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
山巔之上,仙石碎片散落一地。九竅八孔中殘留的金光正在緩緩消散,如同黎明前最後一縷星光,漸漸沒入晨曦。三百年前碧霄佈下的雲域屏障,在石猴出世的那一刻便完成了使命,如同潮水般退去。
但碧霄沒有離去。
她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
花果山上空,一朵極淡極輕、幾乎不可察覺的雲影,靜靜地懸浮著。那不是普通的雲,是碧霄以無相雲遁凝成的雲影化身——與本尊一般無二的意識,與本尊一般無二的本能,與本尊一般無二的守護之心。只是沒有形體,只是一朵雲,只是花果山上空萬千雲朵中最不起眼的一朵。它隨風飄蕩,時聚時散,與漫天雲海融為一體,沒有任何人能看出它的異常。
碧霄的雲影化身,就這樣留在了花果山。
她要看著那隻石猴,從懵懂到長大,從孤獨到稱王,從一隻甚麼都不懂的小猴子,變成那個註定要攪動三界的齊天大聖。這是大哥交給她的任務,也是她給自己的承諾。
石猴出世後的第一年,它甚麼都不懂。
它不知道自己是天地靈胎,不知道自己是從補天遺石中迸裂而出的異種,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早已被天道寫定。它只是一隻猴子,一隻剛剛來到這個世界、對一切都充滿好奇的小猴子。它在花果山上四處亂跑,追蝴蝶,摘野果,爬樹,戲水,和山中的百獸嬉戲。它不知道甚麼是恐懼,不知道甚麼是危險,不知道這世上有妖魔鬼怪,也不知道這世上有仙佛神聖。
這一日,石猴跑到花果山北麓。
那裡有一片密林,林中有一隻猛虎。那猛虎修行三百年,已有幾分靈智,是花果山北麓的霸主。它感應到石猴的氣息,從密林中緩緩走出,黃黑相間的皮毛在陽光下閃爍著幽光,銅鈴般的巨眼盯著石猴,口中發出低沉的咆哮。
石猴停下腳步,歪著頭看著這隻猛虎。它不怕,它不知道甚麼是怕。
猛虎前爪刨地,後腿發力,向石猴撲去。那一撲快如閃電,帶著三百年的妖力,足以將一塊巨石撕成碎片。石猴呆呆地站在原地,它甚至不知道這隻大貓為甚麼要撲自己。
就在猛虎的利爪即將觸及石猴的那一瞬,一道極輕極淡的雲氣從天而降,輕輕托住了石猴的身軀。石猴只覺得身子一輕,便飄到了三丈之外。猛虎撲了個空,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回頭望向石猴,眼中滿是困惑。它明明撲中了,為甚麼那猴子突然飄走了?
石猴蹲在三丈外的樹枝上,歪著頭看著猛虎,忽然咧嘴笑了。它覺得這隻大貓很有趣,撲過來撲過去,像是在和自己玩遊戲。
猛虎憤怒了。它再次撲向石猴,這一次更快、更猛、更狠。雲氣再次托住石猴,將它送到五丈之外。猛虎又撲空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猛虎即將撲中石猴的瞬間,雲氣都會及時出現,將石猴輕輕送到安全的地方。石猴始終笑嘻嘻的,它以為這是遊戲。
猛虎終於放棄了。它氣喘吁吁地趴在地上,眼中滿是恐懼。它不知道這猴子是甚麼來歷,不知道那朵雲是甚麼東西,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甚麼存在。它只知道,這猴子惹不起。猛虎轉身,夾著尾巴逃入密林深處,從此再不敢踏出北麓半步。
石猴蹲在樹枝上,望著猛虎逃走的背影,歪著頭,似乎在思考甚麼。然後它跳下樹枝,繼續追蝴蝶、摘野果、爬樹、戲水。它不知道剛才發生了甚麼,不知道有一朵雲救了它的命,不知道那朵雲中有一雙眼睛在默默地看著它。
碧霄的雲影化身懸浮在花果山上空,看著那隻懵懂無知的小猴子,心中泛起一絲漣漪。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三仙島上,大姐也是這樣看著她的。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化作一縷清風,拂過花果山的樹梢。石猴正在樹下啃野果,被風吹得眯起眼睛,抬頭望了望天空,甚麼都沒看到。它低下頭,繼續啃野果。
石猴出世後的第二年。
花果山上有一群猴子,它們是這座山的原住民,世代居住在水簾洞中。它們發現了石猴,起初有些排斥這個外來者,但石猴很快用自己的方式贏得了它們的接納。它跑得比任何猴子都快,跳得比任何猴子都高,爬樹比任何猴子都靈活,摘的野果比任何猴子都多。它還會玩各種把戲,用樹葉吹曲子,用藤蔓盪鞦韆,用石頭打水漂,逗得眾猴哈哈大笑。
石猴很快成了猴群中最受歡迎的一員。它和眾猴一起在山中嬉戲,一起尋找食物,一起躲避猛獸,一起度過日出日落。它很快樂,它以為這就是一輩子。
這一日,眾猴在山澗中戲水,發現了一處瀑布。那瀑布從山頂傾瀉而下,水花四濺,聲如雷鳴。有老猴說:“傳說這瀑布後面有個洞,叫水簾洞。誰有本事鑽進去,又毫髮無傷地出來,我們就拜他為王。”
眾猴面面相覷,沒人敢試。
石猴站了出來。它不知道甚麼是怕,也不知道甚麼是王。它只是覺得那瀑布很有趣,想進去看看。它縱身一躍,鑽入了瀑布之中。
瀑布後面果然有一個洞。洞中石床石灶、石碗石盆、石椅石桌,一應俱全,彷彿天然為猴子們準備的家。石猴高興得手舞足蹈,又鑽出瀑布,將洞中的景象告訴眾猴。眾猴歡呼雀躍,跟著石猴鑽入水簾洞,從此有了一個遮風擋雨的家。
眾猴履行承諾,拜石猴為王。石猴有了一個新的名字——美猴王。它坐在石椅上,接受眾猴的朝拜,心中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它不知道那是甚麼,只是覺得自己應該保護這些猴子,應該讓它們過得更好,應該讓花果山成為所有猴子的樂園。
碧霄的雲影化身懸浮在水簾洞外,看著那隻坐在石椅上的小猴子,心中泛起漣漪。它不知道甚麼是王,但它已經在學做王了。她想起二哥說過的話:這隻石猴是量劫主角,是西遊路上的護法,是佛教未來的鬥戰勝佛。但此刻,在碧霄眼中,它只是一隻需要保護的小猴子。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化作一縷清風,吹過水簾洞的瀑布。石猴坐在石椅上,被風吹得眯起眼睛,抬頭望了望洞外,甚麼都沒看到。它低下頭,繼續聽眾猴歡呼。
石猴出世後的第三年。
花果山上,美猴王的名聲已經傳遍方圓百里。山中的百獸都知道花果山來了一位猴王,雖然年幼,卻身手不凡,連猛虎都不是它的對手。附近的妖王都來拜會,有的送禮物,有的試探深淺,有的想收服它做小弟。石猴來者不拒,卻也不卑不亢。它不怕任何妖王,也不依附任何勢力。它只是守著花果山,守著水簾洞,守著它的猴子猴孫。
碧霄的雲影化身懸浮在花果山上空,看著這一切。三年了,她看著這隻石猴從懵懂到長大,從孤獨到稱王,從一隻甚麼都不懂的小猴子變成花果山的美猴王。她看著它在山澗中戲水,在瀑布後稱王,在密林中躲避猛獸,在樹梢上摘野果。她看著它笑,看著它鬧,看著它無憂無慮地度過生命中最初的三年。
她知道,這樣的日子不會太久了。再過三百年,它會漂洋過海去尋仙訪道,會拜入菩提老祖門下,會學會七十二變和筋斗雲,會大鬧天宮,會被壓五行山下,會隨取經人西行。那是天道寫好的劇本,也是它命中註定的路。她幫不了它,也改變不了甚麼。她只能在這三年中,在它還不知道甚麼是恐懼、甚麼是危險、甚麼是命運的時候,護它周全。
這一日,石猴在花果山巔望著天空。它不知道在看甚麼,只是覺得天空很美,很廣闊,很想去看看。它蹲在山巔的岩石上,雙手托腮,望著遠方的天際線,眼中滿是好奇。
碧霄的雲影化身懸浮在它頭頂,看著這隻小猴子,忽然想起二哥說過的話:“西遊量劫之後,它會成為鬥戰勝佛。但鬥戰勝佛,不是它自己選的路。它只是被天道選中,被佛教安排,被命運推著走。它沒有選擇。”
碧霄看著這隻懵懂的小猴子,輕輕嘆了一口氣。三千年後,你會恨這一切嗎?你會恨那些安排你命運的人嗎?你會恨佛教、恨天庭、恨那些把你當成棋子的大能嗎?石猴當然聽不到。它只是蹲在岩石上,望著天空,眼中滿是好奇。它不知道三千年後的事,不知道自己的命運,不知道頭頂有一朵雲在看著它。它只是覺得天空很美,很想去看看。
碧霄的雲影化身輕輕飄動,化作一縷清風,拂過石猴的毛髮。石猴被風吹得眯起眼睛,伸手抓了抓頭,跳下岩石,向山下跑去。它餓了,要找果子吃。
碧霄看著它遠去的背影,輕輕嘆了一口氣。三千年後,你會忘記這陣風嗎?你會忘記花果山上的陽光嗎?你會忘記水簾洞中的歡笑嗎?也許你會忘記,也許你不會。但我不會忘記。我會記得你這三年,記得你追蝴蝶的樣子,記得你摘野果的樣子,記得你蹲在岩石上望著天空的樣子。這是你一生中最快樂的三年,也是我一生中最安靜的三年。
她輕輕一笑,那笑容極輕極淡,如雪落於水,如光融於晨。
夜深了,花果山沉入寧靜。石猴在水簾洞中沉沉睡去,懷中抱著一枚野果,嘴角還掛著口水。它夢見了甚麼?也許是追蝴蝶,也許是摘野果,也許是和眾猴在瀑布中戲水。
碧霄的雲影化身懸浮在水簾洞外,月光灑在她身上,將她映照得如同一片銀白的雲彩。她望著洞中那隻沉睡的小猴子,心中泛起漣漪。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三仙島上,她也是這樣看著大姐的。
她又想起大哥。封神量劫前,大哥常來三仙島看望她們姐妹三人。
如今她已經是混元大羅金仙,已經能獨當一面,已經能在混沌虛空中鎮殺魔神。但她偶爾也會想起三仙島,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那些有大姐和大哥在身邊的日子。
她看著洞中那隻沉睡的石猴,輕輕嘆了一口氣。你不知道,你有多幸運。你不知道,你有多幸福。你不知道,這段日子,是你一生中最寶貴的時光。也許有一天,你會懷念這段日子,會懷念花果山上的陽光,會懷念水簾洞中的歡笑,會懷念那些追蝴蝶、摘野果的日子。也許你不會,因為你會走得很遠,很遠,遠到忘記了來時的路。
她輕輕一笑,那笑容中有一絲苦澀。
她知道這隻石猴的路,知道它要經歷甚麼,知道它要承受甚麼。它會被佛教選中,會被天庭戲耍,會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會戴上緊箍圈,會一路西行斬妖除魔。它會吃盡苦頭,受盡磨難,最終修成正果。但那是它想要的路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這三年中,在它還甚麼都不懂的時候,她要護它周全。這是她能為它做的,唯一的事。
碧霄的雲影化身在月光下輕輕飄動,如同一朵不願離去的雲。
石猴出世後的第三年最後一天。
碧霄的雲影化身懸浮在花果山上空,最後看了一眼這隻小猴子。石猴正在水簾洞中與眾猴嬉戲,它不知道今天是特殊的日子,不知道頭頂那朵雲即將離去,不知道自己從明天開始就要獨自面對這個世界。
三年前,碧霄奉大哥之命,以無相雲遁籠罩花果山三千年,護持那塊仙石不被任何人提前剖開、不沾染任何因果、等待它自己迸裂。三千年之期已滿,仙石迸裂,石猴出世,她的任務已經完成。但她在完成任務的三年後,依然沒有離去。她以雲影化身繼續留在花果山,護持這隻石猴三年。三年,是她給自己加的戲,也是她給這隻石猴的禮物。
如今,三年之期也滿了。她該走了。
碧霄的雲影化身輕輕飄動,化作一縷清風,拂過水簾洞的瀑布,拂過花果山的樹梢,拂過那隻正在嬉戲的石猴的毛髮。石猴被風吹得眯起眼睛,抬頭望了望天空。它看到一朵雲,一朵極輕極淡的雲,正在緩緩飄向遠方。它歪著頭看著那朵雲,忽然覺得有些捨不得。它不知道那朵雲中有甚麼,不知道那朵雲陪了它三年,不知道那朵雲曾經救過它的命。它只是覺得那朵雲很美,很溫柔,很想留住它。但它留不住。
那朵雲越飄越遠,越飄越淡,漸漸消失在天際。石猴蹲在水簾洞前,望著那朵雲消失的方向,心中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它不知道那是甚麼,只是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好像丟了甚麼重要的東西。它摸了摸胸口,心跳得很快。它不知道這是為甚麼。
碧霄的雲影化身在天空中緩緩消散,化作一縷清風,吹遍花果山的每一個角落。她會永遠記得這隻石猴,記得它追蝴蝶的樣子,記得它摘野果的樣子,記得它蹲在岩石上望著天空的樣子。這是她一生中最安靜的三年。
她輕輕一笑,那笑容極輕極淡,如雪落於水,如光融於晨。
“保重,小猴子。”她輕聲道。
石猴蹲在水簾洞前,忽然聽到風中有一個聲音。它聽不清那聲音在說甚麼,只是覺得那聲音很溫柔,很熟悉,好像在哪裡聽過。它抬頭望了望天空,那朵雲已經不見了。它低下頭,繼續看水簾洞的瀑布。它不知道那朵雲去了哪裡,不知道它還會不會回來。它只是覺得,今天的風,很溫柔。
石猴出世第四年,碧霄的雲影化身離去。花果山上空,那朵極輕極淡的雲,再也沒有出現過。
但石猴偶爾會在風中聽到一個聲音,很輕,很柔,像是有人在叫它。它不知道那是誰,只是覺得那聲音很溫暖,讓它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它還甚麼都不懂的時候,有一陣風曾經托住過它,有一朵雲曾經看著它,有一個人曾經默默守護著它。它不知道那是碧霄,不知道那是截教,不知道那是趙公明為它佈下的第一枚劫材。它只知道,每當風起的時候,它就會想起那朵雲。
很多年後,石猴成了齊天大聖,大鬧天宮,被壓五行山下,隨唐僧西行取經。它經歷了很多事,見過了很多人,早已忘記了花果山上的那些日子。但它偶爾會在西行路上停下來,望著天空中的某朵雲,發一會兒呆。豬八戒會笑話它:“師兄,你發甚麼呆?趕路要緊!”它不理豬八戒,只是望著那朵雲,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它不知道那是為甚麼,只是覺得那朵雲很美,很溫柔,很像很久很久以前,在它還甚麼都不懂的時候,曾經見過的一朵雲。
那是碧霄留給它的,最後的禮物。
三仙島,問道臺。
碧霄混元金仙圓滿化身從入定中醒來。她感應到了——那朵雲影化身已經消散,三年的護持已經結束。那隻石猴已經長大,已經稱王,已經能在花果山上獨自面對這個世界。她不需要再護著它了。
她望向東方,那裡是花果山的方向。她微微揚唇,那笑容極輕極淡,如雪落於水,如光融於晨。
“保重,小猴子。”她輕聲道。
她知道,很多年後,這隻石猴會漂洋過海去尋仙訪道,會拜入菩提老祖門下,會學會七十二變和筋斗雲,會大鬧天宮,會被壓五行山下,會隨取經人西行。她幫不了它,也改變不了甚麼。她只能在這三年中,在它還不知道甚麼是恐懼、甚麼是危險、甚麼是命運的時候,護它周全。
這是她能為它做的唯一的事。
也是她給自己最好的交代。
她闔目,繼續閉關。
花果山上,石猴蹲在水簾洞前,望著天空中的雲朵,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它不知道那是為甚麼,只是覺得今天的風,很溫柔。它不知道,那陣風是從三仙島吹來的,是碧霄最後的祝福。它只是覺得,心裡暖暖的。
它咧嘴笑了,跳下岩石,向山下跑去。
它餓了,要找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