜間回府,問及鍾嘉柔此案的進展。
鍾嘉柔搖了搖頭:“背後之人興許是官宦子弟,戶部的檔案都能作假。”
戚越道:“我派宋青宋武去查一番。”
“他二人不是你的侍從麼,要隨同你忙於鋪子上的事務。”鍾嘉柔道,“鍾帆功夫也了得,辦事穩妥,大哥也在暗查戶部十名郎中,人手夠用。”
鍾嘉柔自然不知宋青宋武二人功夫了得,也不知道戚越私底下有許多人馬。
不過戚越也信戚禮的能力,他大哥做事也十分穩妥。
他便安慰鍾嘉柔道:“那你放寬心,別整日蹙著個眉。六殿下查案倒頗有手段,細緻如發,此事你若需要,我私下裡向他求助一二。”
鍾嘉柔怔住,垂下睫羽,端起手邊茶盞:“你與他很熟麼?你也入不了宮,如何見得了他?”
戚越:“跟你提過在惠城查案我幫過他,他能給我幾分薄面。六殿下如今仍在行宮,他如今得聖上信任,聖上著了些甚麼治民要論,要編成大典,留他在行宮抄寫編著。”
屋中有幾分安靜。
鍾嘉柔抿了茶水未接話。
窗牖沁涼的風拂過,鍾嘉柔今日穿著夏衫,在這個夜間添了幾分涼意。
戚越攬過她纖薄的背,垂眸道:“可是風吹得冷了?”
鍾嘉柔輕輕點頭。
戚越起身關了窗。
春華與秋月入內落下帳簾,熄滅燭燈。
一室的靜謐,戚越在帳中輕車熟路地摟過掌下細腰,吻了鍾嘉柔雙唇。
鍾嘉柔將他推開:“近日我沒有心思。”她抬開戚越沉重的手臂,睡遠了些。
戚越有幾分低惱,但也知道鍾嘉柔因為花朝的事近日的確操累了。
他側身將鍾嘉柔攬到懷中,鍾嘉柔還想掙脫,他低沉道:“不碰你,讓我抱著總可以吧。”
鍾嘉柔這才沒有抗拒。
戚越道:“你後日是不是要入宮為興樂公主慶賀生辰?”
“嗯,皇貴妃娘娘昨日派宮人傳了話,也給了我拜帖。”鍾嘉柔道,“只是帖子只有我一人,未邀請你。”
“無事,公主們的宴會不邀請男子也正常。你挑些重禮去就行了,後日我糧鋪裡也要忙。”
興樂公主是皇貴妃的第二女,年方十四,是除了長公主之外最得聖上寵愛的公主。皇貴妃為興樂公主興辦生辰宴,邀請了世家貴女與一些年輕女眷,鍾嘉柔在名單裡頭。
道完這些瑣事,鍾嘉柔閉上眼不再開口,卻沒有一絲睡意。
她要放下霍雲昭。
她不能再聽到關於他的訊息。
只要聽到霍雲昭的訊息,她的心緒還是會跟隨他的好壞起伏。畢竟當初是永定侯府辜負了誓言,失約在先,也是鍾淑妃設計將他調離上京三個月。鍾嘉柔虧欠他的太多。
後背緊貼著滾燙的胸膛,一雙鐵臂圈在鍾嘉柔身前,將她最隱私之處勒溢。她不習慣,想拿開這隻鐵臂,戚越卻很霸道地一手握緊,嗓音格外沉戾:“你再動一下,我就不忍了。”
鍾嘉柔呼吸輕促,在漆黑的帳中到底還是妥協下來,任戚越恣肆握著,眼前卻似飄拂過一襲清冷白衣,她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翌日,鍾帆傳回的訊息還是未有進展。
鍾嘉柔坐在院中綠葉繁茂的桃樹下翻看賬冊。
一旁的花圃中是埋頭整理枝條的明月。
鍾嘉柔本是想讓明月先同戚家子孫們在學堂識字,過兩年安排她做些輕鬆的事。
可明月自來後,主動拿了鋤頭與剪刀,沒日沒夜在花圃裡做費力氣的養護,一刻也不停下來。秋月勸了兩次也未將她勸動。
鍾嘉柔以前看過些醫書,書上便有此症狀,若強行讓明月停下,恐更讓小姑娘陷入無處安放的悲痛裡頭。鍾嘉柔便先隨著明月,未強求她。
只望快些查出真兇,早日讓明月開朗起來。
轉眼到了入宮赴宴的這日。
鍾嘉柔穿戴得宜,一襲月白夏衫褙子,盤發為裘雲髻。宮宴輕慢不得,她畫了典雅正式的檀暈妝,娥眉纖細秀麗,唇紅如淡櫻,眉心飾以小團珍珠花鈿,花簪清麗,不會搶了旁人風頭。
鍾嘉柔從鏡前起身:“明月今日如何了,早晨吃得還是很少麼?”
“奴婢醒來時便見她已在庭中料理花草了,夫人愛坐在亭中看池中錦鯉,她給亭臺周圍佈置了許多花草。她早膳還是隻喝一碗粥,明明同她說了桌上的雞蛋、肉包子,都是咱們奴婢可以吃的,她卻還是不動。”秋月聲音裡都是疼惜。
這幾天秋月格外照顧明月,發覺這個小丫頭和花朝一樣都太讓人心疼。
沒有受過父母保護的孩子,乍一得到一些好就覺得惶恐虧欠。秋月硬把肉包子塞到明月手頭,小丫頭小手不安地握著,依舊沉默寡言,卻是垂頭朝她道了謝,然後跑到庭中隱蔽的地方,把包子分成兩半,一半放到泥土裡,一半放入嘴裡,說:“妹妹,這是肉包子,阿姊也是第一次吃,我們一人一半。”
秋月說完,鍾嘉柔認真聽著,偏過頭望向窗外。
陰天寧靜,微風和煦,無人去在意這漂亮的一草一木裡少了一個卑微的奴婢。
大周貴人予奪家奴生殺,可他們永定侯府不是,他們陽平侯府也不是。
鍾嘉柔行到簷下,本想見一見明月在做甚麼,鍾帆竟回來了。
鍾帆匆匆穿過宮門,神色緊切,來到鍾嘉柔身前忙躬身行禮。
鍾嘉柔:“可是查到了訊息?”
鍾帆眼底十分謹慎,點頭。
鍾嘉柔便回到了正廳,春華與秋月守在門口。
“夫人,我們的屍檢格目沒了!”
鍾嘉柔一驚,對這訊息完全不能消化:“你說的是屍檢格目?屍檢格目存放在城西衙門,陳有聲乃父親信任之人,他經手之事怎會出錯?”
“是昨日的事,昨日屍檢格目便找不到了。”鍾帆道,“若不是今日奴才要去城西查線索,奴才也不會知曉此事。”
鍾帆說他今日要往城西繼續去蹲那座樓,經過城西衙門便進去看一眼屍檢格目。之前鍾嘉柔有叮囑過他要仔細保管格目檔案,鍾帆便隔兩日檢查一回。他今日去得早,衙門中上值的人還不多,陳有聲之前打點的小吏將他引到架閣庫中,鍾帆以鑰匙開啟匣盒,裡頭竟是空的。
“奴才問了看守的人,他們都未見可疑之人出入。奴才策馬去找陳仵作,但他還在衙門裡當值,還未下值。”
鍾嘉柔臉色是被憤怒侵染的紅,今日這場陰天陰雲密佈,看似風雨即來。
她緊握著拳,連掌心手帕都被指甲戳透。
許久之後,她鬆開小拳,讓自己冷靜:“背後之人恐是高官,且已知曉是我們陽平侯府在查他。他們在暗,我們在明,他們既然不想鬧大,恐是會露面主動求和的。”
她沉聲交代:“你還是帶人如常查詢線索,但切記注意安危,看此人何時敢露面。眼下我須得入宮赴宴,待我歸來與家主和郎君商議,你酉時再回府聽我命令。”
鍾帆領命離去。
院中寂靜,幸好明月未在院中,不曾聽到這個絕望的訊息。
屍檢格目被毀,物證已消。
庭中冷風捲檻襲在身上,鍾嘉柔只覺得透骨的涼。她狠狠撕碎了手中繡帕,眸中皆是憤怒。
時辰已到,她終是隻能先動身入宮赴宴。
……
馬車上,送鍾嘉柔入宮的春華憂心忡忡:“夫人,花朝的仇難道報不了了嗎?”
“我不想認。此事等宮宴結束我們再回府與公公和郎君商議,看陽平侯府如何決斷。”
是任人欺壓這一事,維繫陽平侯府在上京本就淺薄的人脈,還是堅決到底,查清案子絕不退步。鍾嘉柔如今滿心氣憤,只想找出這個真兇讓他伏法。
在上京欺辱幼童,不管是哪家高官子弟,聖上知曉必不會放過。
揣著沉重心事赴宴,幸好鍾嘉柔心思沉穩,才不至於將心中不快宣於人前。她紅唇輕抿,面帶得體微笑,一舉一動皆端姿嫻雅。
興平公主霍蘭欣今日盛裝昳麗,妝容嬌俏,十四歲的少女滿臉的盛氣美好,面對今日來恭賀她生辰的眾人,皆都溫婉禮待。
宴會的宣樂殿中。
鍾嘉柔隨同眾人拜見了皇貴妃。
皇貴妃文氏鳳儀萬千,雍容華貴,即便年三十有五,亦如二十六七般風華正盛,一身母儀天下的尊貴。
她只現身了片刻,便將大殿留給年輕姑娘們,囑咐眾人賞曲吃宴,便已起身。
霍蘭欣恭送皇貴妃,不忘撒嬌囑咐:“母妃,待會兒父皇一定要來呀,欣兒的生辰一年可只有一回。”
皇貴妃笑著回首,道著:“你這姑娘,你父皇忙完自是要來。”
眾人都行禮恭送皇貴妃離去。
鍾嘉柔隨同眾人落坐回宴上。
她對面的席案是宋亭好與陳國公府的嫡女,已不見沈慧櫻在宋亭好左右。鍾嘉柔雖很久沒有參加京中各家的宴會了,但也聽到嶽宛之說起沈慧櫻因為出口“誤會”戚越,在衙署存了案底,已淪為眾位小姐們口中的笑話,閉門不出,不再現身於各家的宴會。
今日嶽宛之也沒有來,常寧侯不願她在外露面,憂心皇貴妃與三皇子霍雲榮還想定嶽宛之為妃。鍾嘉柔的好友奚勝男因性格咋呼,過於開朗,不被霍蘭欣所喜,便未在受邀之列。
鍾嘉柔身邊坐的是不熟悉的楊閣老的嫡長孫女楊雯嵐,兩人點頭問好,也未有交談。
索性這是宮廷大宴,鍾嘉柔不必擔心再有人會像在宮外宴會上那般落她笑話,她規規矩矩吃宴便是,待到宴席結束回府尋戚越商量要事。戚越到底比她所想穩重幾分,興許能拿個主意。
殿上編鐘與古琴和鳴,樂聲悅耳。
一陣庭風穿過,空氣有些陰冷,門外陰雲密佈,竟落起小雨。
氣候本來已暖,眾人皆已穿了漂亮輕盈的夏衫,鍾嘉柔今日也著夏衫,但座位卻近殿門處,庭風夾雜著潮溼水汽捲過,帶來幾分涼意。
她輕攬褙子衣襟,垂首侍立在案旁的宮娥雖靜默不語,卻眼觀八方,為她添了一杯熱氣騰騰的牡丹香飲。
鍾嘉柔螓首輕含以示為謝,抬袖輕抿入喉,身上才覺幾分暖意。
旁邊,楊雯嵐也有些涼,也飲了一杯溫熱香飲。這靠近殿門的位置也不知是誰安排的,她與鍾嘉柔論家中官階,論品行品貌皆在上京貴女中為佼佼者,卻被安頓在這冷風嗖嗖的門口喝西北風。
殿外太監高聲唱道:“大皇子駕到,二皇子駕到,三皇子駕到……長公主駕到!”
英姿挺拔的眾皇子們皆入了殿來,霍蘭君也緊隨在霍承邦身旁。
坐在最上首的霍蘭欣嬌笑著起身,一一給眾人見過禮,吩咐宮人:“快給皇兄皇弟們賜座。”
鍾嘉柔隨同眾人起身朝眾皇子見禮。
幸好,今日沒有霍雲昭。
她不敢再看霍雲昭,害怕看見那一雙溫柔的眼睛。
今日宴會的主角是霍蘭欣,霍承邦與霍蘭君見到鍾嘉柔也只是隨口問了一聲她那處風口可冷,鍾嘉柔自然只能說氣氛和樂,不覺得冷。
霍承邦與霍蘭君,眾位皇子便都問起霍蘭欣生辰最想要的禮物是甚麼,可有甚麼心願要實現。
鍾嘉柔與眾女眷陪襯著,終於等到聖上與皇貴妃前來。
太監全喜高聲唱報“聖上駕到,皇貴妃娘娘駕到”,眾人皆行跪禮,在帝王一聲威儀沉穩的“平身”中起身。
大監章德生搭著臂間拂塵,躬身候在明黃龍袍加身的帝王身後。
當今年號為承平,坊間百姓便尊稱聖上為承平帝。
承平帝四十有三,面豐耳正,英俊非凡,他以任孝治國,得百姓敬愛,帝王龍威之下不乏一分溫和慈愛,尤其是在霍蘭欣一聲嬌俏的“父皇”中威嚴面龐更添三分包容。
承平帝讓眾人莫要拘束,如常宴飲既是。
他睿智眸光梭巡殿中,問楊雯嵐的話:“你祖父昨日告假,風寒可愈?”
楊雯嵐忙起身出列:“回聖上,祖父風寒已有好轉,有勞聖上記掛祖父病體,臣女代祖父向聖上叩謝。”
她正跪下,上座承平帝龍威浩然:“平身,入座吧。”
承平帝道:“門口風涼,給楊大姑娘與鍾二姑娘換近前些。”
宮人忙來抬動案几。
鍾嘉柔也忙出列站到楊雯嵐身旁,二人一同叩謝聖恩。
皇貴妃低斥宮人:“今日天氣轉涼,又下起小雨,座次是如何安排的?”
負責大殿坐席安頓的掌事太監與方才為鍾嘉柔與楊雯嵐添上溫熱香飲子的宮娥忙跪下,以額觸地,噤若寒蟬。
皇貴妃讓人下去領罰。
殿上繼續奏起歌舞,正式開宴。
氣氛莊重肅然。
只餘歌舞昇平。
幾個皇子與公主同霍蘭欣暢聊,才交替起幾道歡笑聲。
承平帝未坐多時,用過幾道菜便起身去忙國事。
皇貴妃也離開了大殿,留下眾人繼續享宴。
鍾嘉柔垂首端坐,規矩吃宴,與身旁楊雯嵐也未有甚麼交談,但總算是不用坐在風口被冷風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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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就揭露兇手[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