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姜靜姝送走王全不久,便領著沈清慧去了慈寧宮。
這一個月來,太后頭風的老毛病發作了,京中命婦大多輪番入宮探望說話,祖孫倆走這一趟,倒也不惹人注目。
慈寧宮中,此刻正是愁雲慘淡。
太后歪在軟榻上,臉色蠟黃,額上敷著冰帕子,還是頭痛欲裂。
太醫院的人跪了一地,各種方子都試遍了,卻收效甚微。
張姑姑站在殿外,瞧見姜靜姝牽著沈清慧過來,趕忙迎上前,壓低聲音道:“沈老夫人,太后娘娘今日身子不適,怕是……”
話未說完,但意思已經明白了。
姜靜姝會意,低頭看了眼身邊才六歲的小孫女。
沈清慧仰著小臉,一雙眼睛烏溜溜的,手裡緊緊抱著個布包。
“慧兒,你自個兒進去,祖母先在外頭等著。”
沈清慧乖巧地“嗯”了一聲,邁著小短腿跨進了內殿。
太后正半闔著眼,聽見動靜,才勉強睜眼。
瞧見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她緊繃的面色稍霽:“是沈家的小丫頭啊,來,到哀家跟前來。”
“見過太后娘娘。”沈清慧規規矩矩行了禮,這才湊到榻邊。
她也不怯場,開啟手裡的布包,露出裡頭一個縫得歪歪扭扭的布袋子。
“太后娘娘,這是慧兒給您做的冰袋。”
太后一愣。
沈清慧已經絮絮叨叨地繼續說了下去:“慧兒聽說太后奶奶頭疼要敷冰,可是冰化了會弄溼頭髮。
慧兒就想了個法子,這冰袋外面是軟棉布,裡面縫了幾層油紙,防水的,這樣,就算冰化成水,也漏不出來啦!”
她說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不過清慧手笨,縫得不好看……”
太后怔住了。
她接過那布袋細看,針眼處還能瞧見淡淡的血漬,顯然是扎到手留下的。
油紙卻是縫得密實,邊角處特意多縫了幾層,生怕漏了。
“你這手……”太后拉過沈清慧的小手,果然看見幾個新鮮的針眼。
“不疼的。”沈清慧縮了縮手指,咧嘴一笑,“祖母說,心意到了最重要。”
太后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這些天,來看她的人不少,送的東西更是數不勝數。
甚麼名貴藥材、稀世珍寶,堆了滿滿一庫房。可那些東西,哪一樣不是帶著目的來的?
唯獨這個小丫頭,送了個醜兮兮的冰袋。
“好孩子……”太后聲音哽咽,親自將那冰袋敷在額上。
說來也奇,棉布吸了冰水,涼意絲絲滲透,不像冰帕那般刺骨,反倒溫和舒適。
太后緊蹙的眉頭緩緩鬆開,長長舒了口氣。
“舒服多了。”她握著沈清慧的小手,忽然想起了甚麼,“慧兒,你那個虎頭荷包呢?哀家記得你總戴著的。”
沈清慧眼睛一亮,像是想起甚麼好玩的事:“那個呀,被壞人騙走啦!”
太后臉色一沉:“誰這麼大膽?竟敢騙你的東西?!”
“沒事的太后奶奶。”沈清慧笑得沒心沒肺,“慧兒早就把荷包裡的火器換成臭臭彈啦!元朗哥哥做的,聞一下能吐三天的那種。”
她手舞足蹈地比劃著:“那個壞人肯定被臭哭啦!”
太后愣了一瞬,隨即“撲哧”笑出聲來。
這是她病中頭一回真心的笑。
“換得好!”太后拍著榻沿,只覺得胸中鬱氣散了大半,“就該臭死那些黑了心肝的東西!”
姜靜姝此時才踏入殿內,聞言只是微微一笑,並不接話。
畢竟,她總不能告訴太后,這被臭哭的壞人裡,有一位還是她的好兒子,當今的皇帝陛下吧……
“臣婦參見太后娘娘。”姜靜姝行了一禮,溫聲道:“清慧說的都是些孩子事兒,還請娘娘莫要動氣,身子要緊。”
太后抬眸笑了,感慨萬千:“靜姝啊,哀家這病反反覆覆,也就你們祖孫倆,能讓哀家真心開懷一回。”
“娘娘言重了。”姜靜姝順勢在榻邊坐下,替她掖了掖被角,“臣婦今日來,還有一事要稟。”
“你說。”
“老四這趟去西北接大公主,算算日子,月餘就該返程了。”姜靜姝聲音平穩。
“臣婦已叮囑他,沿途多尋些藥材。
別的倒也罷了,最要緊的是那西涼特產的黑頭參,和其他幾味藥配在一起,能製成一味通竅安神丸。
這是臣婦孃家祖上傳下來的方子,對頭風有奇效,只是京中總是找不到好的黑頭參,希望老四這次能有所收穫,為太后娘娘盡綿薄之力。”
太后怔怔看著她,眼淚猝不及防地滾下來。
她貴為太后,甚麼稀世藥材沒見過?甚麼漂亮話沒聽過?
可像姜靜姝這樣,實實在在地把她的病放在心上,連藥方子都琢磨透了的,又能有幾個人?
“你……你讓承澤特意去尋藥?”太后聲音發顫。
“稱不上特意,承澤接大公主回朝是正事,尋藥只是順路罷了。”姜靜姝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娘娘待沈家恩重如山,臣婦不敢忘。”
不敢忘。
三個字,重若千鈞。
太后看著她,恍惚想起四十年前。
那時候,她們都還是未出閣的小姑娘。
第一次見面,她便覺得姜靜姝眼神清澈,是個沒心眼的。
可如今再看,那雙眼睛裡沉澱下來的,已是從容與殺伐。
太后緊緊握住姜靜姝的手,許久才哽咽道:“哀家知道你的心意……綰兒能回來,多虧了你們沈家。”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太后精神不濟,漸漸有了睏意。
姜靜姝適時告退,讓人先送沈清慧回去,自己則轉道去了瑤華宮。
一進殿門,她便吩咐隨行的李嬤嬤:“把香爐都點上,用我帶來的那盒百合香。”
沈令儀迎出來,聞言一怔:“母親,女兒不喜歡濃香……”
“今日必須點。”姜靜姝踏入殿內,示意宮人關門,這才將兵部那出“臭彈鬧劇”簡略說了。
“令儀,委屈你一下了,否則皇帝若是晚上來了,我怕你和孩子更受不住。”
沈令儀聽得目瞪口呆:“陛下他……真被燻著了?”
“元朗那孩子的手筆,你心裡沒數?”姜靜姝淡淡道。
“是他?!”沈令儀頓時一個激靈,連忙吩咐下去:“快,照老夫人的話做!殿內殿外所有香爐,全部點上百合香,一爐都不許少!”
宮女們雖不明所以,卻動作利落。
不多時,清冽的百合香便瀰漫開來,將殿內原有的淡香徹底覆蓋。
正忙活著,大宮女碧桃匆匆進來,神色古怪:
“娘娘,老夫人,奴婢有事稟告。
方才奴婢路過幽竹館,瞧見那個南疆聖女阿秀,在跟守門護衛說話。”
沈令儀挑眉:“她又想鬧甚麼?”
“還是老生常談,說甚麼想出來透透氣。”碧桃壓低聲音,“這本不是甚麼稀罕事,可,可是……
風吹起她面紗的時候,奴婢瞧著……她臉上的傷,竟然像是全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