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鍾嘉柔一滴淚,萬千星辰失色
嶽宛之的到來讓鍾嘉柔心情輕鬆了不少。
兩人皆知輕重,翌日還是給常寧侯府去了信,報一聲平安。
才午時,常寧侯夫人陳氏就登了陽平侯府的門,來接嶽宛之回去。
劉氏身著主母華貴錦衫,左右立著時刻監督禮儀的蕙嬤嬤與周嫗,熱情接待陳氏。
“常寧侯夫人在我府上用過午膳再走吧,也讓嘉柔與三姑娘多說會兒話。”
陳氏頷首致謝:“已給貴府添了麻煩,怎好再勞煩夫人,多謝侯爺與夫人善待我家女兒,也謝過嘉柔照顧,來日我再與我家侯爺登門拜訪。”
“客氣了客氣了。”劉氏忙讓鍾嘉柔細心送一送。
鍾嘉柔送完嶽宛之離去,穿過正院來朝劉氏道謝。
“昨日給母親添了麻煩,多謝母親款待阿宛。”
“一家人說甚麼客氣話。”劉氏道,“明日是不是要去長公主府上?你去好生準備吧,可別聽越哥兒那小子說的再下甚麼田莊。”
鍾嘉柔斂眉回道:“郎君今早已遣了柏冬告訴我他鋪上有事,已與長公主道了歉,約到下月初登門拜訪。”
劉氏皺了皺眉:“又要忙,連長公主也敢推脫。”劉氏嘀咕訓了戚越幾句。
鍾嘉柔回到玉清苑,雖不知戚越要忙甚麼,竟連長公主的邀約都敢推延,但從他教訓了王冕一事看,他出手算有頭腦,知曉輕重利弊,應是不用她擔心的。
陽光灑照,天色明媚,微風裡帶著初夏的一點熱氣。
春華在院中曬著鍾嘉柔的一箱藏書,笑說:“今年的夏天好像要早來,才四月氣候便這般熱了。奴婢將書整理完便將夫人的幾匹錦緞拿出來也曬一曬。”
鍾嘉柔道:“將這些交給萍娘吧,你們同我去田莊。”
秋月有些意外道:“夫人,今日越哥兒也不在府中,我們還要下田莊嗎?”
鍾嘉柔頷首:“書上說的許多道理我也不明,去田莊請教一番總比紙上功夫明白些。”
鍾嘉柔也不愛下田莊,可前日宴會上那番事也是點醒了她。
她既能說得出那麼多大道理,自己也應是這道理的踐行者吧。若不然,她與沈慧櫻她們何異。
戚越也說過希望她適應田莊的生活,今後若是他去老家辦事也可帶她一路。
鍾嘉柔想去查鍾濟嶽那些手記,但聖上似乎也對那些手記頗為上心,兩次問過鍾珩明關於手記的事。鍾嘉柔一直都不欲明面上去查詢,總覺得當年在祖父書房偷聽來的話不應被外人知曉。便就只能私下查詢了。
如今她已經成婚,後宅婦人私出府門,陽平侯府與戚越又怎會同意。何不她自己先提前準備好,待戚越真的帶她外出時,她才有機會去查辦自己的事。
春華倒是聽從鍾嘉柔的吩咐,喚了青蘭去取鍾嘉柔那些需要見光除溼的錦緞。
秋月記著上回雙腳磨破的水泡,一張俏麗的小臉上直白寫著“好害怕”,朝鐘嘉柔扶身稱是,眼底有些嬌嗔的委屈。
鍾嘉柔好笑,她待婢女一向溫和,私底下倒是未加責備,只道:“待會兒路過十坊齋,許你進去備些晚膳帶去。”
“那可以點鳳尾鮮蝦嗎?”秋月眼眸一亮。
鍾嘉柔:“是可以點蝦,但還是點冰鮮的凍蝦吧。”
鍾嘉柔雖然驕奢,可素來也只是府中嫡女的行事準則,從未奢侈浪費。如今做了戚家婦,公婆對糧食節儉,她又怎會像戚越那般大手大腳地花錢。
秋月眼睛裡的光暗了下去:“好吧,聽夫人的。”
這個時候忽然想,要是罪魁禍首姑爺在就好了!
姑爺在,有清甜的鮮蝦吃!
……
午後驕陽依舊熱烈。
城西田莊一派綠意遼闊。
才幾日未見,稻田中的稻苗已拔了一臂高,綠油油迎風生長。
遠處一群大雁低飛,傳來清脆鳥鳴。
鍾嘉柔在田坎邊蹲下,翻著書和菜地裡頭的酪酥對照,陣陣潮溼的熱風拂來,吹動她青色裙襬,也吹來陣陣野花清香。
李氏候在鍾嘉柔身後,早已得了主母的交代,生怕累著鍾嘉柔,也怕她在這田地裡頭摔了碰了。
鍾嘉柔卻是對照完書,回身對李氏道:“婆婆教我種一顆酪酥吧。”
“五少夫人,您來此看一看,心中有數便是了,下地的活兒又髒又累……”
“沒關係,今日我帶了換洗衣物,也在府中書上了解了些農耕知識,您在旁指點我,我才好學懂。”
鍾嘉柔說得認真,李氏也不好再勸,小心翼翼喚來兩個丫頭去拿種苗和鋤頭。
李氏手把手教著鍾嘉柔:“這酪酥的種子已在溫室培育成青苗,我們莊上眾人是半月前移栽的,那片菜地已都開了花。酪酥喜肥沃的土地,排水又要好,土壤不能太乾,也不可積水溼潤,因此這片地勢高的菜地我們規劃來種酪酥……”
這些知識鍾嘉柔在書本上見過。
李氏用鋤頭挖了個深坑。
鍾嘉柔也手把手握著他們找給她的小鋤頭挖出一個坑。
看起來簡單,她卻挖下去七八下才把那坑打出來,照著旁邊李氏教的,手把手將坑裡的散土刨出。
李氏徒手抓土,鍾嘉柔手上戴了手套。
初次做這些,她的確有些笨手笨腳,但也幸好用雙手將坑裡的土清了乾淨。
李氏:“這些雞糞和花生麩都是我們自己堆沃的肥料,將方才刨出來的散土混在這些肥料裡頭,堆到坑裡,酪酥才能生長得又快又好。”
李氏徒手扮開肥料,動作麻利乾脆。
鍾嘉柔雖戴了手套,做這些也還是有些不適應。
她微偏過頭,學著李氏將肥扮開,撒入坑中,將青苗埋上。
一旁,秋月與春華蹲在各自的坑前也照著做。
李氏又道著細節。
鍾嘉柔也終於種好了她栽的這株酪酥。
李氏笑道:“夫人初次做,已是有模有樣了。”
鍾嘉柔微微抿唇,做都做了,她也不介意多種幾株,又挖起坑來。
她一共種了五株酪酥,李氏喚兩個丫頭將她種的都插了竹竿做標記。
兩個丫頭做完這些,又忙拍乾淨雙手,從身後揹簍裡取出水囊遞給鍾嘉柔,另一人又很乖地拿出一張小矮凳放到鍾嘉柔身後。
鍾嘉柔這才留意兩人,是上次手腳勤快、給她搬來椅子和茶水的招娣與盼娣姐妹倆。
今日二人洗了臉,瞧著比上次更可愛清秀些,不過雖已十五、十三歲了,卻還是因為身體瘦弱,看起來才十一二歲模樣。
鍾嘉柔道:“將板凳收起來吧,我不坐。”
盼娣有些無措地看著招娣和李氏,生怕是自己做錯了,垂著小腦袋,有些惶恐地將小矮凳放回揹簍中。
招娣便拿出兩個烤紅薯給鍾嘉柔,盼娣也從揹簍裡頭拿出兩個給春華,秋月。
鍾嘉柔倒有些意外。
李氏笑道:“夫人,這兩個丫頭嘴笨,但是擔心您餓著累著。”
“上次越哥兒來接夫人,瞧見兩人大雨天在院子裡頭抱柴做飯,誇說兩個丫頭勤快,奴婢多了兩句嘴,說她們姐妹倆還拉了板車帶來茶水,怕您渴著,越哥兒便給了她兩人打賞。”
“兩個丫頭記著夫人的好,一直念著您來。”
所以才準備了自己都捨不得吃的紅薯。
原是如此。
鍾嘉柔並不算幫過她們,她們卻念著她的好,念著戚越給的賞賜。
她笑了笑,接過招娣手上的紅薯。
烤紅薯還燙著,軟乎乎冒著一點濃稠的糖汁。
鍾嘉柔也是這時才瞧見招娣高抬的袖擺滑下一截,露出腕間青紅交替的傷痕。
招娣見鍾嘉柔接了紅薯,翹起小嘴退了下去,手腕便也被衣袖蓋住。
“你近前來。”鍾嘉柔喚她,“袖擺掀開,讓我看看。”
招娣清亮的小鹿眼有些驚慌害怕,忙無措地看向李氏。
李氏也未料鍾嘉柔瞧見了招娣腕間傷痕,猶豫了下才擼起招娣衣袖。
又細又瘦的兩節胳膊上全是青紫交替的傷痕。
李氏又擼起盼娣的袖子,才十三歲的孩子胳膊上也都是鞭打的傷痕。
李氏:“她們兩個可憐的丫頭,沒個親孃疼,家中爹與繼母將他們當牲口使喚,動輒就是打罵……”
李氏說,這姐妹倆雖已被家中賣為戚家田莊的家奴,但家中親爹與繼母很是撒潑,還是讓兩人白日在莊上幹完農活,夜間回家伺候爹孃。
最開始李氏不依,招娣盼娣的爹孃就來莊上鬧,說她爹瘸腿需要照顧,家中祖母也病在床上,需要個端洗的。田莊不放人就是不尊孝道,只不過是喚兩個女兒晚上回家住,白日又不耽誤幹活,田莊都不肯,當真沒有人情味。田莊不讓兩個女兒遵守孝道,他們說就算是告到衙門也有個百善孝為先的理。
鍾嘉柔黛眉輕蹙,面上凝肅並不贊成此言。
李氏接著說道:“當時是香苗姑娘管著莊子,便依了他們。向苗姑娘說陽平侯府剛入京城,不應沾上這樣的醜事。”
鍾嘉柔問:“向苗姑娘是何人,莊上錢管事的女兒?”
“不是,回夫人,”李氏踟躕片刻,“是大少夫人的親妹子,陳香苗姑娘。”
鍾嘉柔的確聽鄭溪雲提過,大嫂嫂的親妹妹隨陳香蘭來了京城安家。
“她在何處,還管著田莊?”
“向苗姑娘如今管著城南的田莊。”
鍾嘉柔一時沒說話。
招娣與盼娣像犯了錯般,將小腦袋埋得更深,無措地站在李氏後面。
春華道:“真是荒唐,堂堂侯府還怕兩個潑皮無賴不成?”
秋月:“連親閨女都打,還是親爹麼!夫人,您幫幫招娣和盼娣!”
鍾嘉柔凝思是在想法子。
她開口道:“莊上有多少壯漢?”
“咱們莊上田間幹活的壯漢有六十七人,巡邏值守的壯漢有八人。”
“你叫上四人,挑威猛厲害些的。帶著招娣與盼娣的奴籍,再帶一份欠條,去他們家中說兩個孩子夜間未照看好菜地,害今年春種的青菜無收,需要他們賠款,並且我們要報官,子債父償。”
李氏眼眸一亮,領會了鍾嘉柔的意思:“奴婢這就去辦!”
鍾嘉柔便也沒有離開田莊,在莊上吃了晚膳。
晚膳時分,李氏終於帶回了好訊息:“夫人,事情辦妥了,以後兩個丫頭再也不用回家捱打了!”
李氏說,她按照鍾嘉柔的交代拿出欠條和身契,要夫妻倆吐出之前收的賣身銀子,還有欠田莊菜地的賠款。夫妻倆起先還犯渾,李氏便招手讓四名壯漢扭送他們去官府,沒有銀子就坐牢抵債。夫妻倆也是隨口就吐出一個惡毒的伎倆,忙說招娣與盼娣是他家撿來的,不是親生的,既然簽了田莊的身契就跟他們家沒關係。
“奴婢看事情成了,便讓他們簽了字畫了押,招娣與盼娣現在跟他們不是父女了!再也不用回去捱打了!”
鍾嘉柔也替兩個丫頭高興,抿起紅唇。
夜色已深,她安排春華去備馬車。
李氏領著招娣和盼娣跪在鍾嘉柔身前:“快謝過夫人,是夫人救了你們!”
招娣與盼娣向鍾嘉柔磕著頭,結結巴巴說多謝夫人。二人自小就被父親打罵,多年養成沉默寡言的性格,說完這句多謝,便垂下小腦袋。
李氏好笑:“就這一句呀?都說了對主家要嘴甜忠心一點,你們說‘奴婢以後會盡心辦好差事,不辜負夫人今日再造之恩’。”
兩個小丫頭還是扭扭捏捏念不出來,小臉憋得通紅。
秋月在旁撲哧好笑。
鍾嘉柔抿唇道:“起來吧,地上涼。”
她看著院中夜色,天際星辰閃爍,彎月如鉤。
她說:“招娣和盼娣二字皆為承載父母對男嗣的執念,你們姐妹改個名字吧。良宵好景,月夜花朝。”
“就叫明月與花朝,可好?”
招娣怔怔望著鍾嘉柔,望著良宵當空,她頭上那輪月。
盼娣緊張地牽著姐姐的手。
李氏讓她們二人快些謝恩,招娣卻忽然起身往背後木屋裡跑去了。
李氏一跺腳:“這孩子,性格還沒改回來呢!多謝夫人賜名,奴婢替她們領下了。”
鍾嘉柔未介意,抿唇一笑,轉身欲回車上。
招娣忽然牽著妹妹的手又衝了過來,她跑得太急,兩個瘦小的身子踉蹌一晃,跪在鍾嘉柔腳下,盼娣一雙小手高高托起一個木雕的菩薩。
李氏怔了會兒:“夫人,盼娣有一雙巧手,這是她雕的菩薩像,她說觀音菩薩會保佑她們平安長生。”
現在,她們把這尊能保佑平安長生的觀音給了鍾嘉柔。
兩個小丫頭高高昂起臉,雖不說話,淚水卻悄悄滾出眼眶,深深望著鍾嘉柔。
鍾嘉柔也有些動容,她不過只是隨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
她接過了這尊觀音像。
離開時,馬車外隱隱傳來盼娣問李氏的聲音:“阿婆,我們以後真的不用回家了嗎?”
“這裡就是我們的家了嗎?”
“我叫花朝了?這個名字好好聽誒……”
春華感嘆道:“這麼可憐的孩子,大的那個才比秋月小一歲呢,看著卻像十一二歲一樣瘦小。不過這香苗姑娘怎縱容莊上家奴受苦,難道大少夫人不知?”
鍾嘉柔:“回去打探一番,但也不可太過聲張。”
春華應下。
鍾嘉柔今日在莊上是真正累了一日,回到府中,沐浴完倒頭便睡著了。
幾日裡,戚越都未回府,倒是嶽宛之會來與鍾嘉柔作伴。
今日嶽宛之道:“你聽說了麼?明日戌時青雀大街西市口有場投壺大賽,凡是參加就有獎,名列前茅者還能拿頭籌!那獎可豐厚了!我們明日去看看?”
“戌時有些晚了,我不便出府,我也許久不玩投壺了,技藝生疏。”
“怎算晚呀,以前我們戌時都出去過的。而且不光投壺,西市口開了家食肆,是食肆的開業慶典,口號喊著要打敗整個上京的食肆呢,還辦了燈會,猜中燈謎也有獎。”嶽宛之道,“我們就當是去看個熱鬧。我看你公公與婆婆雖不像世族那般沉穩,但心腸很好,是會放你出府的。就當是陪我一趟。”
鍾嘉柔本是不想太晚出府,給公婆留下不好的印象,畢竟這幾日戚越都不在府中。丈夫不在,她身為妻子還太晚出府自然說不過去。
嶽宛之眼巴巴地等著她,鍾嘉柔只好答應下來。
翌日,她早早吃過晚膳,準備去常寧侯府與嶽宛之碰頭,戚越卻突然回來了。
他身著一身漆黑的玄衫,眼底也似乎有些暗沉倦態,見到她目光卻灼燙,俊朗面目勾起一抹恣意。
“要出府?”
鍾嘉柔朝戚越行禮道:“郎君回來了。今日我與阿宛約好去城西逛個燈會,郎君吃過晚膳了麼?若未用膳,我先為你安排好再……”
“我同你們一起。”
鍾嘉柔有些不願,畢竟這是她與嶽宛之約好的,臨時帶了戚越去,也不知嶽宛之會不會不習慣。
“郎君,今日我是陪友人逛燈會,恐怕會有不便……”
“廢甚麼話,燈會我也知道。”戚越已牽住鍾嘉柔的手,“今夜我就要跟你一起。”
鍾嘉柔從他掌中抽出手來。
淡淡斂眉應下,只能帶他一起上了馬車。
穿過熱鬧集市,與嶽宛之碰了頭。
嶽宛之瞧見戚越雖有意外,但也很給戚越禮待,朝他行了禮感謝那日的款待。
暮色低垂,晚風徐徐捲過街巷。
城西華燈初上,街頭巷尾擠滿看熱鬧的人群。
嶽宛之同鍾嘉柔走在戚越後頭,瞧著戚越高大挺拔的背影悄悄道:“他長得居然還挺俊,我以為戚家五郎是個五大三粗的壯漢!”
鍾嘉柔無聲輕笑,配合著嶽宛之。
嶽宛之:“你在長公主宴會上的事情我都聽說了,戚五郎在外還挺維護你的,私底下他待你如何?”
兩人並肩走在熱鬧的西市,人群擁擠,四處燈海璀璨。戚越不時會回頭來看鐘嘉柔,確保她們無礙才回過頭,前後左右也皆有宋青宋武帶了四面隨從護著她們。
鍾嘉柔低聲道:“他待我亦算好。”
“亦算好是甚麼意思啊?”嶽宛之壓低了嗓音,“嘉柔,你已放下了他嗎?”
鍾嘉柔睫毛微顫,杏眼裡倒映的燈海好像都聞聲熄滅了。
嶽宛之抿了抿唇,已知道鍾嘉柔的心思,牽住她的手:“嘉柔,放下吧,這樣至少會過得輕鬆一點。”
鍾嘉柔不知道何時可以徹底忘掉霍雲昭。
她不知道。
她也很想把霍雲昭放下。
這樣她就不會痛苦,不會那麼慢地到現在都還未真正融入與戚越的這段姻緣。
她輕輕點了點頭。
嶽宛之的話題又落回戚越身上,語氣忽然有些曖昧:“誒,咱們之前看的《塞外謠》你可還記得?”
“記得,很好看的一冊話本。”鍾嘉柔點點頭。
那話本講的是威武的少年將軍破敵無數的故事,其中也有與嬌妻的男女柔情。
嶽宛之瞧著戚越的背影,鍾嘉柔便也順著她視線看去。
長街華燈璀璨,戚越長身挺立,寬肩勁腰,練武之人的氣場倒很是凌厲強盛。四周人潮洶湧,他卻如獨立於世間,竟有幾分貴氣。
也許是之前鍾嘉柔沒有仔細留意過他,未想他氣質倒也不輸世家貴胄。
嶽宛之:“你晚上是不是跟話本里頭一樣,很吃苦啊?”
鍾嘉柔臉頰“刷”地紅了。
“跟我說說嘛,那種事真的像話本里頭一樣舒服嗎?”
鍾嘉柔肌膚白皙,此刻面頰的紅霞實在太過明顯,兩瓣瑩潤嫣紅的唇一張一合卻吐不出字句,讓嶽宛之更加好奇。
“跟我也要瞞著啊?他瞧著蠻英武,面相也不輸京中子弟,要是你哪天放下那人了,我倒願意狠狠磕你和戚五郎這對眷侶……”
“阿宛,你要雙十才能出嫁。”
“怎麼突然說我?”
“我是想說,你還有四年可以多看話本,多磕話本里頭的眷侶。”
嶽宛之性格跟鍾嘉柔很像,但她更活潑一些,少了陳以彤的穩重內斂,也少一分鐘嘉柔的羞赧矜持。她湊到鍾嘉柔耳邊道:“我買到了那種話本,待會兒給你塞兩本!若是戚五郎古板,你就照著裡頭嬌娘的閨術學,保準……”
嶽宛之話未說完,已被鍾嘉柔清冷的一聲“阿宛”止住。
這一聲又高又兇。
戚越也聽到了,回眸望來。
長街行人如潮,燈火燦爛,鍾嘉柔嬌靨紅透,撞上他的視線忙慌亂移開輕顫美眸。
嶽宛之抿起唇朝戚越露出非常端莊的一笑。
戚越不知她們聊了甚麼,但見鍾嘉柔面頰緋紅,想來也是跟他有關。
他停下腳步,鍾嘉柔也被迫停在他身前,眼睫輕掩,未看他。
他們已行到西市投壺的擂臺附近,四四方方的菜市口高臺上圍滿了裡裡外外幾層人,長長的隊伍排了有數百丈,另一排隊伍則只有二十幾人,個個人高馬大。
邊上敲著鑼鼓的壯漢吆喝“穿青衣的不排隊嘍,青衣辛苦,青衣優先”。
大周京中巡查的京畿上有鎧甲,下為青衣,是維護上京治安的官服,這一隊是優先給辛苦的兵哥兒們投壺機會。
有人投中,領了足足十兩銀子。
人群裡一陣沸騰。
嶽宛之有些咋舌:“這新開的食肆這麼有錢!竟給這麼豐厚的彩頭,排隊就有銅板拿。”
戚越勾起薄唇,只看向鍾嘉柔:“你想玩麼?”
鍾嘉柔搖搖頭,問嶽宛之想不想玩,嶽宛之不欲排隊,一行人便去了前處猜燈謎。
今夜星月輝映,一地蟾光灑落。
暮空之中,忽然砰然綻開五顏六色的煙花。
長街中人皆抬頭眺望,煙花升空,夜色絢爛,萬里江山皆被煙火點亮。
大周的煙花造價昂貴,平常也只有每逢佳節官府會點放,或是王府貴胄家辦了喜事才捨得燃放。平頭百姓甚少能在街頭瞧見如此壯觀久燃的煙花。
滿空燈影縱橫,鍾嘉柔也在仰頭眺望。
她的眼底盛放起萬千星海。
戚越揚起薄唇,總算覺得今夜一番功夫不算白費。
這煙花於尋常人看不過是為慶典所燃,但對戚越卻不一樣。
這是蕭謹燕在那頭給的暗號。
事情成了。
今夜,戚越遷了陳以彤的墓。
…
那夜臨窗而立,他在簷下聽到鍾嘉柔悲痛的自責,當夜便去著手此事。
既要遷墓,便要避開亂葬崗那邊每隔一更的京畿巡查。
而如何不動聲色調離京畿才是難題。
戚越派人摸清了例巡的京畿,知道亂葬崗這一隊俸銀不高,又缺銀兩,才想出了今夜這場盛大的投壺慶典。
嶽宛之說的那財大氣粗的食肆是他開的,青衣者不排隊也是他想的法子,果真吸引了這附近京畿衛的贏心。
這些事情很費銀子。
但是最費的還是安危。
蕭謹燕當時便不允戚越如此行事:“你要去亂葬崗挖墳,你知不知道要是被聖上知道了這是掉腦袋的大事!”
戚越決心已定:“我籌劃嚴謹的事才會去做,我既出手便不會給全府上下帶來危險。我戚越不幹賠本的買賣。”
“還不幹賠本的買賣!”蕭謹燕被他氣笑,“你開個食肆,大張旗鼓在整個城西整這個投壺燈會,沒兩萬兩白銀下得來?”
“兩萬兩,你知道兩萬兩是多少錢麼?那不是話本上隨隨便便一個數字,你侯府吃聖上給的戶頭賦稅五年都沒有兩萬兩!”
蕭謹燕最終也沒勸住戚越。
好在戚越行事竟果真滴水不漏,這幾日親自忙碌,但凡有一絲會暴露的痕跡都被他抹乾淨。
蕭謹燕全程監督,這才敢陪戚越賭這一場。
煙花一出,即代表陳以彤的墓地已遷置妥善。
鍾嘉柔還眺望著這場燦爛的煙花。
晚風徐徐,拂過她薄紗裙襬,月下伊人嬌靨明媚,眼底星辰萬千。
戚越喚住她:“嘉柔,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嶽宛之:“你帶她去哪啊?”
“去了便知。”戚越拉過鍾嘉柔手腕,對嶽宛之道,“嶽三姑娘也一起吧。”
“你要帶她去的地方我可不去。”嶽宛之很守分寸,絕不摻和進閨友的姻緣裡,對鍾嘉柔說她先回府罷了。
戚越:“無事,你可以一起。”
嶽宛之:“你們夫妻二人去,我不去。”
戚越微抿薄唇,嗓音低沉:“若是去見你們的金蘭呢。”
鍾嘉柔與嶽宛之皆愣住,緊張的眼眸望向戚越,不明他是何意。
絢爛煙花映在鍾嘉柔眸底,這雙美眸中也倒映著漫漫長夜。
戚越不喜歡她眼裡有黯淡,也不希望她眸底有淚。
鍾嘉柔一滴淚,萬千星辰失色。
他望著她:“我替你遷了陳大姑娘的墓,你可以去看她了。”
————————
手殘星人的我這章寫了兩天,有沒有很肥!!
好久沒去打羽毛球了,好想去打球啊啊啊啊,要是能讀取我的腦電波提取出文字就好了,直接一鍵大結局,我就可以去打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