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站在山門前,又沉默了很久,然後轉身,向山下走去。
靈臺方寸山上空,碧霄的雲影化身輕輕飄動。她看著那隻石猴落寞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七年了,她看著它從一隻甚麼都不懂的猴子變成了會七十二變、會筋斗雲、會長生不老之術的孫悟空。她看著它跪在洞中一天一夜,看著它破解祖師的盤中之謎,看著它學長生妙訣、學七十二變、學筋斗雲,看著它在眾師兄面前賣弄本事,看著它被祖師逐出師門。她知道這一天會來,知道這隻石猴遲早要離開這裡,知道它命中註定要走那條路。但她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也沒想到,它會走得這麼落寞。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化作一縷清風,吹過靈臺方寸山的樹梢,吹過孫悟空鬢角的毛髮。孫悟空走在山路上,忽然被風吹得眯起眼睛。它抬頭望了望天空,那朵雲還在,還在它頭頂,還在它身後。它不知道那朵雲是甚麼,不知道它為甚麼一直在那裡,不知道它是不是在看著自己。它只是覺得,那朵雲很美,很溫柔,很像很久以前在花果山上見過的那朵雲。
它停下腳步,仰頭望著那朵雲,忽然咧嘴笑了。
“雲啊雲,你是不是在陪我?”它問。
雲沒有回答。
“你是不是捨不得我走?”它又問。
雲沒有回答。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錯了?”它再問。
雲還是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飄動了一下,如一聲嘆息。孫悟空望著那朵雲,忽然覺得心裡不那麼空了。它笑了笑,轉身繼續向山下走去。
靈臺方寸山腳下,有一條小路,彎彎曲曲通向遠方。
孫悟空走在這條小路上,想著花果山,想著水簾洞,想著那些猴子猴孫。它不知道它們還好不好,不知道它們有沒有想它,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才能回去。它只知道,它要回去了。
走了不知多久,它忽然聽到一陣歌聲。那歌聲從山林深處傳來,悠揚婉轉,如清泉流石,如松風過崗。孫悟空停下腳步,側耳傾聽。這歌聲很熟悉,好像在哪裡聽過。它循著歌聲走去,在山路拐角處,看到一個道人。
那道人頭戴斗笠,身背藥簍,手持藥鋤,正在採藥。他面容清瘦,三縷長髯,看起來普普通通,毫不起眼。但孫悟空覺得這個道人不普通,因為他唱的歌裡有仙氣,他的眼睛裡有光,他的身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
孫悟空上前行禮:“道長,弟子有禮了。”
道人停下藥鋤,看著這隻猴子,笑了:“你是哪來的猴子?怎麼一個人在這山裡?”
孫悟空說:“弟子從斜月三星洞來,剛拜別師父,要回花果山去。”
道人點點頭:“原來如此。你師父可是菩提老祖?”
孫悟空點頭:“是。”
道人看著它,沉默片刻,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他是截教暗子,道號“雲崖”。封神量劫前在碧遊宮聽道,封神量劫中在萬仙陣中浴血奮戰,心魔劫中被師尊喚醒,潛伏在西牛賀洲,以採藥道人的身份在此等候這隻石猴。三千年的等待,只為今日。
他知道這隻石猴被逐出師門了,知道它要回花果山了,知道它將來要大鬧天宮、要被壓五行山下、要隨取經人西行。那是天道寫好的劇本,也是它命中註定的路。他幫不了它,也改變不了甚麼。他只能在這裡等它,在它最落寞的時候,給它一點溫暖。
道人從藥簍中取出一枚玉符,遞給孫悟空。那玉符極輕極薄,通體銀白,上面鐫刻著繁複的紋路。孫悟空接過玉符,翻來覆去地看,看不懂上面刻的是甚麼。
“道長,這是甚麼?”它問。
道人說:“這是護身符。你帶著它,危難時捏碎,可得一線生機。”
孫悟空歪著頭,有些不信:“真的?”
道人笑了:“真的。”
孫悟空將玉符貼身收好,拱手道謝:“多謝道長。”
道人看著它,沉默片刻,然後說:“快回去吧,你的猴子猴孫還在等你呢。”
孫悟空點點頭,轉身向山下跑去。它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望著道人:“道長,您叫甚麼名字?”
道人笑了:“我叫雲崖。快去吧,別讓它們等急了。”
孫悟空點點頭,轉身向山下跑去。它跑得很快,一點都不覺得累。它不知道,那枚玉符是趙公明化身以四成時空秩序凝成的保命底牌,可以在它最危險的時候救它一命;它不知道,那枚玉符中封印著一道時空秩序法則碎片,可以在它被壓五行山下時護住它的心脈;它不知道,那枚玉符是截教與它之間最初的緣分,也是西遊量劫中最深的伏筆。它只是覺得那枚玉符很溫暖,很安心,很像很久以前在花果山上那陣風。
孫悟空跑著跑著,忽然停下腳步,從懷中掏出那枚玉符。玉符在他掌心微微發燙,散發出一股溫暖的氣息。那氣息很熟悉,好像在哪裡感受過。它閉上眼睛,仔細感受那股氣息。那氣息中,有花果山上陽光的味道,有水簾洞中瀑布的聲音,有那朵雲輕輕飄動的身影,有那陣風溫柔拂過毛髮的觸感。它不知道那是甚麼,只是覺得心裡暖暖的,好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默默地看著它,護著它,祝福它。
孫悟空睜開眼睛,望著手中的玉符,忽然咧嘴笑了。它不知道這枚玉符是誰給的,不知道那股溫暖的氣息從何而來,不知道那朵雲為甚麼一直在它身邊。它只是覺得,這一路走來,它並不孤單。它將玉符貼身收好,轉身向山下跑去。身後,採藥道人望著它遠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極輕極淡,如同山風穿過鬆林,如同泉水淌過石隙。
靈臺方寸山腳下,雲崖揹著藥簍,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的任務完成了。他在這裡等了數千年,只為在這隻石猴最落寞的時候,給它一枚玉符,給它一點溫暖,給它一線生機。如今玉符已經給了,話已經說了,他該回去了。他不知道這隻石猴將來會變成甚麼樣,不知道它會不會記得今天這個採藥道人,不知道它會不會想起那枚玉符。他只知道,他做了自己該做的事。
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山上。雲霧繚繞中,隱約可見一隻石猴的身影,正在向山下奔跑。它跑得很快,很輕快,很歡快,好像已經忘了剛才的落寞。雲崖看著那隻石猴,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輕極淡,如雪落於水,如光融於晨。
然後他轉身,繼續向山下走去。身後,靈臺方寸山雲霧繚繞,仙氣氤氳。那隻石猴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山下的密林中。雲崖知道,下次再見到這隻石猴,也許就是數百年後了。那時它已經是齊天大聖,已經大鬧天宮,已經被壓五行山下,已經隨取經人西行。那時它不會記得他,不會記得這枚玉符,不會記得今天這個採藥道人。但沒關係,他記得就夠了。
他揹著藥簍,走在回家的路上,口中輕輕哼起一首歌。那歌聲悠揚婉轉,在山間迴盪,隨風飄向遠方。
靈臺方寸山上空,碧霄的雲影化身輕輕飄動。她看著那隻石猴遠去的背影,看著那個採藥道人歸去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她知道那枚玉符是二哥給的,知道那股溫暖的氣息是二哥留下的,知道那道因果是二哥為這隻石猴佈下的最深的伏筆。二哥說過,這隻石猴是量劫主角,是西遊路上的護法,是佛教未來的鬥戰勝佛。它會被佛教利用,會被天庭戲耍,會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會戴上緊箍圈,會一路西行斬妖除魔。它會吃盡苦頭,受盡磨難,最終修成正果。那是天道寫好的劇本,也是它命中註定的路。
但大哥也說,截教可以在天道允許的範圍內,為它爭取一線生機。那枚玉符,就是那一線生機;那道溫暖的氣息,就是那一線生機;那朵雲,就是那一線生機。她不知道這一線生機能不能改變甚麼,不知道這隻石猴將來會不會用到這枚玉符,不知道那道因果會在甚麼時候綻放。她只知道,從這一刻起,這隻石猴與截教之間便有了一道因果,那是西遊量劫中最深的伏筆,也是截教與這隻石猴之間最初的緣分。
碧霄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化作一縷清風,吹向山下。
孫悟空跑下山,跑過田野,跑過村莊,跑過河流,跑過山林。它跑得很快,一個筋斗便是十萬八千里。但它沒有翻筋斗雲,只是用兩條腿跑。它想慢慢走,想看看這一路的風景,想記住這一路的樣子。它不知道下次再來是甚麼時候,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師父,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那朵雲。
它跑著跑著,忽然停下腳步,從懷中掏出那枚玉符。玉符還在,還在發燙,還在散發那股溫暖的氣息。孫悟空看著這枚玉符,忽然想起那個採藥道人,想起他說的話:“危難時捏碎,可得一線生機。”
它不知道甚麼是危難,不知道自己將來會遇到甚麼危難,不知道這一線生機能不能救它的命。它只是覺得,這枚玉符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它將玉符貼身收好,繼續向前跑去。
它跑過一座山,又一座山;跑過一條河,又一條河。天黑了,它就找個山洞睡覺;天亮了,它就繼續跑。它不著急回去,因為它還沒有想好怎麼面對那些猴子猴孫。它被師父趕出來了,它沒有學好本事,它辜負了它們的期望。
跑了不知多久,它終於看到了大海。大海的那一邊,就是東勝神洲,就是花果山,就是水簾洞,就是那些等它回家的猴子猴孫。
孫悟空站在海邊,望著大海,沉默了很久。然後它從懷中掏出那枚玉符,握在掌心。玉符很溫暖,很安心,好像在告訴它:別怕,回去吧,它們還在等你。
孫悟空笑了,將玉符貼身收好,縱身一躍,一個筋斗翻上雲端,向著大海的那一邊飛去。它飛得很快,一個筋斗便是十萬八千里。風從耳邊呼嘯而過,雲從身邊飛速倒退。它不知道,那朵雲一直在它身後,只是它飛得太快,看不到。
碧霄的雲影化身懸在大海上空,看著那隻石猴遠去的背影,輕輕嘆了一口氣。她不知道這隻石猴將來會變成甚麼樣,不知道它會不會記得那枚玉符,不知道它會不會知道有人在暗中護著它。她只知道,從這一刻起,它的路便少了幾分坎坷,多了幾分光明。這是她能為它做的,唯一的事。
她輕輕一笑,那笑容極輕極淡,然後化作一縷清風,消散於天際。
東勝神洲,花果山。
水簾洞中,眾猴正在嬉戲。它們不知道大王甚麼時候回來,不知道大王有沒有找到神仙,不知道大王還記不記得它們。它們只是每天等著,盼著,望著洞口。
忽然,一隻猴子大叫:“大王回來了!大王回來了!”
眾猴蜂擁而出,只見孫悟空站在洞口,笑嘻嘻地看著它們。它瘦了,黑了,但眼睛更亮了,精神更好了,身上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
“大王!大王!”眾猴歡呼著撲上去,有的抱腿,有的扯衣,有的爬到頭上去。
孫悟空哈哈大笑,抱起幾隻小猴子,向洞中走去。它沒有說這一路的經歷,沒有說被師父趕出來的事,沒有說那枚玉符的事。它只是笑著,鬧著,和眾猴一起嬉戲。它以為一切都和從前一樣,以為它還是那個美猴王,以為它可以永遠守護這片花果山。但它不知道,一切都不同了。它已經學會了七十二變,學會了筋斗雲,學會了長生不老之術。它已經不是一隻普通的猴子了,它是有本事的猴子,是將來要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是西遊路上的護法,是佛教未來的鬥戰勝佛。那是天道寫好的劇本,也是它命中註定的路。
夜深了,眾猴都睡了。孫悟空獨自坐在水簾洞中,從懷中掏出那枚玉符。玉符還在,還在發燙,還在散發那股溫暖的氣息。它不知道這枚玉符是誰給的,不知道那股溫暖的氣息從何而來,不知道那朵雲為甚麼一直在它身邊。它只是覺得,這一路走來,它並不孤單。
它將玉符貼身收好,躺在石床上,閉上眼睛。它夢見了那朵雲,那朵極輕極淡的雲,懸在靈臺方寸山上空,陪了它整整七年。它夢見自己追著那朵雲在天空中飛來飛去,追了很久很久,始終追不上。但這一次,它追上了。那朵雲輕輕飄到它面前,它伸手去摸,摸到了一縷溫暖的氣息。
孫悟空在夢中笑了,笑得很甜,很安心。它不知道,那縷溫暖的氣息是截教給它的祝福,是二哥為它佈下的伏筆,是那朵雲留給它的最後的禮物。它只是覺得,這一覺睡得很香,很沉,很踏實。
三仙島,問道臺。趙公明化身立於臺頂,望向東方,微微揚唇。那枚玉符已經送到,那道因果已經種下,那枚劫材已經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