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深處,明尊殿。
銀白道韻流轉如海。
自盤古胎膜外一戰,已歷三千年。
三千年,於凡俗是三十代王朝更迭、百代人世滄桑;於修道者是閉關一次、靜坐一瞬、參悟一法的尋常歲月;於混沌虛空——不過潮汐一漲一落,星辰一明一滅。
但於截教,這三千年,是脫胎換骨的三千年。
明尊殿穹頂之下,那株從心魔魔神寶庫中奪來的七妙寶樹,已被多寶以萬寶道體煉化、提純、移植於殿中央混沌靈脈匯聚之處。七枚硃紅果實已摘下六枚,分予截教六位資質最佳、根基最穩、距離混元大羅門檻最近的混元金仙后期弟子——
六人,已盡數證道混元大羅初期。
那是截教七仙之下,第一批二代弟子中的證道者。
殿外,雲霄的九曲黃河陣已運轉三千年不曾停歇。那團從魂淵之主剝離的魂之本源,在她生命寶蓮蓮心中溫養三千年,終於徹底褪去魂淵之主億萬年積蓄的因果汙染、怨念糾纏,化作一團純淨如水的幽藍光暈。
三千年後,它將分予截教修魂道者——至少三人,可觸混元門檻。
南側,孔宣閉關三千年不曾睜眼。那團吞淵魔君的吞淵法則本源,已被鳳凰權杖徹底吞噬、煉化、反哺。他眉心那道混沌五行烙印,比三千年前更深邃、更內斂、更不可測。
——那是距離混元大羅後期,只差一線之隔的道途圓滿。
東首雲床,通天教主的誅仙劍橫於膝前三千年不曾移動。那縷從心魔魔神寶庫中剝離的混沌劍意,已被他以誅仙劍界本源溫養、參悟、融合——
劍道法則,九成七。
修為,混元大羅後期圓滿。
——距離混元太極門檻,只剩半步。
三千截教精英弟子,三千蓮臺,三千道沉凝如淵的氣息。
三百混元金仙,一百二十人已破境至中期,三十人已破境至後期。
一千二百大羅金仙,六百人已破境至大羅中期,二百人已破境至大羅後期,五十人已觸碰到混元金仙的門檻。
太乙圓滿者,人人皆在參悟破境大羅的關鍵節點。
——這是截教三千年消化心魔魔神億萬年積蓄後,交出的答卷。
——這是趙公明以時空秩序鎮殺魔神、逆流時光奪其寶藏後,為截教攢下的家底。
——這是截教七仙與三千精英弟子,以三千年苦修、三千年閉關、三千年不問世事——
為即將到來的佛法東傳、西遊量劫,備下的——
出鞘之劍。
——劍已淬火,只待時機。
殿中央雲床,趙公明本尊睜開眼。
他鬢角霜色依舊,眉心那時空沙漏消失後留下的銀白印記,三千年來未曾淡化分毫。
——那是他與老友並肩作戰百萬年的紀念。
——也是他為自己選擇的、永不磨滅的勳章。
紫府深處,那枚黯淡殘骸依然靜靜懸浮。
三千年來,它再未震顫過,再未回應過主人的呼喚,再未流露出任何靈寶應有的氣息。
——它已經死了。
——但它從未離開。
趙公明闔目,又睜開。
他抬手。
指尖,一道極細極淡的銀白絲線緩緩凝成,如三千年前他貫穿混沌虛空、鎖定心魔魔神真身的那根因果錨點——卻比那時更細、更淡、更不易察覺。
——那是他三千年閉關參悟的成果。
時空秩序·因果篇·未來錨點。
不是鎖定過去已發生的因果,是錨定未來即將發生的因果。
不是逆流時光改變歷史,是順流時光——
等待歷史按照他編織的軌跡,自行展開。
他將這根銀白絲線輕輕向前一推。
絲線沒入虛空,沒入明尊殿的銀白道韻,沒入混沌深處那道三千年前已徹底癒合、再不見任何裂隙的盤古胎膜——
沒入洪荒胎膜內側,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
——那裡,有一塊仙石,已在此地受天真地秀、日精月華三千年。
——那裡,有一道他等待了三千年的因果,即將從仙石中迸裂而出。
——那裡,有一枚他落了三千年、終於即將落定的劫材——
正等著他,親手收官。
趙公明微微揚唇。
——時候快到了。
西牛賀洲,靈山,大雄寶殿。
三千年過去,心魔劫的創傷已基本癒合。
東南三成被大寂滅封印封絕的佛土,依然凝固在永恆的靜止中——那封印是玄光佛祖以佛教氣運為代價佈下的絕陣,解不開,破不掉,只能任其永恆存在,作為佛教立教以來最大汙點的沉默見證。
但封印之外的西牛賀洲,已盡數收復。
八寶功德池的業力淨化本源,在天道之力三千年溫養下,已恢復至全盛時的八成。九品氣運金蓮重綻十二品,雖有一品光華略暗,但畢竟是十二品了。
僧眾數量,在心魔劫後新皈依信眾的補充下,已恢復至劫前七成。三千紅塵客倖存者不足一千二百,但這一千二百人在三千年清洗與考驗中存活下來,道心遠比當年初入佛門時堅定百倍。
——佛教,終於喘過這口氣了。
但還不夠。
遠遠不夠。
玄光佛祖高坐金色蓮臺,俯視殿內眾佛。
接引、準提兩位聖人的三尸化身,坐於他左右兩側。三千年前混沌虛空中那場大戰,他們聖人化身幾近崩碎,以天道之力蘊養千年方得恢復。
——但那千年蘊養,是有代價的。
成聖時向天道借的功德,該還了。
——以佛法東傳、普度眾生、大興西方教的方式,償還。
這是天道與聖人之間的契約。
不可違逆,不可拖延,不可討價還價。
——否則,跌落聖位。
接引闔目,低宣佛號。
準提握緊加持神杵,沉默無言。
他們等了三千年,終於等到這一刻。
——佛法東傳,正式啟動。
“佛祖。”觀音菩薩出列,手持羊脂玉淨瓶,面容慈悲如常,“弟子願往東土,尋訪取經人。”
玄光佛祖看著她。
——觀音,封神量劫中叛闡投佛,心魔劫中親手執行大寂滅封印,三千年來執掌佛教東傳事務,是最合適的人選。
也是最不該被派去的人選。
因為她心中有愧。
對闡教有愧,對人族有愧,對自己當年的選擇——亦有愧。
——但正因有愧,她才必須去。
因為佛法東傳,本就是用“功德”償還“業障”的過程。
誰業障最深,誰便該在最前線。
——這是佛教不成文的規矩。
也是玄光佛祖對觀音的——
考驗。
“……準。”玄光佛祖沉聲道。
觀音垂首。
“弟子領命。”
她轉身,踏出大雄寶殿。
羊脂玉淨瓶在她掌中微微震顫,瓶中那枝三千年不枯的楊柳枝,無風自動。
——她望向東土的方向。
那裡,是她的故國。
那裡,是她叛離的師門。
那裡,有三千年不曾相見的故人。
——她不知道,此行是贖罪,還是再添新債。
但她沒有選擇。
——因為她是觀音。
——因為這是她的業,她的劫,她的路。
她只能走下去。
九重天,凌霄殿。
昊天上帝獨坐觀星臺,周天星斗陣圖懸於身前。
三千年,這幅陣圖他看了無數遍,推演了無數遍,於星象運轉中捕捉天道留給人間的那道——佛法東傳的旨意。
——該來的,終究來了。
他抬手,一道金色符詔自掌心凝成,化作流光,飛出凌霄殿,飛向鬥部正神金靈聖母宮邸。
符詔上只有八個字:
“西遊之事,天庭當有作為。”
——不是指令,是默契。
——三千年前,他以天道權柄授予趙公明北極中天紫微大帝化身,默許其在東海行使部分“代天執法”權。
——三千年來,截教在東海收容萬靈、傳授武道、公開丹方,做的是“三界共主”該做的事,卻從未僭越天庭權威分毫。
——這是趙公明對他的承諾:
截教不爭天庭之權,不奪三界共主之名。
作為回報,天庭在西遊之事中,不阻截教落子。
——此刻,該他兌現承諾了。
昊天上帝望向殿外無垠星空。
“……太白金星。”
“臣在。”
“你下界一趟。”
“陛下吩咐。”
“去東海,三仙島,見趙公明化身。”
“告訴他——”
“朕知道他的劫材落哪了。”
“那一子,天庭不截。”
太白金星微微一怔。
“……臣領命。”
他退出凌霄殿,踏著祥雲,向東海方向疾馳而去。
昊天上帝獨坐觀星臺。
周天星斗陣圖中,代表“殺破狼”的三顆主星,正在緩慢向鬥部匯聚。
——那是量劫將起的徵兆。
——也是天庭必須握緊兵權的時刻。
“……金靈聖母。” 他輕聲自語。
“聞仲。”
“趙公明。”
“封神榜上,三百六十五位正神,七成出自截教。”
“朕不忌憚你們。”
“朕只是需要你們——”
“站在朕這邊。”
崑崙山,玉虛宮。
元始天尊高坐雲床,面容古井無波。
三千年,他再未踏出玉虛宮一步。混沌虛空中那場大戰,他與通天隔著三千七百里對視三息,沒有說一句話——但那些沒說出口的話,三千年來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他的道心。
——截教七仙,七位混元大羅。
——截教三千精英,三百混元金仙、一千二百大羅金仙。
——截教趙公明,鎮殺心魔魔神,削其億萬年道行,逼其自爆,奪其億萬年積蓄。
——這樣的截教,他拿甚麼敵?
——闡教,拿甚麼敵?
——他只能沉默。
只能退讓。
只能在佛法東傳這盤必輸的棋局中,儘量為闡教爭取——
輸得體面些。
“……廣成子。”
“弟子在。”
“你去西牛賀洲,尋玉鼎、雲中子。”
“告訴他——”
“西遊路上,九九八十一難。”
“闡教,認領三難。”
“不可多,不可少,不可出頭,不可退縮。”
“只是——”
“路過。”
廣成子垂首。
“弟子領命。”
他退出玉虛宮,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沒入西方天際。
元始天尊闔目。
三寶玉如意在他掌中,冰涼如昔。
——他忽然想起封神量劫前,崑崙山上,三清一同參悟盤古遺刻的歲月。
那時他敬重大師兄,愛護三師弟,以為三清一體,盤古正宗,會永遠並肩而立。
——那時他不知道,自己會親手將三師弟逼入絕境。
——那時他不知道,自己會輸得這麼慘。
——那時他不知道,原來“輸得體面”四個字,比贏更難。
——他此刻終於知道了。
——但已經太晚了。
天庭,兜率宮。
太上老君獨坐丹房,丹爐中九轉金丹已凝成雛形,爐火純青,青煙嫋嫋。
玄都大法師侍立一側,欲言又止。
“……師尊。” 他輕聲開口。
“佛法東傳……”
“人教,當如何應對?”
太上老君沒有睜眼。
“人教不應對。” 他淡淡道。
“天道要佛教大興,便讓它大興。”
“天道要西遊量劫,便讓它西遊。”
“天道要那隻石猴成佛——”
“便讓它成佛。”
“人教只做一件事。”
玄都屏息。
“……甚麼?”
“活著。” 太上老君輕聲道。
“活著,便有明天。”
“死了,便甚麼都沒有了。”
玄都沉默良久。
“……弟子明白了。”
他退出丹房,輕輕闔上門扉。
丹爐中,九轉金丹仍在緩慢旋轉,青煙嫋嫋,如三千年、三萬年、三十萬年來一般——不急不緩,不增不減,不垢不淨。
太上老君獨自對著丹爐,沉默如萬古冰川。
——他想起混沌虛空中,那枚從他紫府深處浮起的弒神劍本源。
——他想起那團本源中,封存的、開天之戰中三千魔神隕落時迸發的殺伐法則碎片。
——他想起自己以太極圖鎮壓、煉化、融合那團本源後,頭頂清氣演化混沌異象、觸控到混元無極門檻的——
那一瞬。
——那不是天道賜予他的機緣。
那是趙公明,透過心魔魔神寶庫中那團弒神劍本源,親手送給他的——
禮物。
——他知道。
——正如趙公明知道,他收下這份禮物,便是欠截教一份人情。
——聖人不可欠人情。
——但他收了。
——因為他需要突破,需要觸控更高境界,需要在那不知何時才會到來的、比混沌魔神入侵更兇險的未來——
為洪荒,為人教,為自己——
多留一線生機。
——這是他與趙公明之間,心照不宣的交易。
——也是他與截教之間,第一份善緣。
——不會是最後一份。
太上老君闔目。
丹爐中,九轉金丹緩緩旋轉,映照著他古井無波的側臉。
——他已經等了三千年。
——不差這一時。
東海,金鰲島,碧遊宮。
金靈聖母高坐雲床,身前十二品淨世白蓮緩緩旋轉,蓮瓣綻放十二品清光,映照著殿內六道身影。
無當聖母。
龜靈聖母。
烏雲仙。
金箍仙。
虯首仙。
靈牙仙。
——截教封神量劫後倖存的核心二代弟子,今日齊聚碧遊宮。
——除了隨侍七仙中早已隕落的長耳定光仙,叛教投佛,已被佛教清洗殆盡。
——除了那四位早已證道混元大羅、在混沌深處明尊殿中閉關潛修的同門——
雲霄,瓊霄,碧霄,多寶。
——除了那位鬢角霜色、以混元金仙圓滿化身坐鎮三仙島三千年的——
趙公明師弟。
——今日,那尊化身,也在此殿中。
趙公明化身立於金靈聖母右側,周身銀白道韻流轉不息。
三千年來,他坐鎮三仙島,以問道臺公開宣講對抗心魔之法,以時空淨化大陣庇護東海三十萬裡疆域,以破魔研策會聯合天庭、散修共研破解心魔之法——
——截教聲望如日中天,一半功勞,歸於這尊化身。
——但今日,他不是來講道的。
——他是來傳訊的。
“佛法東傳,”趙公明化身開口,聲音平靜如萬年古井,“三日內,觀音將奉玄光佛祖法旨,往東土尋訪取經人。”
“西遊量劫,正式開啟。”
殿內六道身影,同時凝神。
金靈聖母眸光微沉。
“公明師弟,本尊有何示下?”
趙公明化身抬手。
袖中,一枚銀白符詔緩緩浮出,懸於殿中央,映照著殿內七人肅穆的面容。
——那不是他的符詔。
——那是明尊殿中,本尊親手凝成的、以時空秩序法則封印的——
西遊暗棋總綱。
“截教在西遊之事中,” 趙公明化身一字一頓,“不阻撓,不偏幫,不站隊。”
“只是路過。”
“路過花果山,護那仙石三百年。”
“路過方寸山,斬那因果三道劫線。”
“路過八卦爐,護那心脈一縷本源。”
“路過五行山,遮那風霜五百春秋。”
“路過獅駝國——”
他頓了頓。
“那金翅大鵬雕,由孔宣長老親自動手。”
“旁人不得插手。”
殿內沉默。
無當聖母輕聲問:“我們呢?”
趙公明化身看著她。
“你們——” 他輕聲道,“是暗棋。”
“比那仙石出世更早落下的暗棋。”
“比菩提祖師洞外三道因果劫線更難察覺的暗棋。”
“比八卦爐中六丁神火更隱蔽的暗棋。”
“——這盤棋,本尊落了三千年的劫材。”
“你們是其中六枚。”
“不到終局,不得暴露。”
“不到生死,不得啟用。”
“不到截教存亡之秋——”
“不得出鞘。”
殿內七人,同時沉默。
金靈聖母垂眸,十二品淨世白蓮在她掌心緩緩旋轉,蓮瓣清光映照著她沉靜的側臉。
“……明白了。” 她輕聲道。
“截教暗棋,六子落位。”
“候本尊號令,候量劫終局,候——”
“那柄藏在混沌深處三千年的劍,出鞘之日。”
趙公明化身頷首。
“正是。”
他轉身,望向殿外無垠東海。
——那裡,東勝神洲的方向,有一道他等待了三千年的因果,正在緩慢向臨界點匯聚。
——那裡,有一隻從仙石中迸裂而出的石猴,即將目運金光,射衝斗府。
——那裡,有三界大能無數道窺探的目光,即將同時落在那隻懵懂無知的石猴身上。
——那裡,是他為本尊落了三千年、終於即將落定的——
第一枚劫材。
“……時候快到了。” 他輕聲自語。
“該去花果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