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可不像你這般摳搜,老夫人是個明白人,更是個實在人。”
拓跋燕微微一笑,從袖中抽出一份契書,在沈承澤眼前晃了晃:
“你以為本公主憑甚麼出動三千西涼重騎給你撐場面?自然是因為我與老夫人,早就談妥了這筆買賣。”
“這一趟,商隊的五成利潤歸西涼。
另外,老夫人還答應了,神機營剛淘汰的那批老式火銃,三百支,也全數相贈予我。”拓跋燕指尖點著契書,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甚麼?!”
沈承澤一把將契書搶過,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逐字逐句恨不得盯出個窟窿來。
他娘是不是瘋了?!
五成利潤!那可是幾十萬兩銀子!
還有那批火銃,雖說是淘汰貨,可放在草原上,那就是能改變戰局的神兵利器!
“這價碼也開得太高了……”沈承澤捧著契書,喃喃自語,心都在滴血,“我娘怎麼捨得的?”
“怎麼不捨得?”拓跋燕忽然策馬逼近。
她微微傾身,幾乎撲在沈承澤的鼻尖上,眼神勾人:
“你娘說了,這批利潤和火銃,全當是給我的聘禮。從今往後,你沈承澤,就是我西涼的人了。”
話音剛落,沈承澤的臉騰地紅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幹得厲害,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只能一夾馬腹,落荒而逃。
“趕路呢,別、別鬧!”
“嘖,這就害羞了?”拓跋燕爽朗清脆的笑聲穿透寒風,迴盪在空曠的原野上。
“……才不是。”沈承澤催馬狂奔出去老遠,才敢回頭看一眼。
身後,除了那個明豔如烈火的西涼九公主,便是打著大靖天子節杖的龐大車隊,浩浩蕩蕩,明黃旌旗迎風招展。
誰能想到,這支風光無限的皇家使團,實則是沈家的走私商隊。
而他沈承澤,明面上是這支隊伍的主宰,實際上卻被自家親孃當做添頭,連人帶貨一起打包賣給了西涼公主!
……這波到底是被坑了,還是賺大發了?
沈承澤摸了摸燙得驚人的臉頰,嘴角卻忍不住瘋狂上揚,心裡咕嘟咕嘟冒著甜水。
罷了罷了,聽娘和媳婦的,總歸錯不了。
……
京城,幽竹館。
皇帝御駕親送使團出京,隨行抽調了大半禁軍,往日戒備森嚴的幽竹館,如今只剩寥寥幾個守衛。
夜色深沉,一道魁梧的黑影如鬼魅般翻過院牆,無聲無息地落在廊下的陰影中。
來人正是南疆第一勇士,巴圖。
他靜悄悄摸進內室,卻在看清屋內情景的瞬間,瞳孔劇烈收縮。
昏暗的燭光下,他的主人,那個曾經豔冠南疆的聖女,此刻蜷縮在榻上。
見他進來,阿秀尖叫一聲,雙手死死捂著自己的臉,指縫間卻隱隱滲出令人作嘔的黃水。
“巴圖?!別……別看我……”
阿秀的聲音沙啞,渾身都在發抖。
巴圖卻沒有退,他咬著牙一步步逼近,猛地伸手鉗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扯開。
入目的,是一張滿目瘡痍的臉。
曾經吹彈可破的肌膚,如今佈滿猙獰的疤痕和未愈的膿瘡,觸目驚心。
阿秀絕望地閉上眼,原本她是想梳洗打扮一番,再勾引巴圖和她雙修的,誰知道巴圖竟然來得這麼快!
完了,這下全完了……
然而下一刻,一雙粗糙的大手捧住了她的臉。
“阿秀。”巴圖的聲音低沉嘶啞,卻透著死戰不退的決絕,“不管你變成甚麼樣,你都是我的聖女,是我唯一的主人。”
阿秀猛地睜開眼,死灰般的眼底迸射出不可置信的光芒。
巴圖深深凝視著她,目光中唯有野獸般的忠誠:“說吧,你要我怎麼做?巴圖這輩子,只做你手裡最鋒利的刀。”
阿秀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顫抖著抬手,撫上巴圖的臉,泣聲道:“我,我要那個賤人死!我要沈家滿門抄斬!我要他們一個一個,都給我陪葬!”
說著,她猛地揪住巴圖的衣領,湊到他耳邊:“南疆秘術‘採陽補陰’,可以修復我的容貌。只要你助我……”
巴圖的身軀猛地一震,虎目中閃過一抹掙扎。
但看著阿秀猙獰可怖的臉,他最終狠狠咬牙,重重點頭。
“是,巴圖全憑主人差遣!”
……
瑤華宮。
沈令儀卸了釵環,正準備歇息,心腹大宮女碧桃忽然疾步入內。
“娘娘,幽竹館那邊的眼線遞了訊息。今日皇上出京,帶走了一隊禁軍。
幽竹館的守衛直接撤了一大半,只剩幾個老弱病殘守著,也不知道會不會出甚麼紕漏……”
沈令儀手中的梳子微微一頓。
一旁的陶靜雲不以為意:“娘娘何必為那蠻女費神?南疆使團早就跑得沒影了,還有甚麼可擔心的?”
沈令儀沒有接話,慢慢放下梳子,眸光沉了下來。
“話不能這麼說,蠻夷之輩最擅陰毒蛇蟲。只要蛇還沒死透,就隨時可能反咬一口。”
說罷,她霍然起身,語氣冰冷:“傳本宮懿旨——就說幽竹館內惡疾頻發,恐有瘟疫擴散之險。即刻起加派人手,重兵封鎖。所有進出之物,一概嚴查,尤其是……不許外人入內。”
碧桃領命而去,腳步匆匆。
陶靜雲一怔,旋即明白了甚麼,猶豫著開口:“娘娘是擔心……”
“擔心?”沈令儀重新坐回妝臺前,神色淡淡,“本宮不擔心。本宮只是要確保,那條蛇連咬人的牙都沒有。”
……
一炷香後。
阿秀剛褪去外衫,正準備與巴圖行那苟且邪術,卻忽然聽到外面傳來陣陣腳步聲。
她臉色大變,猛地推開窗。
只見一隊隊禁軍正在封鎖院門,火把通明,將整個幽竹館照得亮如白晝。
甚至連後院牆根下隱蔽的狗洞,都被人用巨石死死堵住。
“這是怎麼回事?!”阿秀驚恐地尖叫。
守門的太監皮笑肉不笑地答道:“貴妃娘娘體恤聖女,怕您的病過了人,特意加派人手保護。
從今往後,這幽竹館裡的一針一線,都要經過搜檢才能進出。聖女,您就安心在裡頭‘頤養天年’吧!”
“砰!”
沉重的大門被轟然關上,緊接著是粗大鐵鏈上鎖的刺耳聲。
阿秀僵立在窗前,鐵青的臉在月光下扭曲得如同厲鬼。
“無妨……”她咬緊牙關,轉頭死死抓住巴圖的手臂,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巴圖,幫我!只要我恢復容貌……只要我能出去,定要將沈令儀碎屍萬段!”
當夜,幽竹館的燈火燃了一整夜,宛如地獄的鬼火。
……
時間一晃過了大半個月,沈承澤的商隊終於到了大靖與西北交界的關卡重鎮。
這半個月來,他幹了一件讓所有人大跌眼鏡的事——
以高出市價兩成的價格,瘋狂掃蕩沿途城鎮的陳年糙米和劣等粗鹽。
拓跋燕看著一車車運回來的破爛,不由皺眉:
“沈四,提醒你一下,本公主的西涼鐵騎是來給你押送金銀珠寶的。
你如今居然拿來拉這些餵豬都不吃的陳糧?你可別告訴我,你突然改做賠本買賣了?”
沈承澤靠在糧車上,手裡拋著一枚銅錢,笑得像只狐狸:
“燕兒,這你就不懂了。在太平盛世,金銀是硬通貨。但在快要餓死的人眼裡,金子可咽不下去,但發黴的陳糧,卻能續命。”
“誰要餓死了?”拓跋燕一愣,西北各部雖窮,但秋獵剛過,怎麼也不至於餓死。
沈承澤笑而不語,只是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
出門前,母親把他叫到書房,屏退所有人,只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今年天象異常,西北入冬早,必有雪災。”
第二句:“鐵勒部去年內鬥消耗太大,儲備不足,扛不過這個冬天。”
第三句:“你帶的那些南疆奇珍,在餓瘋了的人眼裡,不如一口糙米。”
沈承澤當時還不太信,可一路走來,西北的風越來越冷,草原上的枯草越來越稀疏……
一切都在說明,母親當真料事如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