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我會為你做主,別害怕。”
城西田莊燈火通明。
夜色一片寂沉,幾條家犬的吠聲刺破靜夜。
莊上家奴的房間原本是通鋪,但不少家奴是夫妻,戚振與劉氏便還是修了小屋子,供拖家帶口的住單間。明月與花朝因為年紀小,後頭又得鍾嘉柔照顧,住的也是單間,緊鄰李阿婆的屋子。
此刻,屋中地面染著斑駁鮮血。
微弱燭光被殘風吹得影影綽綽,讓屋中懷抱著妹妹的明月陷在這陰冷的昏暗之下。
鍾嘉柔到時,被地面蜿蜒染過的鮮血嚇住。
對著蜷縮在榻上,緊緊擁著的姐妹二人,鍾嘉柔都不忍看,眼眶湧起滾燙淚意。
明月望著她來,緊咬的嘴唇終於一點點鬆開,大顆的淚水不停滾下。明月強撐太久,守在門口的婦女說明月一直不開口說話,也哭不出聲來,只緊緊抱著妹妹不鬆手,也不讓她們給花朝好生穿戴,換上殮服。
鍾嘉柔一步步蹲到明月身前,望著被她摟在懷裡的花朝。
小丫頭額頭青紫,臉色有猩紅的巴掌印,乾燥起皮的唇角滲著血,衣裳也染著血,暗色的血跡成片凝固在縫著補丁的粗布衫上。
鍾嘉柔深吸著氣:“告訴我,花朝為何會這樣,何人害了她性命?”
一直不說話的明月終於望著鍾嘉柔,顫抖的睫毛掛滿淚珠,她發出啞聲的哽咽,而後是哭聲,所有悲痛衝出喉嚨,終成嚎啕的慟哭。
鍾嘉柔眼眶一熱,偏過頭擦掉掉出的淚。
她那日沒有這樣抱過陳以彤。
明月的痛,她知道。
“我會為你做主,明月,別害怕。”
明月終於在痛苦的哭聲裡,帶著濃烈的恨意說出今日晚間發生的一切。
陳香苗一來就指派她與花朝去幹重物,嘴中也頻繁問關於鍾嘉柔的一切。
鍾嘉柔好不好看。
鍾嘉柔是不是表面裝和善,私下裡看不起她們低賤農奴。
明月與花朝悶聲不回,陳香苗就罰了她們去拉肥車。
兩人徒步緊趕慢趕去了城南的莊上,把重重的肥車拉出莊子,一路馱著板車粗繩,走一段,歇一段,很快便入了夜。路上早無行人,偶爾有遠處亮著微光的人家,為姐妹倆驅散了一些寂夜的惶恐。
花朝力氣沒有明月大,但也幫著明月馱起板車的粗繩,遠處遙遙傳來一陣馬蹄聲,花朝靠攏明月說“阿姊,我怕”。明月忙安慰花朝,路上有騎馬的人經過很正常。
兩人把板車馱到道旁,讓出路來。
那靠近的馬蹄聲漸漸響在眼前,五六名策馬的男子明明從他們身前疾馳而過,卻忽然勒停下來,一人調轉馬頭,將燈提到她們兩人身前,哈腰瞅她們二人說“是兩個雛”。
那五人哈哈一笑,為首的人道:“好嫩的雛,才八.九歲。”
他一歪頭,明月與花朝就被兩隻手臂拎上了馬。
兩人拼命掙扎,還是敵不過成年男子的力氣,很快就被帶到一座樓裡。
屋裡裝潢富麗,五人都在瞧她們,燈光亮了些才見明月年紀似乎大出很多,他們有些惱羞,轉頭睨著花朝。
……
屋中寂靜,夜風都被濃烈的悲傷凝結,明月咬牙的泣聲斷斷續續,繼續顫抖說起:“他們就去欺負妹妹,撕她的衣裳,妹妹身上有小刀……”
花朝常帶雕刻用的小刀,她拿出小刀傷了一人,那人憤恨地奪過刀,拎起花朝就刺進去,還不解氣扇了花朝幾個巴掌,將花朝扔出窗,扭頭找明月撒氣。
鍾嘉柔聽著,面頰早因憤恨漲紅,淚水蔓延得更多。
這是人做的事麼?禽獸都不如。
京中竟有如此放肆之人!
明月緊緊抱著懷中僵硬的花朝,被牙齒咬破的嘴唇發著抖:“他們給我鬆綁了,撲過來的時候我跳了窗……”
明月只想去死,但那窗外大樹接了她兩次,摔在地上時她只有皮肉傷。
花朝就在她面前,在冰涼涼的地上,口吐好多鮮血,早已不省人事。明月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抱起花朝去尋馬聲,她爬上馬,也不管會不會騎馬,橫衝直撞闖出了那處院門。
後面一直有人在追她們,她才在林間棄了馬,揹著花朝闖出樹林,走了好久的夜路才碰到田莊上趕車出來尋她們的人。是李阿婆擔心她們久久未歸,派了人出來接應。
說完這些,明月好像終於可以放肆地哭出聲來。
屋中都是她的嚎啕大哭。
鍾嘉柔擦掉眼淚,對同樣在流淚的春華與秋月道:“你們一人拿我的牌令回永定侯府,將此事告訴父親,讓他找個信得過的仵作過來。”
春華忙應下,轉身出去。
鍾嘉柔交代武夫:“這些人如此作惡,必有背景,恐怕今夜勢要尋到兩人。你們去路上伏著,若有形跡可疑之人尾隨檢視,摸到他們來處最好。如今不知他們身份,切莫露了我們兩府的底。”
領頭的武夫鍾帆拱手,忙帶人出去。
“陳香苗在何處?”
秋月:“已押在院中。”
鍾嘉柔起身行出房門,吩咐秋月:“你留下陪明月。”
院中幾名家奴押著一個妙齡女子,正是陳香苗。因陳香苗拒不服從,身上便被綁了繩索。她五官還算秀氣,但一雙眼睛尖利,帶著幾分攻擊,冷眼訓斥眾人。
鍾嘉柔的出現讓陳香苗失魂了半晌,一雙尖利的眸子裡似有驚豔,又似嫉恨。
鍾嘉柔坐在李阿婆抬出的扶手椅上,夜風驚擾,讓她的聲音都和這涼夜一樣寒冷幾分:“你是何人。”
陳香苗微愣,惱道:“你既綁了我還問我是何人,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你當著我阿姊和越哥的面裝溫柔好人,現下待我這麼冷漠……”
“我在問你話。”鍾嘉柔打斷陳香苗,“你是何人。”
鍾嘉柔待人接物一向溫和,少有動怒,她真正動怒話會說得很少,也不顯怒容,玉面平靜,讓人看不出她在發怒,但卻讓人覺得彷佛是窺見晴天陰雲籠罩,暴雨即將覆城。
陳香苗被鍾嘉柔氣勢震懾幾分,被綁著終是羞恥,她只能昂起頭給自己抬高點氣勢:“我是陽平侯府大少夫人陳氏的親妹妹!陳香苗!我阿姊乃侯府長媳,你不過是剛入府的新婦,長嫂如母,你竟連長嫂的親妹都敢綁!你還不給快給我鬆綁!”
目無規矩,自私狂妄。
短短兩句接觸,鍾嘉柔已知些這香苗姑娘的底,冷聲道:“你在戚家田莊任何職?”
陳香苗被這話問住了。
雖然陳香蘭讓她管了城南的田莊,但城南的管事也不算是她,她每日也不幹甚麼活兒,除了化妝打扮便是使喚田莊家奴,聽幾個機靈姑娘的捧。
陳香蘭挺胸抬頭:“我是副管事!”
鍾嘉柔:“跪下。”
陳香苗一愣,還容不得她的“不”說出口,李阿婆和幾個婦人踹了陳香苗膝彎,強押著她跪在了鍾嘉柔身前。
“我是陽平侯府世子正妻,你既是田莊副手,既犯了錯,見了家主理當跪下說話。”
陳香苗張口要辯駁,鍾嘉柔不想給她講廢話的機會,冷冽問道:“我城西田莊上的家奴何時輪到你城南莊上的家奴來指派?何人許你這樣做事?”
“我不是家奴,我是我阿姊的妹妹!她們不服管教,頂撞我,我怎麼就不能指派她們做事?”
還好,陳香苗答的不是鍾嘉柔想的最壞的答案,不是陳香蘭的意思。
今日害了人命,鍾嘉柔斷不會允許陳香苗輕易揭過,就算這人跟戚家沾親帶故也不行。
鍾嘉柔道:“明月說她沒有頂撞你,四處也有人可以作證。”
李阿婆同幾個婦人出來作證,說是陳香苗刁難姐妹二人。
鍾嘉柔問:“花朝死了,此事與你可有干係?”
陳香苗這才驚惶地搖頭,臉上也有些後怕的慘白:“跟我沒關係,我絕對不會害她們性命的!我是讓她們去城西拉肥了,可我怎會知道她們路上能出事,跟我沒關係啊!”
陳香苗後怕地推卸完,忙問:“到底出了甚麼事啊,誰敢害我們侯府的人啊?我們可是侯府,有功的世爵之家!”
鍾嘉柔冷冷望著陳香苗,面前之人一臉小人的惶恐,提到侯府功勳又傲得挺胸。
花朝之死不是陳香苗直接導致,但和她也脫不了干係。
“城南家奴陳香苗越界干涉城西莊上事務,間接害死人命,先罰二十柳條,明日等候發落。”鍾嘉柔起身離開院中。
陳香苗嗓音尖利:“你憑甚麼打我?我阿姊都不會打我!我阿姊是侯府長媳,你個新婦算老幾?你奪了她的掌家權還要來謀害我,鍾嘉柔,你都是裝的!你的溫柔善良肯定是裝的,越哥知道了不會讓你好過的!”
柳條已劃破夜風,驚起破空的聲響,落在陳香苗身上。
她痛嚎著:“我本來是要嫁給越哥的!本來就是我先和越哥好的,你算老幾,你怎麼敢打我!”
鍾嘉柔還真被這聲給定住了,回眸瞧去一眼。
這麼個牙尖嘴利,心思毒壞的姑娘,竟還是戚越的相好?
她還以為她這郎君對外對內都願維護她,給她正妻之尊,人品該是不壞。未想戚越看上過這麼一個品性低劣的姑娘。
鍾嘉柔覺得煩,音色清冷:“堵住她的嘴,汙了莊子。”
這一夜鍾嘉柔都在田莊,歇在臨時收拾出來的屋中。
春華帶來的仵作已在三更時漏夜趕來,仔細驗了花朝身上各處傷,證實花朝是死於失血過多,高樓摔傷。
仵作陳有聲道:“死者左下肋骨斷裂,左側腹腔按壓有硬塊,口鼻淤血堵塞,按我經驗她是脾臟破裂出血,致命傷是高樓墜下所致。但未解剖,此論斷還不足以寫進格目中,不能當作證據。”
陳有聲是男子,他的出現讓明月有很大的防備,春華是安慰了許久才讓陳有聲簡單為花朝的屍體做了表面的檢查。
鍾嘉柔是想將此錄入屍檢格目中,存為案底,以便為花朝討回公道,懲治惡人。
春華道:“明月她一夜都沒閤眼,一直抱著妹妹不撒手……”
秋月哭著,舉著手上的桃木簪子道:“這是花朝給我做的,奴婢上次就是隨口那麼一說,她竟都給我做好了,一直放在身上……”
花朝記著秋月的誇獎,記著秋月上次說她手藝這麼好,不如幫秋月雕支簪子吧。小姑娘便找了莊上能尋到的最好的梨木,為秋月雕了這支梨木簪。花朝一直貼身放著,方才明月沉默地把簪子遞給秋月時,秋月直接哭得接不上氣。
鍾嘉柔看了眼那梨木簪,花瓣雕刻精緻,卻凝結了血。
她無聲行入房中,明月還抱著僵硬的人。
鍾嘉柔看過陳以彤的樣子,那雙腳也是繃直僵硬的。
她輕聲道:“明月,我請來的仵作會做一些看起來讓花朝會疼的檢查,可花朝走得冤屈,做這些檢查才能儲存證據,讓惡人伏法。”
“若是信我,你且將妹妹交給我。好嗎?”
明月的小臉上滿是凝結的淚痕和貼著花朝臉頰時染上的血痕,她僵硬,空洞,許久才幹澀地道:“可是妹妹會流血,妹妹會流血……”
“會有一點流血,但是不會弄髒了花朝。”鍾嘉柔說,“會讓她換得清白。”
許久之後,明月放聲哭泣。
鍾嘉柔終於勸動了她把花朝交給陳有聲。
鍾嘉柔未讓陳有聲回衙署檢查,就在此處派人整理出一間房,讓陳有聲剖屍查驗。
屍檢格目擬好時,天邊朝陽升起,金光灑落,田野間雞鳴起伏。
按陳有聲的結果來看,花朝的致命傷是脾臟破裂,失血而亡。但萬幸在她指甲中發現幾縷絲線,青色絲線中纏繞著一股金絲繡線。
鍾嘉柔仔細辨認,推測該是蘇錦與蜀錦的料子,上等的錦緞才會在其中摻入金線,供達官顯貴穿戴。
上京中能穿得起這樣錦緞的人家實在太多。
鍾嘉柔朝陳有聲扶身行禮,請他先將此案保密。
送走陳有聲,鍾嘉柔讓李阿婆準備花朝的後事,命眾人照顧好明月。
她交代春華:“天既明,回府去稟報家主吧。將公公,大嫂嫂,大哥都請來。”
鍾嘉柔微頓,淡淡道:“若世子回府了,將他也請來。”
……
這麼大的事被鍾嘉柔一夜處理了大半,陽平侯府中眾人知曉時都火急火燎地趕來田莊。
戚振滿臉惱怒,憋著不發,冷睨跪在屋中的陳香苗。
陳香蘭又驚又恐,睨著血衣沾身的陳香苗,既想心疼撲過去,又惱於她闖下的大禍,嘴唇都顫蠕著。
戚禮平日都站在陳香蘭身旁,這次聽完鍾嘉柔與錢管事、李阿婆的話後惱羞瞪著陳香苗,看了眼陳香蘭,站到了戚振身旁。
陳香苗在向陳香蘭哇哇大哭,說鍾嘉柔狠狠打她,說她疼。
戚振端坐椅上,嗓音格外的沉:“閉嘴。”
戚振少有對兒媳們發怒,從來都會給兒媳臉面,這次陳香蘭是頭一回見公爹發怒。
戚振這怒火不像平日裡訓誡兒子時的暴躁,五旬的人沉容不語,濃眉下一雙眼狠厲惱羞,比暴雨來了還陰沉。
他先是看向鍾嘉柔:“此事嘉柔辛苦了,你處理得妥帖,我戚家有你這麼辦事利落的兒媳婦是我戚家的福氣,你且先歇著。”
鍾嘉柔斂眉行禮,退到了一旁椅上落座。
陳香蘭忙跪到戚振面前:“爹,都是兒媳的錯,是兒媳沒有管教好妹子,我這就將她嚴加看管起來!”
“怎麼看管?”戚振問。
“我,我將她鎖在城南田莊,不讓她出門半步,讓她好好反省!待反省好了多在莊上幹活,將來許個莊上的人家!”
陳香苗哭著道:“阿姊,我不要嫁莊上的農夫,我戶籍都已隨你變成京民了,我不嫁給農夫!”
戚振皺起眉,終是惱了,聲音格外沉:“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他話音剛落,身邊侍從便將陳香苗一左一右鉗了出去,也不管她身上有甚麼傷口。
陳香苗被拽得險些昏死過去,疼得話都再喊不出。
陳香蘭淚珠子掛了一臉,對公爹到底懼怕起來,泣聲道:“爹想如何處置,兒媳都沒意見。這事是她錯了。”
戚振好半晌才道:“香苗是你妹子,我知道你跟孃家不睦,在孃家和妹子都受了不少苦,所以叮囑你娘一直都要好生待你,多照拂你些。咱家入京你要帶妹子來,我也同意了。我知道你今日看她一身傷,或許會覺得此事小懲大誡,但我已說過,此事嘉柔做得很好。”
“你妹子雖是想來狐假虎威,沒想過害人性命,但一條人命沒了,她推脫不了責任。”
“給她五日養傷,五日後把她送出上京,永遠別再回來。”戚振沉聲說。
陳香蘭哭得很兇,眼淚大顆地掉,卻不敢再有異議,埋首說是。
戚禮朝戚振道:“我這幾日就安排好,讓爹受累了。”
鍾嘉柔在一旁一直不語,便是想看一看戚家人處事是否公允。好在公爹明辨是非,長房聽話,行事還不算偏頗。
戚振正要再問鍾嘉柔一些話,錢管事道:“世子來了。”
莊上回侯府去請人時,戚越還未歸府,此刻他得到訊息快馬趕了過來。
錢管事話音剛落,門口映入戚越高大的身影。他薄唇緊繃,面色有些擔憂,視線梭巡一圈落在鍾嘉柔身上,似乎見她無恙才放下心,朝戚振行了禮,來到她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