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
美猴王高坐水簾洞中,已有三百餘載。
三百年前,它從仙石中迸裂而出,懵懂無知,追蝴蝶、摘野果、與山中百獸嬉戲。三百年後,它已是花果山水簾洞的美猴王,麾下有猴子猴孫四萬七千餘口,七十二洞妖王盡皆臣服。它以為這就是一輩子了。
直到那一日,通背猿猴在宴席上說:“大王,您如今雖享人間之福,卻不在輪迴之中。今日大王雖逍遙自在,將來年老血衰,暗中還有閻王老子管著。一旦身亡,豈不枉生世界之中,不得久注天人之內?”
美猴王聞言,忽然墜下淚來。
它不怕猛虎,不怕妖王,不怕這世間任何對手。但它怕死,怕那些猴子猴孫沒了它的庇護會被人欺負,怕這花果山上的歡笑會隨著它的離去而消散,怕這一生轟轟烈烈,到頭來只是一場空。
通背猿猴又說:“大王,這世上只有三種人可以躲過輪迴,不生不滅——佛、仙、神聖。他們與天地山川齊壽,不受閻王老子管束。大王若要去尋,只須漂洋過海,走訪名山大川,定有高人指點。”
美猴王聽了,心中大喜。它決定要去尋仙訪道,要學長生不老之術,要永遠守護這片花果山。它不知道這一去要多久,不知道這一路上會遇到甚麼,不知道前方等待它的是仙緣還是劫難。它只知道,它必須去。
第二日,美猴王與眾猴告別。它紮了一艘竹筏,帶上幾枚野果,便向大海深處漂去。身後,水簾洞的瀑布聲漸漸遠去。身前,是無邊無際的大海,是未知的命運,是它必須走的路。
碧霄的雲影化身早已在三年前離去,但她留下了一縷極輕極淡的雲氣,纏繞在石猴的毛髮之間。那是她最後的守護,也是她給這隻石猴的祝福。
此刻那縷雲氣輕輕飄動,如一聲嘆息。
大海是無情的。
美猴王駕著竹筏在海上漂了數日,便遇到了風暴。巨浪如山般壓來,竹筏在浪尖上顛簸,隨時都會散架。美猴王緊緊抓住竹筏的繩索,任憑海水灌入口鼻,它不敢鬆手。它不會游泳,一旦落水便是死路一條。它不能死,它還沒找到神仙,還沒學會長生不老,還沒回到花果山。它咬著牙,在風暴中掙扎。
風暴持續了一天一夜,終於漸漸平息。美猴王癱在竹筏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但它還活著,竹筏還漂著,它還能繼續往前。它不知道,那場風暴中最危險的時刻,有一縷雲氣輕輕托住了竹筏的底部,不讓它翻覆。它不知道,那是碧霄留給它的最後的守護。
美猴王在海上漂了數月。
它餓了就潛入海底撈些海藻充飢,渴了就仰頭接些雨水解渴,困了就蜷縮在竹筏上打個盹。它不知道方向,只能隨著洋流漂盪,漂到哪裡算哪裡。有時它會遇到大魚,那些大魚比花果山上的猛虎還大,張著巨口向它撲來。美猴王不怕,它抽出竹竿與那些大魚搏鬥,竟然也殺了幾條。它將魚肉曬成幹,當作路上的乾糧。
有時它會遇到風暴,那些風暴比花果山上的暴風雨猛烈百倍。美猴王緊緊抓住竹筏,任憑風浪肆虐,它不鬆手。它學會了看天色,知道甚麼樣的雲會帶來風暴;它學會了辨風向,知道甚麼樣的風會把竹筏推向岸邊。它在海上漂了數月,從一個甚麼都不懂的猴子,變成了一個經驗豐富的水手。
這一日,它終於看到了陸地。
那是一片廣闊的海岸線,有山,有樹,有花,有草,有人間煙火的氣息。美猴王大喜,奮力划動竹筏,向岸邊衝去。它不知道這片陸地叫甚麼名字,不知道自己到了哪裡,不知道等待它的是甚麼。它只知道,它終於不用再漂了。
它跳上沙灘,四腳朝天地躺在那裡,望著天空,大口大口地喘氣。天空很藍,雲很白,風很輕。它忽然想起花果山,想起水簾洞,想起那些猴子猴孫。它不知道它們還好不好,不知道它們有沒有想它,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才能回去。它只知道,它不能回去。還沒找到神仙,還沒學會長生不老,還沒完成自己的使命。
美猴王翻身坐起,望向遠方。那裡有一座高山,山上有云霧繚繞,隱約可見亭臺樓閣。它覺得那座山很美,很有靈氣,很像是神仙住的地方。它決定去那座山看看。它不知道那座山叫靈臺方寸山,不知道山上有個斜月三星洞,不知道洞中有個菩提老祖在等它。它只是覺得那座山很美,很想去看看。
美猴王起身,向那座山的方向走去。身後,那縷雲氣輕輕飄動,如一聲祝福。
靈臺方寸山,西牛賀洲最神秘的山峰之一。
此山不高,不過千丈;不險,不過尋常。山上古木參天,猿啼鶴唳,雲霧繚繞,仙氣氤氳。山下有一條小路,彎彎曲曲通向山深處。路旁有一塊石碑,碑上鐫刻著十個古篆大字:“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美猴王不識字,它不知道那石碑上寫著甚麼。它只是沿著小路向上走,走累了就歇一會兒,歇夠了繼續往上走。它不知道這條路要走多久,不知道路的盡頭有甚麼,不知道前方等待它的是甚麼。它只知道,它必須往上走。
走了不知多久,它忽然聽到一陣歌聲。
那歌聲從山林深處傳來,悠揚婉轉,如清泉流石,如松風過崗。美猴王停下腳步,側耳傾聽。那歌聲唱道:
“觀棋柯爛,伐木丁丁,雲邊谷口徐行。賣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蒼徑秋高,對月枕松根,一覺天明。認舊林,登崖過嶺,持斧斷枯藤。收來成一擔,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無些子爭競,時價平平。不會機謀巧算,沒榮辱,恬淡延生。相逢處,非仙即道,靜坐講《黃庭》。”
美猴王聽得入了迷。它不知道這歌中唱的是甚麼意思,只是覺得那旋律很好聽,那聲音很溫柔,那歌詞中似乎藏著甚麼它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它循著歌聲走去,在山路拐角處,看到一個樵夫。
那樵夫頭戴箬笠,腰繫布帶,手持一柄斧頭,正在砍柴。他面容清瘦,三縷長髯,看起來普普通通,毫不起眼。但美猴王覺得這個人不普通,因為他唱的歌裡有仙氣,他的眼睛裡有光,他的身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美猴王上前行禮:“老神仙,弟子有禮了。”
樵夫停下斧頭,看著這隻猴子,笑了:“我不是神仙,只是個樵夫,砍柴養家的。”
美猴王不信:“您不是神仙,怎麼會唱神仙的歌?”
樵夫放下斧頭,坐在一塊青石上,看著這隻猴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他是截教暗子,道號“松溪”。封神量劫前在碧遊宮聽道,封神量劫後在萬仙陣中浴血奮戰,心魔劫中被師尊喚醒,潛伏在西牛賀洲,以樵夫的身份在此等候這隻石猴。三千年的等待,只為今日。
他看著這隻猴子,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隻猴子是量劫主角,是西遊路上的護法,是佛教未來的鬥戰勝佛。它不知道自己的命運,不知道前方等待它的是甚麼,不知道自己只是天道棋盤上的一枚棋子。它只是一隻猴子,一隻從花果山漂洋過海、歷經千辛萬苦、只為尋找長生不老之術的猴子。它不知道,它要找的神仙,就在這座山上;它不知道,它要學的法術,就在這座山洞中;它不知道,它要拜的師父,正在洞中等它。
樵夫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極輕極淡,如同山風吹過鬆林。
“我唱的歌,是一個神仙教我的。”樵夫緩緩道,“那神仙就住在這座山上,他叫菩提老祖。你若想學長生不老之術,就去山上找他吧。”
美猴王大喜:“那座山?怎麼走?”
樵夫指向山上:“順著這條路往上走,走到盡頭便是斜月三星洞。菩提老祖就在洞中,你只需說是我介紹來的,他便會收你。”
美猴王千恩萬謝,轉身便向山上跑去。它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望著樵夫:“老神仙,您叫甚麼名字?”
樵夫笑了:“我叫松溪。快去吧,別讓師父等急了。”
美猴王點點頭,轉身向山上跑去。它跑得很快,一點都不覺得累。它不知道,剛才那首歌中隱含的煉心之法,已經悄然撫平了它數月漂泊積累的疲憊,滋養了它長途跋涉損耗的心神,讓它此刻精力充沛、神清氣爽。
那是截教暗子松溪送給它的見面禮,也是截教與這隻石猴之間最初的緣分。
樵夫望著石猴遠去的背影,沉默良久。他知道這隻猴子會在山上待七年,會學七十二變和筋斗雲,會被菩提老祖逐出師門,會大鬧天宮,會被壓五行山下,會隨取經人西行。那是天道寫好的劇本,也是它命中註定的路。他幫不了它,也改變不了甚麼。他只能在這裡等它,給它指一條路,在它最疲憊的時候,用一首歌撫平它的倦意。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化作一縷清風,吹向山上。然後他起身,背起柴捆,向山下走去。他的任務完成了,該回去了。
身後,靈臺方寸山雲霧繚繞,仙氣氤氳。那隻石猴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雲霧中。
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菩提老祖盤坐蒲團之上,闔目靜修。他已在此等候多年。封神量劫後,他以準提道人善屍之身化為此山此洞,等候那隻石猴的到來。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一春又一秋,終於等到了今天。
他感應到了——那隻石猴正在上山,正在沿著那條他親手鋪就的路,一步一步向他走來。他感應到了——那隻石猴身上有一縷極輕極淡的雲氣,那是碧霄留下的守護。他感應到了——那隻石猴心中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暖,那是樵夫歌聲中煉心之法的餘韻。
菩提老祖睜開眼,望向洞外。那隻石猴還在山路上,還沒到洞口。他還有時間,還有很多時間。他闔目,繼續靜修。他不知道,那隻石猴身上的雲氣,是截教與它最初的緣分。他也不知道,那隻石猴心中的溫暖,是截教與它最初的因果。他只知道,這隻石猴是佛教西遊佈局的關鍵棋子,是他必須教導的弟子,是他必須送走的徒弟。他不能有私心,不能有雜念,不能有任何影響天道大勢的舉動。他只是菩提老祖,只是斜月三星洞的主人,只是這隻石猴的師父。僅此而已。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極輕極淡,如同山風穿過鬆林,如同泉水淌過石隙。然後他闔目,繼續靜修。
靈臺方寸山腳下,松溪揹著柴捆,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的任務完成了。他在這裡等了數千年,只為在這隻石猴最需要幫助的時候,給它指一條路。如今路已經指了,歌已經唱了,他該回去了。他不知道這隻石猴將來會變成甚麼樣,不知道它會不會記得今天這個樵夫,不知道它會不會想起那首《滿庭芳》。他只知道,他做了自己該做的事。
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山上。雲霧繚繞中,隱約可見一隻石猴的身影,正在向山上攀爬。它爬得很慢,很吃力,但沒有停下。松溪看著那隻石猴,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輕極淡,如雪落於水,如光融於晨。然後他轉身,繼續向山下走去。身後,靈臺方寸山雲霧繚繞,仙氣氤氳。那隻石猴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山巔的雲霧中。
松溪知道,下次再見到這隻石猴,也許就是數百年後了。那時它已經是齊天大聖,已經大鬧天宮,已經被壓五行山下,已經隨取經人西行。那時它不會記得他,不會記得那首《滿庭芳》,不會記得今天這個指路的樵夫。但沒關係,他記得就夠了。
他揹著柴捆,走在回家的路上,口中又哼起了那首歌:
“觀棋柯爛,伐木丁丁,雲邊谷口徐行。賣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蒼徑秋高,對月枕松根,一覺天明……”
歌聲在山間迴盪,隨風飄向遠方。
靈臺方寸山上,石猴終於爬到了山頂。它看到了一個洞府,洞門緊閉,門額上鐫刻著十個大字。它不識字,不知道那上面寫著甚麼。它只是站在洞門前,猶豫了一下,然後抬手敲門。
篤,篤,篤。
三聲輕響,在山間迴盪。洞門緩緩開啟,一個童子探出頭來,看著這隻猴子,笑了:“你是來拜師的?”
石猴點頭:“是,我是來拜師的。”
童子側身讓開:“進來吧,師父等你很久了。”
石猴走進洞中,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它不知道師父為甚麼等它,不知道自己會學到甚麼,不知道前方等待它的是甚麼。它只知道,它終於到了。它回頭望了一眼洞外。山還是那座山,雲還是那朵雲,風還是那陣風。只是那個指路的樵夫,已經不在了。它不知道那個樵夫去了哪裡,不知道他叫甚麼名字,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回來。它只是覺得,那首《滿庭芳》真好聽,那個樵夫真溫柔,那段山路真短。
它轉過身,跟著童子向洞中走去。身後,洞門緩緩關閉,將山外的陽光、雲霧、風聲,都關在了外面。
靈臺方寸山下,松溪揹著柴捆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山上。洞門已經關閉,那隻石猴已經進去了。他沉默片刻,然後轉身,繼續向山下走去。
他輕輕哼起那首歌,歌聲在山間迴盪。
“相逢處,非仙即道,靜坐講《黃庭》……”
他不知道那隻石猴會不會記得這首歌,會不會記得今天這個指路的樵夫,會不會記得這段山路上的相遇。但沒關係,他記得就夠了。他記得那隻猴子眼中的光芒,記得它聽到歌聲時的入迷,記得它轉身道謝時的真誠。那是他數千年等待中,最溫暖的時刻。
他揹著柴捆,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陽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身後,靈臺方寸山雲霧繚繞,仙氣氤氳。那隻石猴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山巔的雲霧中。
三仙島,問道臺。趙公明化身立於臺頂,望向西方。他感應到了——那隻石猴已經上了靈臺方寸山,已經見到了菩提老祖,已經開始了它的學藝之路。他感應到了——截教暗子松溪已經完成了任務,那首《滿庭芳》中隱含的煉心之法已經悄然種入石猴的心田。那是他與這隻石猴之間最初的緣分,也是截教與西遊量劫之間最深的伏筆。
他微微揚唇,那笑容極輕極淡。不急,慢慢來。還有七年,它才能學成下山。還有三百年,它才會大鬧天宮。還有五百年,它才會被壓五行山下。還有一千年,它才會隨取經人西行。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他轉身,步下問道臺。身後,西天的佛光與東方的武道氣血,依舊在天空中對峙。那縷銀白光芒,已經悄然沒入石猴的因果深處,等待三千年後的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