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虛空,盤古胎膜裂隙外三千里。
十一尊魔神的殘骸,已在這片虛空中盡數消散。
業鏡魔君的鏡面碎片,如碎冰飄浮;虛光魔神的幻光殘影,如螢火明滅;噬界樹祖的焦黑軀幹,在先天清光中化作灰燼;吞淵魔君的巨口殘骸,被鳳凰權杖吞噬殆盡;魂淵之主的真靈,被生命寶蓮納入蓮心溫養;域外天魔的血霧、霜噬魔神的玄冰、裂空魔君的空間碎片、弒神劍的崩裂劍身——
盡數歸於虛無。
混沌虛空,從未如此寂靜。
寂靜中,只剩兩道身影。
三千里外裂隙邊緣,心魔魔神負手而立。
三千里外正北虛空,趙公明本尊鬢角霜色,眉心時空沙漏緩緩旋轉,銀白砂礫一粒一粒垂落。
他們隔著三千里混沌,隔著十一尊魔神隕落後仍未散盡的法則餘韻,隔著盤古胎膜裂隙那道細若髮絲、正在緩慢癒合的父神遺蛻——
對視。
這是他們第三次對視。
第一次,心魔魔神撕開胎膜裂隙,趙公明化身於東海問道臺遙望混沌深處,兩雙眼睛隔著億萬裡虛空,第一次確認彼此的存在。
第二次,洪荒諸聖與截教七仙降臨混沌戰場,通天出劍,混沌退避,心魔魔神終於從那道出鞘三寸的青萍劍上,確認了趙公明本尊的身份——時空魔神因果的繼承者,祂等待億萬年的終極獵物。
第三次,就是此刻。
十一尊魔神,盡數覆滅。
心魔魔神麾下億萬萬年積蓄的戰力,在三千七百息內,被洪荒諸聖與截教七仙聯手——
屠戮或打敗殆盡。
祂已是孤家寡人。
祂已是窮途末路。
祂已是困獸。
——但祂依然是混元太極大羅金仙后期的混沌魔神,是開天之戰中倖存的三千魔神之一,是與時間、空間、因果並列的幾大至尊法則之一——心魔法則的執掌者。
祂依然可以撕開這層已經裂開的盤古胎膜,入侵洪荒,以眾生心魔為祭品,重鑄那被盤古斧劈碎的舊軀,證道混元無極。
——只要祂能越過眼前這道銀白身影。
只要祂能斬殺這個鬢角霜色的青年,奪取那時間魔神遺留世間的最後遺產,煉化那時空沙漏的本源法則。
祂就可以贏。
祂就可以實現等待億萬年的夙願。
祂就可以向那個已死億萬萬年的仇人——盤古——證明:
你劈開了我的舊軀,卻沒有斬滅我的道途。
你死了,我還活著。
我活得比你更長,走得更遠,登得更高。
我會用你留下的洪荒,你創造的世界,你庇護的眾生——
作為我證道混元無極的祭品。
——這是祂億萬萬年蟄伏中,唯一支撐祂活下去的執念。
也是祂此刻,唯一無法放棄的——
執念。
所以祂不能退。
哪怕明知那青年唇角那一絲笑意,是獵人等待獵物踏入陷阱的從容。
哪怕明知自己這億萬年的等待,可能從一開始就是被計算好的落子。
哪怕明知那柄懸於青年眉心的時空沙漏中,藏著足以讓祂億萬年道行一朝崩碎的致命殺招——
祂不能退。
因為退了,祂就不是心魔魔神,不是那個在開天之戰中被盤古斧劈碎半身、卻以殘破真靈苟活億萬年、終於等到復仇機會的——
倖存者。
而是逃兵。
祂可以輸給盤古,因為盤古是大神,是開天闢地的存在,是三千魔神無一能敵的偉岸身影。
祂不能輸給趙公明。
因為趙公明是洪荒生靈,是截教弟子,是時間魔神的因果繼承者——
是祂等待億萬年的獵物。
獵人死於獵物之手,是恥辱。
祂不能接受恥辱。
——所以祂必須戰。
必須贏。
必須殺死這個青年,奪取時空沙漏,撕開洪荒胎膜,證道混元無極。
必須讓那個已死億萬萬年的仇人,在幽冥深處看到——
祂贏了。
——這是祂最後的執念,也是祂邁向死亡的最後一步。
因為祂不知道,或者說,祂不願承認——
從祂與趙公明第一次對視的那一刻起,獵人與獵物的位置,便已悄然顛倒。
祂以為自己是在等待獵物露出破綻。
其實是在等待自己的死期。
——現在,死期到了。
趙公明動了。
不是向前,是“向內”。
他闔目。
眉心時空沙漏,從他紫府中緩緩浮出。
不是祭出,是“託付”。
這枚伴他征戰混沌百萬年、助他開闢明尊殿道場、為他師尊護道七十萬年、讓他在心魔劫中佈下時空淨化大陣護佑東海生靈的混沌靈寶——
第一次,完全脫離主人的掌控。
懸浮於混沌虛空正中央。
銀白砂礫,停止垂落。
時間,在這一瞬——
凝固。
不是趙公明施展“剎那永恆”——那是他時空秩序三成後悟出的神通,可在千丈範圍內暫停時間三息。
是時空沙漏,自己——
停止了運轉。
因為它感應到了主人的心意。
——這一戰,不是試探,不是周旋,不是等待對手露出破綻再從容收網。
是決戰。
是它陪主人征戰混沌百萬年來,最兇險、最關鍵、最不可留手的一戰。
是它作為混沌靈寶,等待了億萬萬年、終於等來的——
證道之機。
——不是它證道混元無極,是它為主人證道鋪路。
靈寶有靈,擇主而事。
它選擇了趙公明。
趙公明選擇了它。
此刻,它要以自己億萬萬年沉睡中積蓄的全部本源,助主人完成這一戰中——
最致命的一擊。
時空沙漏,開始倒轉。
不是趙公明催動它倒轉,是它自己——
選擇了倒轉。
銀白砂礫,從沙漏底部,一粒一粒——
逆流而上。
每一粒逆流的砂礫,都是一段被“逆轉”的時間。
都是這枚混沌靈寶,從自己本源中——
燃燒的壽元。
它在用自己億萬萬年沉睡積蓄的本源,為主人換來這一戰中——
絕對的時間掌控權。
——哪怕此戰之後,它要從混沌靈寶跌落至先天至寶、極品先天靈寶、甚至淪為凡器——
它無悔。
因為它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從混沌大能墓中與主人初遇,到明尊殿百萬年閉關伴主人修行,到此刻——
它終於可以為主人,赴死。
趙公明睜開眼。
他沒有阻止時空沙漏的倒轉。
因為他知道,這是它自己的選擇。
正如他為截教截斷氣運、為師尊執劍護道、為同門鋪路百萬年——
也是他自己的選擇。
靈寶擇主,人擇道途。
各安天命,各證其道。
“時空。” 趙公明輕聲喚道。
“在。” 時空沙漏第一次回應主人的呼喚,那聲音蒼老如亙古荒原的風,卻帶著難以抑制的——驕傲。
“隨我——”
“斬魔。”
“是。”
時空沙漏,轟然綻放!
那不是銀白光芒——那是時空秩序本源燃燒到極致時,超越一切色彩、超越一切法則、超越一切存在的——
無光之光。
無明之明。
無始之始。
無終之終。
——那是時間與空間,在混沌初開前的本源狀態。
那是盤古斧劈開混沌前,瀰漫於無垠虛無中的——
元始時空。
趙公明抬手。
時空沙漏懸於他掌中,倒轉的銀白砂礫一粒一粒沒入他掌心,與他體內那道苦修百萬年的時空秩序本源——
徹底融合。
不分彼此。
靈寶即是主人,主人即是靈寶。
人器如一。
——這是多寶的道,也是趙公明在這一瞬,從多寶身上悟到的道。
他借多寶之道,證己之道。
融多寶之道,成己之道。
以多寶為師,以萬寶歸元之法,將時空沙漏與自己——
煉為一體。
從今日起,他便是時空沙漏,時空沙漏便是他。
靈寶無二,道途不孤。
——這便是截教的道。
——截教弟子,從不獨行。
趙公明握緊掌中那團銀白光芒。
它不再是沙漏的形態,也不再是任何可以被“法寶”定義的形態。
它就是時空秩序本源的化身,是他百萬年苦修凝成的道果,是他與心魔魔神這一戰中——
刺向宿敵咽喉的刀。
他抬眸。
望向三千里外裂隙邊緣,那道負手而立的人影。
“心魔。” 他開口,聲音平靜,如萬年古井無波。
“你等了億萬年。”
“我等了你百萬年。”
“今日,了結因果。”
他抬手。
掌中那團銀白光芒,化作一道細若髮絲、卻貫穿整片混沌虛空的——
銀色絲線。
絲線的起點,是他掌心時空秩序本源。
絲線的終點,是心魔魔神眉心那道——
祂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從第一次對視時便被趙公明種下的、時空秩序法則的——
因果烙印。
——那是祂撕開盤古胎膜裂隙時,趙公明化身於東海問道臺遙望混沌深處,隔著億萬裡虛空,第一次確認祂的存在——
同時,在祂身上種下的因果錨點。
那是祂與趙公明第一次交鋒時,以奪靈法則點向趙公明、卻被銀白細線輕鬆分界的剎那——
留在祂指尖的、祂故意不曾驅散的、以為是自己戰利品的——
時空烙印。
那是祂與趙公明對視三次、對峙三千七百息、等待億萬年的獵物露出破綻的漫長過程中——
祂自己一步步踏入的、趙公明以耐心為餌、以時空秩序為網、為祂精心編織的——
陷阱。
——從始至終,獵人都是趙公明。
從始至終,獵物都是心魔魔神。
從始至終,祂以為自己在等趙公明露出破綻——
其實是趙公明在等祂,踏入這道因果錨點的鎖定範圍。
此刻,祂踏入了。
銀色絲線,貫穿混沌虛空三千里。
一端在趙公明掌心,一端在心魔魔神眉心。
——因果鎖定,命運錨定。
時空秩序·命運篇·元極時空·命運錨點。
——這是趙公明為這一戰準備的,第一道底牌。
也是最後一道底牌。
因為這道底牌一旦祭出,他與心魔魔神之間,便是不死不休。
沒有退路,沒有妥協,沒有任何迴旋餘地。
——這正是他想要的。
心魔魔神低頭,看著那根貫穿自己眉心的銀色絲線。
祂伸手,試圖將它拔除。
絲線紋絲不動。
祂催動心魔法則,試圖以眾生心魔之力侵蝕這道時空烙印。
絲線紋絲不動。
祂試圖撕裂虛空,遁入混沌深處,暫避鋒芒,重整旗鼓。
——絲線將他牢牢錨定在這片混沌虛空中,三寸不得移動。
祂終於意識到——
祂輸了。
不是輸在這一刻,不是輸在這根銀色絲線貫穿眉心的剎那。
是輸在第一次與趙公明對視時,祂以為自己是以獵人的姿態俯視獵物——
其實從那一刻起,祂就已是獵物。
是輸在祂故意留在指尖、以為是自己戰利品的那道時空烙印——
其實是獵人留在獵物身上的追蹤器。
是輸在祂等待億萬年、以為終於等到復仇機會的這一刻——
其實是獵人等待億萬萬年、終於等到獵物踏入陷阱的這一刻。
祂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乾乾淨淨,無話可說。
——但祂還沒有死。
祂還可以掙扎。
祂還可以反抗。
祂還可以在隕落之前,拉這個青年——
陪葬。
心魔魔神抬眸。
祂那張普通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現出不屬於“無相”之名的——
猙獰。
“趙公明。” 祂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石摩擦,如億萬萬年前被盤古斧劈開真身時,那聲壓抑了億萬年的——恨意。
“你以為,這樣就能殺死我?”
趙公明沒有回答。
他只是握緊掌中那根銀色絲線,輕輕——
一扯。
——不是扯動心魔魔神的身軀,是扯動祂眉心那道因果烙印深處的——
時空秩序本源。
那是他留在烙印中的後手,是他以百萬年苦修凝成的時空道則,是他在第一次與心魔魔神對視時,便為此刻埋下的——
致命伏筆。
銀色絲線,驟然繃緊!
不是物理層面的繃緊——是法則層面的“牽引”。
趙公明以這根因果絲線為橋,將自己體內那團與時空沙漏融合後的時空秩序本源——
盡數灌入心魔魔神眉心!
——那不是攻擊,是“傾瀉”。
如同萬仞高壩,一朝決堤。
如同億萬年沉寂的火山,一朝噴發。
如同他百萬年苦修、百萬年蟄伏、百萬年等待——
一朝盡付此線。
灌入祂本源深處!
心魔魔神駭然發現,自己億萬年凝練的心魔法則本源,在這道銀白洪流的衝擊下——
正在被“回溯”。
不是被鎮壓,不是被摧毀,不是被煉化——
是“被退轉”。
如同將燃燒的蠟燭,倒退回未被點燃的狀態。
如同將奔騰的江河,倒退回山巔初融的雪水。
如同將參天的大樹,倒退回泥土中沉睡的種子。
——這是時空秩序法則的終極奧義之一:因果逆流,修為退轉。
趙公明要做的,不是斬殺心魔魔神。
是削去祂億萬年來吞噬眾生心魔、煉化無數世界殘魂、從混元大羅後期一步步爬到混元太極後期的——
道行。
讓祂退回開天之戰後,那道殘破真靈蟄伏混沌深處、苟延殘喘億萬萬年的——
起點。
那是祂最虛弱、最恐懼、最不願意回想的時刻。
那是祂被盤古斧劈開真身後,拖著殘破之軀倉皇遁入混沌深處,在漫長歲月中獨自舔舐傷口的——
至暗時刻。
趙公明要做的,就是讓祂重溫這個時刻。
然後,在這一刻——
斬殺祂。
——這不是復仇,是審判。
這是時空秩序法則,對心魔法則的——
本源壓制。
心魔魔神的修為,開始跌落。
混元太極大羅金仙后期——
混元太極大羅金仙中期——
混元太極大羅金仙初期——
——跌落仍在繼續!
混元大羅金仙后期——
混元大羅金仙中期——
——停住了。
不是趙公明力竭,是心魔魔神億萬年道基中,那被盤古斧劈開後殘存的、蟄伏億萬萬年的、支撐祂苟活至今的最後一絲執念——
在抗拒退轉。
那是祂對自己這億萬萬年的全部定義:
不是開天之戰中狼狽逃竄的敗軍之將,而是臥薪嚐膽等待復仇機會的臥薪者。
不是被盤古斧斬碎真身的殘破魔神,而是蟄伏億萬年終於等來複仇時機的倖存者。
不是獵物,是獵人。
——若連這份執念都被趙公明的時空秩序退轉,祂便不再是“心魔魔神無相”,而只是開天之戰中無數隕落魔神中,那僥倖未死、卻也不過是多苟活億萬萬年的——
殘骸。
祂不能接受。
祂寧可死,也不能接受。
“趙——公——明——!!!”
心魔魔神的怒吼,響徹三千里混沌虛空!
那聲音中帶著億萬年壓抑的恨意,帶著被獵物反噬的恥辱,帶著祂從開天之戰後便深深埋藏、從未向任何人展露的——
恐懼。
——祂怕了。
怕的不是死亡——魔神征戰混沌億萬年,見過無數同族隕落,早將生死置之度外。
祂怕的是“被遺忘”。
怕的是自己這億萬萬年的蟄伏、等待、復仇執念,在趙公明時空秩序的退轉之力下——
如同從未存在過。
怕的是自己死後,心魔魔神無相之名,只是混沌史冊中開天之戰三千隕落魔神裡,那不起眼的一行小字——
“無相,心魔法則執掌者,盤古斧下重傷遁逃,億萬年後為截教趙公明所斬。”
——僅此而已。
祂不願接受這樣的結局。
祂寧可自爆,拖著這片混沌虛空、拖著那道裂隙、拖著那層正在癒合的盤古胎膜、拖著胎膜後方那顆藍綠交織的美麗星球——
與自己一同化為虛無。
也不願接受被趙公明以時空秩序退轉修為、削去道行、斬於劍下的——
恥辱。
——這是祂最後的尊嚴,也是祂最後的瘋狂。
“你要我死——
我便拉你陪葬——!”
心魔魔神周身,驟然迸發出刺目的暗紅光芒!
那不是祂的心魔法則——那是祂億萬萬年來吞噬眾生心魔、煉化無數世界殘魂後,積累在本源最深處的——
業力。
那是比心魔更濃烈、更汙濁、更不可被淨化的——
怨念。
那是祂為自己準備的最後一道底牌:
若有一日,復仇無望,證道無期,求生不得——
便引爆這億萬年積累的業力,拉著仇人、仇人的同門、仇人的世界、仇人所在乎的一切——
一同灰飛煙滅!
——這是祂為“復仇失敗”準備的結局。
祂本以為永遠不會用到。
祂錯了。
暗紅光芒從心魔魔神周身迸發的剎那,趙公明瞳孔微縮。
他感應到了——
那不是魔神隕落時正常的本源潰散,那是億萬萬生靈的怨念、恐懼、絕望,在同一剎那被點燃——
那是足以將方圓萬里混沌虛空炸成虛無的——
業力風暴!
——心魔魔神,要自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