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深處,虛無之淵邊緣。
這裡距明尊殿九千七百億裡,已是趙公明遊歷混沌數百萬年來,到過的最遙遠的地方。
再往前三千里,便是傳說中的“虛無之淵”——那片連混沌都不存在的絕對空無,是開天闢地之前,盤古尚未甦醒時,宇宙的原始狀態。
趙公明本尊立於混沌與虛無的交界處,望著前方那片沒有任何存在的虛空,沉默良久。
他不是第一次來這裡。
三百二十七萬年前,他剛證混元金仙時,曾隨楊眉大仙的接引,第一次踏入那片虛無深處的道場。那時他還不知天高地厚,暗中試圖以時空法則窺探虛無的本質,被楊眉大仙以空心柳輕輕一拂,便暈眩了三日。
一百四十三萬年前,他第二次來訪求援,與楊眉大仙論道短暫,初步明白了“道”與“法則”的區別。臨走時,楊眉大仙贈他一枚空心柳葉,說“危急時可保你一命”。那枚柳葉,至今仍在他紫府深處沉睡。
三十七萬年前,混沌魔神攻擊明尊殿道場,之後他來到楊眉大仙道場感謝出手相助!楊眉大仙曾隱約提點他:“時間魔神可能未死,你修煉時間法則,與他已結下因果。”
如今,再次來訪。
帶著從混沌大能墓中尋到的一塊時間魔神道痕碎片,修為已是混元太極大羅金仙圓滿,時空秩序領悟至四成,紫府深處還沉睡著……時間魔神執念。
——這一次,他是來求解的。
求解那份因果,究竟是善緣,還是孽債。
趙公明抬手,一道銀白光芒自他指尖飛出,沒入前方那片虛無。
那是他與楊眉大仙相熟悉的訊號。
片刻後,虛無裂開了。
不是被撕開,不是被劈開,甚至不是任何形式的“開啟”。
是“讓開”。
如同水面向兩側退去,為熟悉的老友讓出航道;如同臣民向兩側跪伏,為歸來的君王讓出御道——
那片原本空無一物的虛無,從中央開始,緩緩向兩側退去。
露出了一條路。
路的那一端,是一株柳樹。
空心柳。
它不高,不過三丈;不粗,不過合抱;不繁,不過三千柳條垂落。它就那樣靜靜懸浮在虛無深處,根系扎入虛空,樹冠探入混沌,軀幹中央——是空的。
空心,故能容納萬物。
空心,故能與虛無共存。
空心,故能不死不滅,歷萬劫而不朽。
柳樹下,盤坐著一道人。
他身著灰白道袍,鬚髮皆白,面容蒼老如亙古荒原的風。他的雙眸微微闔著,嘴角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是見到故人時,發自本心的欣然。
“公明道友。” 那聲音響起,蒼老卻溫和,“你又來了。”
稱呼從小友到道友,顯然自己已經得到楊眉大仙認可了!
趙公明踏上那條路。
一步,便是三千里。
三步,便至柳樹下。
他在楊眉大仙身前三尺處停下,鄭重稽首。
“截教趙公明,拜見楊眉大仙。”
楊眉大仙睜開眼。
那雙眼中,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兩團緩慢旋轉的混沌。混沌中央,隱約可見三千世界的生滅倒影,無數生靈的命運交織。
“坐。” 他抬手,柳樹下憑空多出一張蒲團。
趙公明盤膝而坐。
“三百二十七萬年,” 楊眉大仙輕聲道,“你從混元金仙,走到混元太極大羅金仙圓滿。”
“時空秩序悟到四成。”
“心魔魔神被你鎮殺,時間魔神的執念被你收留。”
“截教從封神量劫的廢墟中,重新站起。”
“——你做得很好。”
趙公明垂眸。
“大仙謬讚。” 他道,“弟子此次前來,是求解惑。”
“講。”
“弟子繼承時空沙漏,與時間魔神結下因果。” 趙公明抬眸,直視楊眉大仙那雙混沌般的眼眸,“這因果,究竟是善是惡?是福是禍?弟子該如何了結?”
楊眉大仙沉默。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極輕極淡,卻讓趙公明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欣慰。
“你終於問這個問題了。” 他輕聲道。
“老朽等你來問,等了二十七萬年。”
“在回答你之前,”楊眉大仙道,“老朽先問你一個問題。”
“大仙請講。”
“你可知,混元太極大羅金仙之上,是甚麼?”
趙公明一怔。
這個問題,他當然想過。
無數次閉關參悟時,他都會問自己:四成時空秩序之後,五成是甚麼?六成是甚麼?七成、八成、九成、十成——又是甚麼?他隱隱知道,但還需要驗證!
但他從未有答案。
“弟子不知。” 他如實道。
楊眉大仙頷首。
“不知,是正常的。” 他道,“因為你從未見過。”
他抬手。
柳樹的三千條柳枝輕輕擺動,每一條柳枝上都浮現出一道淡淡的光暈。光暈中,隱約可見一道道盤坐的身影——那是他億萬年歲月中,見過的無數求道者留下的印記。
“混沌修煉之道,境界分明。”楊眉大仙緩緩道,“混元金仙,是‘證道’;混元大羅金仙,是‘合道’,比如鴻鈞道友。”
“混元太極大羅金仙,是‘掌道’——掌一條法則,如你掌時空秩序,如心魔魔神掌心魔法則。”
“再往上——”
他頓了頓。
“混元無極大羅金仙,是‘超道’。”
“超越所掌的法則,觸及法則之上的本源。”
趙公明屏息。
“時空秩序五成,” 楊眉大仙道,“可證混元無極大羅金仙初期。”
“六成,中期。”
“七成,後期。”
“八成,圓滿。”
“九成——” 他深深看了趙公明一眼,“可觸控半步大道之境。”
“十成,便是半步大道之巔。”
“盤古大神,當年便是半步大道境。”
趙公明心中震撼。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知道,自己與盤古、與時間魔神之間的差距。
“時間魔神巔峰時,” 楊眉大仙繼續道,“時空秩序領悟至六成半,混元無極大羅金仙中期。”
“你如今四成,尚在混元太極圓滿——從太極到無極,是一道天塹。”
“多少驚才絕豔之輩,困在這一關億萬載,不得寸進。”
“你能在數百萬年內走到這一步,已是混沌罕見。”
趙公明沉默。
他知道楊眉大仙說的是實話。
混元太極到混元無極,不是量的積累,而是質的飛躍。從“掌道”到“超道”,需要對所掌法則有徹底的、根本的、超越性的理解。
他如今四成時空秩序,不過剛剛觸控到這道門檻。
——離跨過去,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離時間魔神的六成半,更是天壤之別。
——離盤古的半步大道,遙不可及。
但他沒有氣餒。
因為他還有時間。
因為他還有那三十六個時空節點中,沉睡的時間魔神真靈碎片。
因為他還有楊眉大仙這位活了億萬年的老友,願意為他解惑。
“大仙,” 趙公明開口,聲音平靜如古井無波,“弟子明白差距了。”
“弟子會一步一步,走到那一天。”
楊眉大仙看著他。
那雙混沌般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現出一絲極淡極淡的——欣賞。
“好。” 他輕聲道。
“現在,老朽可以回答你的問題了。”
“你與時間魔神的因果,”楊眉大仙緩緩道,“從你修煉時間法則,繼承時空沙漏的那一刻起,便已結下。”
“那時空沙漏,是他親手煉製的本命至寶。”
“他在隕落前,將一縷本命元神封入其中,留待有緣人繼承他的道統。”
“——你是那個有緣人。”
趙公明心中一凜。
“所以,弟子繼承的不是一件靈寶,” 他沉聲道,“而是一份……傳承?”
“是。” 楊眉大仙點頭,“也是因果。”
“你繼承了他的道統,便欠他一份因果。”
“他若歸來,你可選擇——”
“還他,或斬他。”
趙公明沉默。
他想起紫府深處那枚黯淡的時空沙漏殘骸,想起那縷從他尋到的道痕中剝離的時間魔神執念,想起它沒入殘骸時的溫潤與信任。
——原來,那不是巧合。
——那是因果的必然。
——那是時間魔神,在億萬年前,為自己選定的繼承者。
——也是為自己選定的,了結因果之人。
“大仙,” 趙公明道,“弟子若尋回他散落的真靈碎片,助他重聚真身——”
“那時,他是敵是友?”
楊眉大仙看著他。
“老朽不知道。” 他輕聲道。
“時間魔神隕落前,是個孤傲的性子,與誰都不親近。”
“他視時間為至高法則,視其他魔神為螻蟻。”
“他對盤古又敬又恨——敬他開天闢地的偉力,恨他一斧劈碎自己的真身。”
“他若是歸來,或許會感激你尋回碎片,與你結為盟友。”
“或許會覺得你繼承了他的道統,是僭越,是竊取,該殺。”
“或許會……”
他頓了頓。
“或許會甚麼?” 趙公明問。
“或許會借你之手,重聚真身,然後奪舍你。” 楊眉大仙緩緩道,“將你的一切——肉身、道果、截教、因果——盡數收歸己有。”
“畢竟,你是他選定的繼承者。”
“繼承者,也可以是祭品。”
趙公明心中一震。
——奪舍。
——這個可能,他從未想過。
——但楊眉大仙說出來後,他卻覺得,這或許是最合理的可能。
因為時間魔神,是孤傲的。
孤傲的人,不會容忍有人與自己平起平坐,更不會容忍有人繼承自己的道統後,走得比自己更遠。
他若歸來,看到趙公明已至混元太極圓滿,即將衝擊混元無極——
他會是甚麼心情?
嫉妒?欣賞?警惕?殺意?
——都有可能。
——敵友未知。
——這便是楊眉大仙要告訴他的,最殘酷的真相。
趙公明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空心柳的三千條柳枝,都在無風的虛無中輕輕擺動,彷彿在為他嘆息。
“弟子明白了。”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枯井迴響。
“因果已結,無法迴避。”
“弟子只能——走下去。”
“若他為友,弟子以禮相待。”
“若他為敵——”
他頓了頓。
“弟子便以四成時空秩序,會一會他的六成半。”
“輸了,是弟子道行不精,怨不得人。”
“贏了——”
他沒有說完。
但楊眉大仙知道他想說甚麼。
——贏了,他便了結了這份因果,也為洪荒除了一大隱患。
——贏了,他便真正超越了時間魔神,走出了自己的道。
——贏了,他便有資格,與盤古比肩。
“好膽色。” 楊眉大仙輕聲道。
“當年時間魔神,也曾對老朽說過類似的話。”
“他說:‘楊眉,若有一日我隕落,你不必為我惋惜。我之道,便是與天爭命。’”
“如今,他的繼承者,也說同樣的話。”
“——這便是因果。”
“這便是輪迴。”
“這便是道。”
“大仙。”趙公明忽然開口。
楊眉大仙看著他。
“弟子有一事相求。”
“講。”
“弟子欲尋時間魔神的真靈碎片。” 趙公明道,“但弟子不知,它們散落何處。”
楊眉大仙沉默。
然後,他笑了。
“你終於問到這個問題了。” 他輕聲道。
“老朽等你來問,等了三百二十七萬年。”
他抬手。
三千柳條同時擺動,三千縷混沌元氣從虛無中被抽離,在虛空中凝聚成一道極細極淡的——地圖。
地圖上,標註著三十六個光點。
三十六個時空節點。
三十六個時間魔神真靈碎片,沉睡的位置。
三十六個——他必須親自前往,一一驗證的——因果之地。
“這是老朽億萬年歲月中,追蹤到的所有碎片。” 楊眉大仙道,“有的在開天之戰遺蹟深處,有的在混沌風暴核心,有的在時間長河裂縫中。”
“每一個,都兇險萬分。”
“每一個,都可能喚醒那尊沉睡的巨獸。”
“每一個,都可能是你的——證道之地。”
趙公明看著那張地圖。
三十六顆光點,如同三十六顆星辰,在他眼前緩緩旋轉。
他抬手,將地圖收入紫府。
“多謝大仙。” 他輕聲道。
“弟子若尋回碎片,必來大仙道場,告知訊息。”
楊眉大仙頷首。
“去吧。” 他道,“老朽在此等你。”
“億萬年都等了,不差這三千年。”
趙公明起身,欲告辭。
但他忽然想起一事。
“大仙,” 他道,“弟子還有一問。”
“講。”
“大仙的境界——” 趙公明頓了頓,“在何方?”
楊眉大仙看著他。
那雙混沌般的眼眸中,浮現出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你猜。”
趙公明一怔。
“老朽以空心柳合道,不修任何法則。” 楊眉大仙緩緩道,“空心,故能容納萬物。”
“所以老朽的境界——”
“不在任何成數中。”
“在萬物中。”
“也在萬物之外。”
趙公明沉默。
他懂了。
楊眉大仙的道,與時間魔神不同,與盤古不同,與任何他見過的修士都不同。
空心柳,以空心容納萬物。
所以它不在任何境界中——因為它本身就是境界。
它是虛無,也是存在。
它是道,也是道的載體。
——這便是楊眉大仙。
——這便是活了億萬年的前輩大能,能給他的,最後的啟迪。
趙公明鄭重稽首。
“弟子受教。”
他轉身,踏上歸途。
混沌虛空中,一道銀白光芒如流星般劃過。
那是趙公明本尊,歸途中的身影。
紫府深處,時空沙漏殘骸輕輕震顫,那縷時間魔神的執念,在他體內緩緩脈動。
——它在感應甚麼?
——在感應那三十六個時空節點?
——在感應散落各處的,自己的其他碎片?
——還是在感應,這個繼承它道統的年輕人,下一步要做甚麼?
趙公明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與時間魔神的因果,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可能”。
而是實實在在的、必須面對的——未來。
三十六個節點。
三十六個沉睡的碎片。
三十六個可能喚醒那尊巨獸的開關。
他可以選擇不去。
他可以裝作不知道,繼續留在明尊殿,培養弟子,佈局西遊,等待三千年後那盤大棋收官。
——但他不會。
因為他是趙公明。
因為他是截教的趙公明。
因為他是繼承了時間魔神道統、與他結下因果的趙公明。
這份因果,他必須了結。
無論結果是善是惡,是友是敵。
——這是他的道。
——也是他對楊眉大仙、對時間魔神、對那枚與他融為一體的時空沙漏殘骸——
無聲的承諾。
銀白光芒劃破混沌,漸漸遠去。
身後,虛無之淵依舊永恆沉寂,空心柳依舊靜靜懸浮,楊眉大仙依舊盤坐樹下,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
“時間,” 他輕聲自語,“你若有靈,便保佑這個年輕人。”
“他若能尋回你的碎片,助你重聚真身——”
“你欠他的,便還不清了。”
“那時,你是敵是友,都由他定。”
“——這是老朽為你選的,最後一條路。”
“走不走,由你。”
他闔目。
空心柳繼續以亙古不變的頻率,呼吸。
虛無依舊。
混沌依舊。
只有那道銀白光芒,漸行漸遠,消失在無盡的混沌深處。
——那是趙公明,帶著楊眉大仙的囑託,帶著三十六個時空節點的地圖,帶著對因果與未來的全部理解——
踏上新的征程。
——那是他為自己準備的,三千年後那盤大棋的,第二枚劫材。
——不急。
——他還有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