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
此山乃十洲之祖脈,三島之來龍,自開清濁而立,鴻蒙判後而成。山巔之上,有一塊仙石。其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有二丈四尺圍圓,按政歷二十四氣;上有九竅八孔,按九宮八卦。
自女媧娘娘補天以來,這塊仙石便在此處受天真地秀、日精月華。億萬年的歲月過去了,它漸漸有了靈通之意,內育仙胎,只等一朝迸裂,化出一個震驚三界的生靈。
此刻,這塊仙石正在迸裂。
不是今日迸裂,是三百年前便開始迸裂。九竅八孔中日夜有金光吞吐,如胎動,如脈跳,如一個被囚禁了億萬年的靈魂在奮力捶打困住它的牢籠。那金光越來越盛,從最初的一縷微光,到如豆燈火,再到如炬烈焰,三百年間從未停歇。
終於,在今日——仙石迸裂了。
轟——!!!
一聲巨響,響徹花果山方圓千里。仙石從中央裂開,九竅八孔同時噴湧出刺目的金色光柱,八道金光照耀千里,一道主光直衝斗牛之間——射衝斗府!那金光熾烈陽剛,純粹浩大,如烈日當空,如大日巡天。光芒中,一隻石猴從仙石中迸裂而出。
它蹲在迸裂的仙石碎片上,懵懂地望著天空。它不知道自己是天地靈胎,不知道自己是補天遺石所化,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早已被天道寫定。它只是餓了,在找果子吃。然後,天空中有無數雙眼睛在看著它。
花果山上空,那道沖天而起的金光射穿了九重天闕,照亮了天庭的凌霄寶殿,照亮了西天的靈山勝境,照亮了東海深處深處的金鰲島。
三界大能,同時震動。
九重天,偽天庭。太白金星的化身正坐在凌霄寶殿偏殿中喝茶,那道金光射穿偽天庭的穹頂,落在他面前,將他的白鬍子映成了金色。他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顫,然後放下茶杯,起身,整了整衣冠,步出偏殿。凌霄寶殿上,昊天上帝的化身正高坐九龍御座,那道金光落在他臉上,將他的帝冕映得金光閃閃。
“陛下,”太白金星的化身躬身道,“下界妖猴出世,目運金光射衝斗府,當如何處置?”
昊天上帝的化身沉默片刻,然後按照天道寫好的劇本,說出那句早已排練了無數遍的臺詞:“下界之物,何足為怪?此乃天地精華所生,不足為慮。傳旨下去,命千里眼、順風耳探聽虛實。”
太白金星的化身領命而去。
昊天上帝的化身獨坐御座,望著那道漸漸消散的金光,沉默良久。他知道那隻石猴會大鬧天宮,會打上“凌霄寶殿”,會把他這個“玉帝”嚇得躲在桌子底下,會去請如來佛祖來降妖。那是天道寫好的劇本,是佛教西遊佈局的重要一環,也是天庭必須配合演好的戲。他只是沒想到,這場戲的開場,來得這麼快。
靈山,大雄寶殿。玄光佛祖高坐蓮臺,正在為眾佛說法。那道金光從東勝神洲射來,穿透靈山七十二重佛光禁制,落在大雄寶殿中,將滿殿金佛映照得金光燦燦。玄光佛祖停下說法,望向東方,沉默良久。他知道那道金光意味著甚麼——那隻石猴出世了,西遊量劫正式開啟了。
三千年了,從心魔劫後佛教折損東南三成佛土、四萬僧眾、氣運金蓮凋零三品,到如今佛法東傳終於啟動,佛教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三千年。他望向座下眾佛,觀音、文殊、普賢、藥師、彌勒、地藏,一尊尊佛陀、菩薩,此刻都在望著東方那道漸漸消散的金光。他們眼中神色各異,有期待、有忐忑、有興奮、也有隱隱的不安。但無論如何,西遊已經開始了,佛教沒有回頭路可走。
“觀音尊者。”玄光佛祖開口。
觀音菩薩出列:“弟子在。”
“下界妖猴出世,乃西遊之始。你且去南海普陀崖,待時機成熟,便往東土尋訪取經人。”
觀音菩薩領命,轉身步出大雄寶殿。她望向東方那道漸漸消散的金光,沉默片刻。那是她西遊任務的起點,也是她為自己贖罪的最後機會。
兜率宮,太上老君闔目靜坐。那道金光穿透三十三重天,落在他丹爐之中,將爐中九轉金丹映照得金光燦燦。他沒有睜眼,只是抬手,從丹爐中引出一縷六丁神火,封印入一枚玉符之中。三百年後,那隻石猴會被擒入兜率宮,他會用這縷神火為他煉一副火眼金睛。不是他要幫他,是天意如此。
崑崙山,玉虛宮。那道金光從東勝神洲射來,穿透崑崙山三十六重禁制,落在玉虛宮門前。元始天尊睜開眼,望向東方。他知道那隻石猴是量劫主角,是佛教西遊佈局的關鍵棋子,也是闡教三難必須面對的存在。
“廣成子。”他開口。
廣成子上前:“弟子在。”
“下界妖猴出世,你且去準備。三百年後,它會上天庭鬧事,會被壓五行山下,會隨取經人西行。那時,便是你出手的時刻。”
廣成子領命。
元始天尊闔目,諸天慶雲垂落如瀑。他知道這隻石猴會在西遊路上遇到闡教的三難,會在金兜山遇到玉鼎真人配合的青牛精,會在黃花觀遇到雲中子監視的百眼魔君,會在朱紫國遇到他親自震懾的金毛犼。這是闡教在西遊量劫中僅有的三枚棋子,他必須用好它們。
首陽山,八景宮。玄都大法師立於丹房之外,望著東方那道漸漸消散的金光。他知道那隻石猴會在三百年後拜入菩提老祖門下,會學會七十二變和筋斗雲,會大鬧天宮,會被壓五行山下,會隨取經人西行。他更知道,他的記名弟子天蓬元帥會下凡投胎入取經隊伍,成為那隻石猴的師弟。這是人教在西遊量劫中的佈局。
他轉身,步向丹房。師尊還在煉丹,他不能打擾。
金鰲島,碧遊宮。金靈聖母立於殿前,望著東方那道漸漸消散的金光。她身後的截教眾仙,無當、龜靈、烏雲仙、金箍仙、虯首仙、靈牙仙、金光仙,以及三千截教弟子,此刻都在望著那道金光。三千年了,截教為西遊量劫準備了整整三千年。三千六百枚銀白玉符,九九八十一處暗棋,十七位潛伏佛教三千年的暗子,九座時空淨化大陣分陣,無數的人族武道庇護所。一切的一切,都只為這一刻。
“西遊,開始了。”金靈聖母輕聲道。
身後截教眾仙齊齊點頭,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眼中都閃爍著難以抑制的光芒。那是三千年等待終於迎來開端的激動,也是三千年佈局終於要接受檢驗的忐忑。
三仙島,問道臺。趙公明化身立於臺頂,望著東方那道漸漸消散的金光。他等了三千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他微微揚唇,那是他三千年等待後,終於看到第一枚劫材落定的欣慰。
九重天,偽天庭。
昊天上帝的化身高坐九龍御座,殿下站著太白金星的化身、李靖的化身、哪吒的化身、四大天王的化身、九曜星君的化身、二十八宿的化身——三百六十五位正神的化身,此刻齊聚凌霄寶殿。這是偽天庭自建成以來第一次全員到齊,因為那道金光射穿了偽天庭的穹頂,讓所有化身都感應到了下界那隻石猴的氣息。
“眾卿,”昊天上帝的化身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刻意為之的“驚惶”,“下界妖猴出世,目運金光射衝斗府,此事當如何處置?”
這是天道寫好的劇本,也是昊天上帝為自己寫的臺詞。他要演一個“驚慌失措”的玉帝,為三百年後那隻石猴大鬧天宮做鋪墊。太白金星的化身出列,按照劇本說出那句排練了無數遍的臺詞:“陛下,此乃天地精華所生,不足為慮。臣聞那妖猴不過是一塊補天遺石所化,雖有幾分靈通,卻無甚本事。陛下不必憂心。”
昊天上帝的化身“稍稍安心”,但臉上仍帶著一絲“餘悸”。那演技逼真至極,連太白金星的化身都忍不住在心中讚歎——陛下若是下界演戲,怕是要拿個影帝。
“傳旨下去,”昊天上帝的化身道,“命千里眼、順風耳探聽虛實。”
“遵旨。”太白金星的化身領命而去。
殿中眾化身面面相覷。他們知道這是演戲,知道那隻石猴會大鬧天宮,知道他們要配合那隻石猴演一出“天兵天將不堪一擊”的戲。只是他們沒想到,這場戲從石猴出世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哪吒的化身撇了撇嘴,心中暗道:一隻猴子而已,至於嗎?但他不敢說出來,因為這是陛下的命令,也是天道的劇本。
昊天上帝的化身獨坐御座,望著殿下眾化身那各懷心思的表情,心中輕輕嘆了一口氣。他知道眾神不服,知道眾神覺得被一隻猴子戲耍是奇恥大辱,知道眾神只是礙於他的面子才勉強答應以化身入偽天庭陪那隻石猴演戲。但他沒有選擇,因為這是天道大勢,因為天庭必須在西遊量劫中保住顏面,因為他是天帝,必須為天庭爭取每一分活下去的機會。
他闔目,那道金光已經消散。偽天庭的穹頂被金光射穿的窟窿正在緩緩癒合,如從未存在過。
南海,普陀崖。
觀音菩薩獨坐蓮臺,羊脂玉淨瓶置於膝前,瓶中楊柳枝輕輕擺動,灑落點點甘露。她望著東方,那道金光從東勝神洲射來,穿透萬萬裡虛空,落在她眼中。
那道金光中,有一隻石猴。
它蹲在迸裂的仙石碎片上,懵懂地望著天空。它不知道自己是天地靈胎,不知道自己是補天遺石所化,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早已被天道寫定。它只是餓了,在找果子吃。觀音看著那隻石猴,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這隻石猴,會是西遊量劫的主角,會是取經人最強大的徒弟,會是佛教東傳的護法,會是鬥戰勝佛。它會大鬧天宮,會被壓五行山下五百年,會戴上緊箍圈,會一路西行斬妖除魔。它會吃盡苦頭,受盡磨難,最終修成正果。這是天道寫好的劇本,也是佛教為它安排的路。
觀音闔目,又睜開。她望向西方,那裡是靈山的方向,是西遊的終點,也是她贖罪的終點。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極輕極淡,如同海風吹過普陀崖,如同楊柳枝灑落的甘露。
“取經人,已現。”她輕聲道。
她起身,步向普陀崖邊,望向東方。那裡,南贍部洲的方向,有一個正在孃胎中孕育的嬰孩——那是金蟬子的第十世轉世,是西遊量劫的取經人,是她必須護送到靈山的使命。她不知道這一路會有多少兇險,不知道會有多少妖魔鬼怪阻路,不知道截教、闡教、天庭會在暗中佈下多少暗棋。她只知道,她必須走下去。
觀音闔目。羊脂玉淨瓶中,楊柳枝輕輕擺動,灑落點點甘露,化作朵朵白蓮,在普陀崖上輕輕搖曳。
混沌深處,明尊殿。
銀白道韻流轉如海。趙公明本尊盤坐於殿中央雲床,闔目靜修。紫府深處,時空沙漏殘骸以亙古不變的頻率輕輕震顫——那是它在沉睡中與主人共鳴的本能。自他從楊眉大仙道場歸來,已歷三千載。三千年來他遊歷混沌,探尋那三十六個時空節點,已尋回十二枚時間魔神的真靈碎片。每一枚碎片中都有時間魔神殘留的記憶,或是在開天之戰中被盤古斧劈開真身的恐懼,或是在混沌深處蟄伏億萬年的孤獨,或是在隕落前最後那一刻對“活著”的執念。
他將這些碎片一枚一枚收入紫府,與時空沙漏殘骸並列。它們在他紫府深處輕輕震顫,如同一個沉睡的巨人,正在緩慢甦醒。但他不急,因為時間魔神歸來是敵是友尚未可知,他必須在時間魔神歸來之前突破到混元無極大羅金仙,必須有足夠的實力應對那未知的因果。
此刻,他忽然感應到了甚麼。那是洪荒的方向,那是東勝神洲花果山的方向,那是一道衝破三界、射穿混沌的金光。他感應到了——那道金光中蘊含的氣運,是量劫主角的氣運,是天道為西遊量劫選定的應劫之人的氣運,是他落了三千年終於落定的第一枚劫材的氣運。那氣運熾烈陽剛、純粹浩大,如烈日當空,如大日巡天,與當年他從混沌深處感應到的那縷金蟬真靈同源而出。
他睜開眼。
那一瞬,明尊殿中銀白道韻驟然大盛!三千截教精英弟子同時從定中驚醒,雲霄、孔宣、瓊霄、碧霄、多寶同時抬眸,望向殿中央雲床正位那道鬢角霜色的身影。他們感應到了——那道從東勝神洲花果山沖天而起、射穿三界、驚動萬靈的金光,在趙公明本尊睜開眼的剎那,與他紫府深處那枚落了三千年、終於落定的劫材產生了共鳴。
那是時空秩序·因果篇·未來錨點,與量劫主角出世瞬間的命運長河,在同一剎那交匯、鎖定、錨定。從這一刻起,那隻石猴與截教之間便有了一道無形的因果絲線。極細,極淡,極不易察覺。連石猴自己都不知道它的存在,連三界大能都感應不到它的牽引。但它存在,它將存在三千年、三萬年、三十萬年,直到那隻石猴從五行山下走出,踏上西行路,歷九九八十一難,證鬥戰勝佛果位——那道因果絲線都不會斷。那是趙公明為西遊量劫落下的第一枚劫材,也是他為截教未來佈下的第一道後手。
此刻,劫材落定,因果錨定,大局初定。
趙公明微微揚唇,那笑容極輕極淡,如雪落於水,如光融於晨,如一個等待了三千年的執棋人,在棋盤上落下第一子後於終局還早的漫長對弈中從容的、釋然的、勝券在握的微笑。這一笑,三界無人知曉;這一笑,截教七仙盡收眼底;這一笑,那隻剛剛從仙石中迸裂而出的石猴渾然不覺。這一笑,是趙公明對自己三千年等待、三千年佈局、三千年隱忍,終於等到這一刻的無聲慶賀。
“恭喜師兄。”雲霄輕聲道。
“恭喜大哥。”瓊霄碧霄齊聲道。
“恭喜趙道友。”孔宣道。
“恭喜公明師弟。”多寶道。
通天教主不在,他還在混沌深處尋找劍道機緣。但趙公明知道,師尊一定也感應到了這道金光,一定也在某個遙遠的角落為這隻石猴的出世而沉默,一定也在為截教的未來而默默祝福。
趙公明闔目,銀白道韻在他周身流轉不息,紫府深處時空沙漏殘骸輕輕震顫,如一個沉睡的老友在夢中為他的成就而欣喜。
不急,西遊還有時間。三百年後那隻石猴才會拜師學藝,才會大鬧天宮,才會被壓五行山下,才會隨取經人西行。那時,才是他真正落子的時刻。慢慢等。
花果山,山巔。
石猴蹲在迸裂的仙石碎片上,手裡捧著一個野果,正在大口大口地吃。它不知道方才那道金光驚動了多少大能,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正在被多少雙眼睛注視著,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早已被天道寫定。它只是餓了,在找果子吃。這隻野果很甜,它吃得很開心。
吃完野果,它站起來,望向遠方。那裡有山,有樹,有花,有草,有鳥,有獸,有一個它從未見過的、廣闊無邊的世界。它不知道這個世界叫甚麼名字,不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中是甚麼位置,不知道自己將來會在這個世界中扮演甚麼角色。它只是覺得這個世界很美,很好奇,很想去看一看。
它跳下仙石碎片,向著山下的密林奔去。身後,仙石碎片散落一地,九竅八孔中殘留的金光正在緩緩消散。花果山上空,金色的佛光與赤金的武道氣血依舊在對峙,只是多了一道極細極淡、幾乎不可察的銀白光芒。那是趙公明留在它身上的因果錨點,是截教與這隻石猴之間最初的緣分,也是西遊量劫中最深的伏筆。
沒有人知道這道光芒的存在,連石猴自己都不知道。但它在那裡,它會一直存在,直到三千年後、三萬年後、三十萬年後,直到這隻石猴終於發現——原來從它出世的那一刻起,就有一雙眼睛在混沌深處默默地看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