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贍部洲,軒轅城。
人族聖城,自心魔劫後已歷三千載。
三千年,於人族而言,是從劫難中走出、從廢墟中重建、從武道中興到氣運如虹的三千年。心魔劫中,人族以武道氣血築起天幕,三皇五帝各顯神通,武道修士以戰煉心,反將劫難化為磨礪。人族氣運不降反升,武道意志凝練如虹。
三千年過去,人族已是洪荒四大部洲中不可忽視的力量。
今日,軒轅城迎來了一位客人——截教弟子精衛奉師命前來,傳達趙公明化身關於西遊量劫的佈局。但精衛的到來只是引子,真正的主角,是人族自己。因為趙公明說得明白:截教只是“路過”,真正要護住人族百姓的,終究是人族的武道。
禹聖立於軒轅殿前,望著殿外那九尊巍峨的青銅巨鼎。那是他治水時以九州精銅鑄造的至寶,每一尊鼎都承載著一州的氣運,鎮壓著一方的水土。鼎身鐫刻的山川河流、城池村落、農耕漁獵的圖紋,是人族億萬年文明的縮影。三千年了,他每日以自身武道氣血溫養九鼎,九鼎也以人族氣運反哺於他。他是人族的定海神針,也是人族武道的精神象徵。
精衛將趙公明化身的佈局一一稟報,又將從金鰲島帶來的西遊情報詳細告知。禹聖聽完,沉默良久,望向西方。那裡,西牛賀洲的方向,有金色的佛光日夜不息。那是靈山的佛光,是佛教氣運的具象,也是佛法東傳的源頭。那佛光正在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向東蔓延,三千年後會蔓延到南贍部洲,會有人族開始信佛,會有佛寺在人族城池中建起,會有僧侶在人族街巷中傳教。這是天道大勢,不可阻擋。
“佛法東傳,勢不可擋。”禹聖緩緩道,“但人族可以信佛,可以建佛寺,可以供佛像。只要武道根基還在,佛法就永遠無法侵蝕人族的根。因為武道,是人族的根。”
他看向精衛:“回去告訴你師尊:人族,信截教。西遊路上,截教的暗棋與人族的武道,各護各的人,各走各的路。不爭不搶,不偏不倚,只是護住該護的人。”
精衛領命離去。禹聖沒有送她,只是站在軒轅殿前,望著那九尊巨鼎,沉默良久。然後他轉身,步向軒轅殿深處——他要去見一個人,一個比他更古老、比他更深邃、比他更懂得天道運轉的人。
伏羲聖皇。
軒轅殿深處,有一間石室。石室不大,不過三丈見方;陳設極簡,只有一張石桌、一個蒲團。石桌上,擺放著一幅先天八卦圖。那是伏羲聖皇證道之物,也是人族推演天機的至寶。
伏羲聖皇盤坐蒲團之上,長髮披散,身著麻衣,面容平和如亙古不變。他已經在這裡坐了三千年,自從心魔劫後便再也沒有離開過這間石室。他的心神一直沉在這幅先天八卦圖中,推演天道運轉,推演人族氣運,推演那即將到來的西遊量劫。
禹聖步入石室,在伏羲對面盤膝坐下:“聖皇,截教那邊傳來訊息了。”
伏羲沒有睜眼:“我知道。”
禹聖將精衛帶來的情報一一轉述。伏羲聽完,沉默片刻,然後睜開眼。那雙眼中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兩團緩慢旋轉的混沌——那是先天八卦推演到極致時,與天道交融的徵兆。
“趙公明的佈局,比我想象的更深。”伏羲緩緩道,“他沒有將人族視為棋子,而是將人族視為道友。不利用,不驅使,不脅迫。只是護住該護的人。這份心意,難得。”
禹聖點頭:“截教在西遊路上佈下三千六百枚暗棋,每一難都有截教弟子恰好路過。但我人族不能只靠截教護持,西遊路上那些被妖魔鬼怪禍害的百姓,那些被劫難波及的無辜,那些在八十一難中家破人亡的人族——截教要護,人族也要護。這是我們的責任,也是我們的道。”
伏羲看著他,微微頷首:“你想讓我推演西遊量劫,找出人族最該護住的地方。”
禹聖道:“正是。”
伏羲闔目,將心神沉入先天八卦圖中。
卦象流轉——乾天在上,坤地在下,震雷動,巽風散,坎水潤,離火明,艮山穩,兌澤悅。八種力量交織運轉,演化著天地萬物的生滅迴圈,也演化著人族氣運的起伏漲落。伏羲的心神在卦象中穿梭,如一條游魚在時間長河中逆流而上。他看到了過去——人族從洪荒初生時茹毛飲血,到燧人氏鑽木取火點亮文明;從有巢氏構木為巢得以安居,到伏羲氏演八卦定人倫;從神農氏嘗百草醫萬民,到軒轅氏戰蚩尤統諸部;從禹聖治水分九州,到如今武道昌盛氣運如虹。那是人族的來路,也是人族的根基。
他也看到了未來——佛光自西而來,如潮水般湧向東土。南贍部洲、東勝神洲、北俱蘆洲,一座座佛寺建起,一尊尊佛像立起,一卷卷佛經傳開。這是佛法東傳,是天道大勢,不可阻擋。但卦象沒有停,繼續推演。佛光湧入人族城池,遇到了一道赤金色的屏障。那屏障不是城牆,不是陣法,不是任何有形之物——那是武道氣血,是億萬人族子民的意志,是刻在骨子裡的自強不息。佛光撞上這道屏障,如浪擊礁石,四散飛濺,屏障紋絲不動。
伏羲睜開眼:“佛法東傳雖勢不可擋,卻難撼動武道根基。”
禹聖問:“西遊路上,人族最該護住哪些地方?”
伏羲抬手,從先天八卦圖中引出一道青光,在虛空中凝成一幅地圖。那是西行路的地圖,從東勝神洲花果山開始,一路向西,經南贍部洲、西牛賀洲,最終抵達靈山。十萬八千里,九九八十一難。地圖上標註著八十一處光點,每一處光點都是一難,每一難都標註著妖王、勢力、兇險程度。伏羲指著其中幾處光點,沉聲道:
“雙叉嶺,寅將軍、熊山君、特處士三妖盤踞。此難雖小,卻是取經人出長安後第一難。若三妖傷及附近百姓,人族當第一時間救援。”
“黃風嶺,黃風怪以三昧神風為禍一方。此怪身後有靈吉菩薩,佛教暗棋,人族不必插手降妖,但需護住被風災波及的百姓。”
“烏雞國,獅猁王奪國篡位,將真國王推入井中三年。此怪是文殊菩薩坐騎,佛教暗棋,人族不必插手,但需護住烏雞國百姓不被妖氣侵擾。”
“號山,紅孩兒以三昧真火為禍一方。此怪身後有觀音菩薩,佛教暗棋,人族不必插手,但需護住號山方圓三百里的人族村落不被山火波及。”
“通天河,靈感大王每年吃一對童男童女。此怪是觀音菩薩金魚,佛教暗棋,人族不必插手,但需護住陳家莊百姓,不讓他們再獻祭童男童女。”
“金兜山,青牛精以金剛琢套走眾神法寶。此怪是太上老君坐騎,人教暗棋,人族不必插手,但需護住山下百姓不被妖兵騷擾。”
“獅駝嶺,青獅、白象、大鵬三魔盤踞,手下四萬七八千妖兵,是西遊路上最兇險的一難。此三魔身後有文殊、普賢及孔宣長老之弟,截教會出手,人族不必插手,但需護住獅駝國附近的人族城池,不讓妖兵越境劫掠。”
“比丘國,白鹿精以小兒心肝為藥引,禍害一國幼童。此怪是壽星坐騎,天庭暗棋,人族必須插手——比丘國是人族國度,比丘國的孩子是人族的未來,不能坐視不管。”
“玉華州,黃獅精偷走三兄弟兵器,引來九靈元聖。此怪是太乙救苦天尊坐騎,天庭暗棋,人族不必插手,但需護住玉華州百姓不被九靈元聖的妖威所傷。”
“天竺國,玉兔精欲招唐僧為駙馬。此怪是太陰星君玉兔,天庭暗棋,人族不必插手,但需護住天竺國百姓不受妖法迷惑。”
一處處標註,一處處推演。伏羲將八十一難中所有可能波及人族的節點,盡數標註出來。哪些難人族必須出手,哪些難人族只需護住百姓,哪些難人族完全不必插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禹聖看著這幅地圖,沉默良久:“大哥辛苦了。”
伏羲輕輕搖頭:“不辛苦。為人族推演天機,是我的道,也是我的責。”
他抬手,將那道地圖凝成一枚玉符,遞給禹聖:“西遊路上,截教的暗棋會護住該護的人。但截教暗棋只有三千六百枚,不可能護住所有人族百姓。那些截教護不到的地方,便由人族武道來護。此符中有我對西遊量劫的全部推演,哪一難最兇險,哪一難最該護,哪一難最可能波及人族——盡在其中。”
禹聖接過玉符,鄭重收入袖中。
伏羲看著他:“西遊量劫之後,佛教大興,截教崛起,闡教退守,人教超然。人族呢?人族還能剩下甚麼?”
禹聖沉默。
伏羲輕輕嘆了一口氣:“人族能剩下的,只有武道。佛說人生是苦,要求來世。武道說今生自強,我命由我不由天。佛說放下執念,方能解脫。武道說執念如火,可淬真金。佛說因果輪迴,業力深重。武道說氣血如虹,可破萬法。佛與武道,道不同不相為謀。人族可以信佛,可以建佛寺,可以供佛像。但只要武道根基還在,人族就不會被佛法侵蝕。因為武道是人族的根,是刻在骨子裡的、流淌在血液中的、代代相傳永不磨滅的自強不息。”
禹聖微身道:“謹記聖皇教誨。”
伏羲闔目,身影緩緩消散於卦象之中。先天八卦圖繼續流轉,推演著人族的未來。
禹聖離開石室,回到軒轅殿。他召集人族三十六州城主,共商西遊之事。
冀州城主,堯舜之後,大羅金仙初期,已鎮守冀州三千年。禹聖將伏羲玉符中的推演一一傳達,冀州城主領命:“冀州武道修士,西遊路上必護百姓周全。西行路經冀州邊境,冀州武道修士會在沿途設哨,確保百姓不受妖邪侵擾。”
兗州城主,以農耕入道,一鋤一犁皆是武學。他領命道:“兗州是糧倉,西遊路上若有妖王劫糧,兗州武道修士必先於截教趕到。”
青州城主,以水入道,一拳一腳皆有潮汐之力。他領命道:“青州與東海隔海相望,西海龍族與佛教過從甚密。青州武道修士會日夜巡海,不讓佛教暗子從海路潛入人族疆域。”
揚州城主,以火入道,一刀一劍皆有烈焰之勢。他領命道:“揚州南接南海,南海諸妖常犯邊境。揚州武道修士會在西遊期間加強戒備,絕不讓一頭妖怪趁亂入境。”
荊州城主,以水入道,他的水是靜水、深水、不見底的水。他領命道:“荊州是西行必經之路,荊州武道修士會在沿途設三十六處庇護所,供逃難的百姓棲身。”
豫州城主,黃帝之後,大羅金仙中期。他領命道:“豫州是人族氣運匯聚之地,不容有失。豫州武道修士會在西遊期間日夜鎮守九州鼎,確保人族氣運不被動搖。”
梁州城主,以山入道,一拳一腳皆有山嶽之勢。他領命道:“梁州多山多妖,梁州武道修士會在西遊期間清剿境內妖王,不讓一頭妖怪有機會禍害取經人。”
雍州城主,禹聖之後,大羅金仙中期,已鎮守雍州五千年。他領命道:“雍州與西牛賀洲接壤,是佛法東傳的第一站。佛寺可建,佛經可傳,但雍州子民必須以武立身。雍州武道修士會在每一座佛寺旁建一座武道館,讓百姓自行選擇信佛還是習武。”
一州又一州,一城又一城。三十六州城主,盡皆領命。沒有一人質疑,沒有一人推諉,沒有一人退縮。
禹聖看著這些城主,心中感慨萬千。封神量劫前,人族還是洪荒萬族中不起眼的一支,沒有先天強大的肉身,沒有悠長的壽命,沒有完整的修行體系,只有刀耕火種,只有茹毛飲血,只有在與天爭、與地爭、與萬族爭的夾縫中艱難求生。但人族有一種其他萬族都沒有的東西——韌性。打不死,滅不絕,越挫越勇,越壓越強。封神量劫中人族是炮灰,心魔劫中人族是主力,西遊量劫中人族要自己做主。這便是人族的道,也是人族的驕傲。
“諸位,”禹聖開口,聲音沉穩如亙古不變,“西遊量劫,是佛教大興之機,也是人族大劫之始。八十一難,每一難都有妖魔鬼怪禍害百姓。截教會護住該護的人,但截教暗棋只有三千六百枚,不可能護住所有人族百姓。那些截教護不到的地方,便由我人族武道來護。這是我們的責任,也是我們的道。”
三十六州城主齊齊跪伏:“謹遵聖皇法旨!”
那聲音響徹軒轅殿,穿透九鼎的赤金光芒,穿透軒轅城的護城大陣,向著人族三十六州四面八方傳去。
禹聖步出軒轅殿,來到九鼎之前。他闔目,將心神沉入鼎中。
九鼎同時震顫,鼎中赤金色的武道氣血如火山噴發,沖天而起。九道氣血匯聚成一道橫貫天地的赤金長虹,直衝九霄。那長虹熾烈陽剛,純粹浩大,如烈日當空,如大日巡天。那是人族的氣運,也是人族的底氣。
禹聖睜開眼,望著那道赤金長虹,沉默良久。他想起燧人氏鑽木取火的第一縷光明,有巢氏構木為巢的第一片屋簷,伏羲氏演八卦定人倫的第一道秩序,神農氏嘗百草醫萬民的第一劑湯藥,軒轅氏戰蚩尤統諸部的第一聲戰鼓,以及他自己治水分九州的第一鏟泥土。那是人族的來路,也是人族的根基。億萬年了,一代又一代,篳路藍縷,以啟山林。如今,這份傳承落到了他的肩上。他必須守住它,必須傳承下去,必須在西遊量劫中讓人族武道更加昌盛。
他抬手,從九鼎中引出九道武道氣血,凝成三十六枚令旗,飛向人族三十六州。每一枚令旗上,都鐫刻著四個大字:“護我人族。”這是他對人族子民的承諾,也是他對伏羲、對神農、對軒轅、對列祖列宗的承諾。
西遊路上,凡有人族遭難,凡有妖邪作亂,凡有百姓流離失所——持此令旗者,當第一時間趕到,第一時間救援,第一時間護住該護的人。不求功德,不搶因果,不爭氣運。只是護住該護的人。這便是人族的道,也是人族武道的根基。
禹聖收手,九鼎緩緩平息,赤金長虹依舊沖霄。
西牛賀洲,靈山。八寶功德池中,十二品功德金蓮輕輕震顫,金色的佛光如潮水般湧出,向著東方蔓延。
赤金長虹與金色佛光,在洪荒上空遙相對峙。一道是人族武道,一道是佛教佛法,一在東,一在西,一赤金,一純金,一熾烈如火,一慈悲如水。它們沒有碰撞,沒有交鋒,只是隔著萬萬裡虛空,靜靜對峙。
那是人族對佛法的態度:不抗拒,不迎合,不卑不亢。佛寺可建,佛經可傳,佛可拜,但人族的根永遠不會動搖。
禹聖立於九鼎之前,望著那道赤金長虹,望著西方那抹金色佛光,沉默良久。
佛法東傳,勢不可擋。佛教大興,天道大勢。西遊量劫之後,佛教會成為洪荒第一大教嗎?也許。截教會成為最大贏家嗎?也許。但人族呢?人族不會成為任何教派的附庸,不會成為任何勢力的棋子,不會在任何量劫中失去自己的根。因為人族有武道,有九州鼎,有先天八卦,有三皇五帝,有億萬萬自強不息的子民。佛光可傳,佛寺可建,佛經可讀,但人族的武道氣血,會永遠在這片大地上空沖霄。
他轉身,步向軒轅殿。身後,赤金長虹依舊沖霄。
不急,西遊還有兩百年,慢慢等。
殿外,精衛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天際。截教的暗棋已經就位,人族的武道也已經就位。兩百年後,那取經人會踏上西行路,那九九八十一難會一難一難展開。那時,截教會“恰好路過”,人族也會“恰好趕到”。各護各的人,各走各的路。不爭不搶,不偏不倚。只是護住該護的人。這是趙公明對人族的承諾,也是禹聖對趙公明的回應。
軒轅殿中,先天八卦陣圖緩緩流轉,推演著人族的未來。九鼎之中,武道氣血日夜不息,鎮壓著人族的氣運。人族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