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紅綾瞪了丈夫一眼,壓低聲音:“糊塗的是你。你想想,咱家誰在外面做布料生意?”
沈承耀一愣,猛地反應過來:“二妹妹?可母親當初不是發了狠話,與她恩斷義絕,再不許她踏進侯府半步?”
“母親那是恨鐵不成鋼。”
蕭紅綾嘆了口氣,眼底浮現一抹複雜。
“二妹妹當年為了嫁進安國公府,使了多少見不得人的手段——給世子下藥,生米煮成熟飯,自以為攀上了高枝。可結果呢?”
蕭紅綾冷笑一聲,“那鄭玉章空長了一副好皮囊,芯子裡早爛透了,早早養了外室。
她那個好婆婆錢氏,為了給外室騰位置,竟把二妹妹關在柴房裡,斷水斷糧。”
沈承耀握緊了拳頭。
“若母親真心狠,由著二妹妹自生自滅便是。”蕭紅綾一臉認真。
“可母親怎麼做的?直接進宮,去求了太后娘娘。
你想想,母親那樣剛強的人,如果不是對二妹妹還有一絲感情,又怎麼會求人?”
沈承耀喉頭髮緊。
“後來,太后懿旨賜二妹妹休夫。鄭玉章被杖責,貶為庶人,安國公府降等襲爵,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蕭紅綾看著丈夫:“母親做了這些,卻從不在人前提一個字。你知道為甚麼?”
沈承耀搖頭。
“因為她要讓二妹妹自己站起來。”蕭紅綾聲音更低了。
“從侯府千金淪落到布莊雜役,從雜役做到大掌櫃。這中間吃了多少苦,捱了多少白眼,只有二妹妹自己知道。”
她頓了頓,將婆母的心思娓娓道來:“母親的意思我明白。
若二妹妹真改好了,今年過年……興許就能回家團圓了。但這話母親不會說,得讓二妹妹自己走到那一步。”
沈承耀沉默良久,長嘆一聲:“血濃於水。母親到底是用心良苦。”
……
次日,京城東市,陶記布莊。
蕭紅綾換了身尋常裝束,只帶了一個面生的丫頭。
她不急著進去,而是在布莊對面的茶棚坐下,要了壺茶。
“你進去,就說要買十車上等絲綢,送到城外莊子。”蕭紅綾拈起茶盞,“我先在外面看著。”
丫頭應聲去了。
蕭紅綾透過半卷的竹簾,望向布莊內堂。
櫃檯後,一個身穿藏藍長裙的女子正低頭撥著算盤。
利落的圓髻,素銀簪子挽得一絲不苟,未施脂粉,面板比從前粗糙了些,眉宇間卻有種久經世故的幹練沉穩。
正是沈嬌寧。
上一次見這個二姑子,已經是快兩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沈嬌寧剛休夫不久,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跪在福安堂外哭得撕心裂肺,口口聲聲求母親原諒。
姜靜姝只隔著門,只說了一句話——“你若是來求我可憐你,就不必再見了。沈家的女兒,不跪著活。”
後來沈嬌寧就再沒回過侯府。
此刻的她,比上次相見瘦了許多,也精神了許多。
從前那股虛榮嬌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沉靜從容,算盤珠子噼啪作響,又快又準。
一個刁鑽的客人正挑三揀四,被沈嬌寧幾句話安撫得服服帖帖,最後竟多買了三匹。
蕭紅綾暗暗點頭。
丫頭進了布莊,將訂單遞過去。
沈嬌寧接過,掃了一眼。
忽然,手指一頓。
她的目光落在交貨地址上——那是侯府名下的莊子。
沈嬌寧的睫毛顫了顫。
她將訂單輕輕放下,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
目光越過街面,直直望進茶棚裡。
蕭紅綾沒有躲。
四目相對。
沈嬌寧眼中沒有怨恨,只有驚訝,以及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
彷彿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害怕父母來接,又怕父母永遠不來。
蕭紅綾放下茶錢,起身,大步走進布莊。
“嬌寧。”
沈嬌寧從櫃檯後站起來,有些手足無措:“二……二嫂。”
“你變了好多。”
沈嬌寧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是啊,變了。”
“是好的變化。”蕭紅綾認真道,目光坦蕩,“我瞧著,你比以前順眼多了。”
沈嬌寧愣住,隨即笑出聲來,眼眶卻微微泛紅:“嫂子還是這麼直。”
兩人相視而笑,多年隔閡彷彿在這一刻消散了大半。
沈嬌寧親手斟了茶,又讓夥計端來點心,這才坐下問道:“二嫂怎麼親自來了?要甚麼布料,儘管打發人來說一聲便是。”
蕭紅綾也不繞彎子:“老四要娶媳婦了,母親正在籌備聘禮,還差十車上等絲綢。我想著你這裡有好的,就過來看看。”
沈嬌寧一怔,隨即喜上眉梢:“當真?哪家姑娘?”
“西涼九公主。”
沈嬌寧倒吸一口氣,眼眶又紅了,連連點頭:“好,好。老四有出息,真好。”
她站起身,聲音有些發顫:“這可是大喜事!二嫂稍等,我親自去挑料子,一定挑最好的。”
不多時,她抱了七八匹上好雲錦回來,一一展開在櫃檯上。
“這匹藏藍織金的穩重,適合正式場合。這匹月白暗紋的雅緻,公主日常穿必定喜歡。這匹……”
沈嬌寧如數家珍,每一匹料的產地、織法、寓意,說得頭頭是道,眼神裡滿是認真。
末了,她忽然頓住,猶豫了一下,轉身進了裡間。
再出來時,懷裡抱著一匹硃紅金線百鳥朝鳳的蜀錦。
蕭紅綾目光一凝。
那底色是極正的硃紅,如同凝固的晚霞。金線繡著百鳥朝鳳紋樣,鳳凰尾羽栩栩如生,在陽光下流光溢彩,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蕭紅綾認得這匹錦。
當年老侯爺立下不世之功,皇帝龍顏大悅,賞了兩匹這樣的極品蜀錦。一匹婆母留著,一匹給了沈嬌寧做嫁妝。
“這料子,是我壓箱底的。”沈嬌寧輕聲道,手指小心翼翼撫過錦面,“這麼些年了,一直捨不得用。”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當年,姜靜姝把這匹御賜蜀錦交到她手上時,說過一句話——
“寧兒,這匹蜀錦也好,你的嫁妝也好,都是娘給你的底氣。你記住,你背後站著的是承恩侯府。誰欺負你,娘給你撐腰。”
可她是怎麼做的?
拿著孃家的底氣去巴結白眼狼。一次次回孃家要錢要物,把侯府當成錢袋子。
母親看她的眼神,也從期待變成了失望,從失望變成冷漠,最後變成一片死寂。
沈嬌寧將蜀錦推到蕭紅綾面前,深吸一口氣:“四弟成親,我這做姐姐的,沒甚麼拿得出手的。這匹蜀錦,就當是我送給他的新婚禮物。”
蕭紅綾看著那匹流光溢彩的錦緞,心中五味雜陳,拉過沈嬌寧的手。
“二妹妹,過年的時候,回家坐坐吧。”
沈嬌寧眼眶泛紅,卻還是搖頭。
“我……不敢回去。”
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當年我做的那些事,沒臉見母親。”
話未說完,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叫罵。
“沈嬌寧!你這個賤人!給我滾出來!”
沈嬌寧臉色驟變。
“那是……”
“我那好婆婆。”沈嬌寧眼中淚意消散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凜冽的寒光,“已經來了好幾次了……還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