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琰說出那句道歉之後,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何曾向人低過頭?登基之後,便是在太后跟前,他也鮮少服軟。
可不知為何,此時此刻,他卻像是卸下重負一般,心頭莫名一鬆。
不,這不對。
這分明是縱容,是讓沈令儀恃寵生嬌……
然而,沈令儀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
她沒有順勢拿喬,只是愣了愣,便破涕為笑。
那笑容來得自然極了,眼尾還掛著一點淚痕,襯得整張臉柔美得像三月春風裡初綻的桃花。
“陛下說的哪裡話。”沈令儀用手背輕輕拭過眼角,聲音溫軟得恰到好處:“小孩子身嬌體弱,受不得半點衝撞……
但陛下日理萬機,肯抽空來抱她,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是臣妾太著急,失了分寸,該臣妾向陛下請罪才是。”
說著,竟真要起身行禮。
李景琰心頭一顫。
他設想過許多種可能。
她也許會委屈、會撒嬌、會借題發揮,甚至可能會搬出太后、搬出沈家來壓他。
應對的說辭,他都在心裡備好了。
可沈令儀偏偏選了最出人意料的一種。
不吵不鬧,不怨不懟,反而把錯全攬在自己身上。
這一記“溫柔刀”,刀鋒藏得極深,卻精準地劈開了帝王心口那層堅硬的外殼。
“令儀……”李景琰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詞窮了。
最終,他只能乾巴巴地抬了抬手,“不必,你坐下。”
沈令儀順勢坐穩,將懷裡的女兒又往他面前遞了遞,笑盈盈道:“要不,陛下再試試?這次臣妾教您……”
小公主早就不哭了,睜著圓溜溜黑葡萄似的眼睛,衝他吐了個奶泡泡。
“不、不了!”李景琰幾乎是脫口而出。
話音落下,他才驚覺自己反應過度。
不是嫌棄女兒,而是……實在拿不準,自己身上的味道,到底散乾淨了沒有。
萬一再把女兒燻吐一次……
他這帝王顏面,可真要掃地了。
“罷了。”李景琰面色不變,腳下卻已經不著痕跡地往殿門方向挪,“朕還有幾本緊要的摺子未批,改日再來看你們,改日。”
走到殿門口,他彷彿想起了甚麼,又對王全揚聲道:“傳朕旨意,東海今年進貢的極品東珠,全數送到瑤華宮來,給小公主壓驚。”
“奴才遵旨!”王全躬身領命,心中暗暗咋舌。
東海今年一共就進貢了三斛東珠,太后一斛,貴妃原來也有一斛。
如今,最後這一斛也歸了小公主。陛下這偏愛得也太明顯了……
李景琰卻沒有覺得有甚麼不妥。
他又回頭看了眼襁褓中那個衝他咧嘴笑的小糰子,目光柔和了一瞬,這才戀戀不捨地轉身離去。
……
回到寢宮,李景琰即刻命人備水沐浴,隨即側頭問道:“王全,朕身上……可還有異味?”
王全正在指揮小太監抬進浴桶,聞言愣了一瞬,苦著臉道:
“陛下,奴才當時擋在您前面,也被那味兒燻得夠嗆,這會兒鼻子還不太靈光呢。”
他偷眼覷了覷皇帝神色,又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
“不過,奴才覺著,貴妃娘娘殿裡點的香倒是極好,清雅宜人,從瑤華宮出來後,奴才倒是甚麼雜味都聞不到了。”
李景琰:“……”
他面無表情地將褪下的外袍擲過去:“燒了。”
接著,踏入浴桶,溫熱的水漫過肩頸,才長長舒出一口氣。
閉目養神片刻,李景琰忽然又睜開眼:
“對了,王全,既然今日你也在兵部,一會兒就別去瑤華宮了。
換個人去送賞。別把她們母女燻著了。”
“……奴才遵旨。”
王全嘴角抽搐,默默低下頭,暗自腹誹:
陛下啊陛下,您可真是被貴妃娘娘和小公主吃得死死的啊!
……
瑤華宮裡,碧桃正領著宮人開窗通風,更換被衾。
東珠送來得極快,整整一斛,顆顆都有拇指肚大小,圓潤瑩白,在宮燈映照下流轉著溫潤皎潔的光澤。
碧桃的眼睛霎時亮了。
“娘娘!這是今年的最後一斛東珠了,一直存在內庫沒動,如今可好,全給咱們小公主攢做嫁妝啦!”
沈令儀聞言笑了笑,抱著女兒,拈起一顆東珠在她眼前輕輕晃動。
小公主早就不哭了,黑葡萄似的眼珠子跟著東珠轉來轉去,咯咯笑著伸手去抓。
“一顆、兩顆、三顆……”沈令儀柔聲數著東珠,逗弄孩子。
小公主咿咿呀呀地揮舞著手臂,竟在沈令儀數到“四”之前,提前伸出四根胖乎乎的手指頭,像是回應一般。
沈令儀的手微微一頓,腦海中劃過一道驚雷。
女兒難道會數數了?!
但這個念頭太過駭人。她立刻搖了搖頭,強迫自己清醒過來。
不可能,孩子才幾個月大,連話都不會說呢。多半是湊巧。
沈令儀沒有深想,很快便把東珠收好,又包了幾丸百合香,遞給碧桃:
“既然陛下喜歡今晚的香,就送點過去吧。和他說,本宮想著陛下批摺子辛苦,這香安神。”
“是。”碧桃領命去了。
不多時,一個不起眼的小太監弓著腰進來,在沈令儀耳邊低語幾句。
阿秀那邊果然有了動靜。
幽竹館的守門太監今晚“不經意”地漏了口風,說皇上和貴妃拌了嘴,心情不佳,多半會去御花園散心。
那南疆聖女便按捺不住,趁守夜太監“瞌睡”,偷偷溜了出去。
“娘娘,要不要把人抓回來?”小太監問。
沈令儀笑了:“不必,今晚……本就是我給她的機會。”
碧桃送香回來,恰好聽見這話,急得直跺腳:“娘娘!那南疆妖女臉上的傷全好了,奴婢遠遠瞧著,比從前還好看呢!萬一陛下……”
“沒有萬一。她若真敢趁今夜去勾引皇上,才是自尋死路。”沈令儀打斷她,目光落向香案上的白玉香爐。
爐中青煙嫋嫋,正是母親今日特意送來的“百合香”。
姜靜姝臨走前給了她一封密信,裡面寫得明明白白。
這香,是母親花重金,自南疆蒐羅回來的。
又怎會只有祛味安神這般簡單?
……
御花園,月華如練。
李景琰換了身靛藍常服,衣角袖口皆用沈令儀送的香仔細燻過。
那香氣清雅中透著絲絲甜潤,吸入肺腑,竟真撫平了他心中的煩悶。
只是白日兵部那場鬧劇,到底意難平。
李景琰屏退大半隨從,只帶著王全並兩名親衛,信步往蓮池方向走去。
夜風習習,荷塘裡殘荷微動,倒是難得的清靜。
正走著,忽然聽見一陣奇異的樂聲。
像是骨笛,又夾雜著鈴鐺的脆響,曲調繾綣妖異,與這大靖皇宮格格不入。
李景琰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月色下,一襲薄紗紅衣的女子正在蓮池邊起舞。
她赤著雙足,腳踝銀鈴隨著舞步叮噹作響,腰肢柔若無骨,每一個迴旋俯仰皆帶著勾魂攝魄的韻律。
紅紗翻飛間,雪白的肌膚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是阿秀?
李景琰眯起眼。
而此刻的阿秀,心中正翻湧著狂喜。
終於!
快兩個月了!她,終於又見到了皇帝!
這兩個月她被關在幽竹館,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若不是巴圖冒險潛入後宮與她雙修療傷,她早就爛死在那個鬼地方了!
不過沒關係。
只要今夜能爬上龍床,只要一次肌膚之親,她體內溫養好的“情絲繞”,便能種入皇帝體內!
到那時,這大靖的九五之尊,就會成為她最忠誠的裙下臣!
她要羞辱過她的沈家滿門抄斬,要沈令儀那個賤人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