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還沒有大亮,李景琰便起駕上朝。
沈令儀跟著起來,親手為他繫上玉帶,素手不經意拂過他的手背。
“陛下今日上朝,可要多添件大氅?臣妾瞧著這天是愈發冷了……”
李景琰低頭看她,只見眼前人眉眼含情,一副欲語還休的嬌態。
他心頭一蕩,大手一攬,便將人擁入懷中。
“天是冷了,朕的心卻是熱的……只是愛妃這般黏人,朕還怎麼上朝?”
這一耽擱,皇帝竟然破天荒地遲到了一刻鐘。
然而,龍輦前腳剛轉出宮道,沈令儀臉上的嬌柔便如冰雪般消融殆盡。
她接過貼身宮女遞來的溼帕子,先擦嘴唇,再擦臉頰,彷彿在擦拭甚麼汙跡。
擦完後,更是看都不看,便將帕子扔進了炭盆裡。
帕子在炭火中蜷曲、焦黑,發出細微的刺啦聲。
“備水,本宮要沐浴。”
“……是。”
今日熱水準備得有些慢,水還沒燒開,殿外便傳來通傳聲:
“娘娘,太后宮裡的溫姑娘求見。”
沈令儀眉頭微挑。
溫清漪?
來得真巧啊。
皇帝前腳剛走,她後腳就到了。
若是從前,沈令儀只會覺得這姑娘懂規矩、知進退,刻意避嫌。
可如今想來,卻又幾分微妙。
“請進來吧。”沈令儀在貴妃榻上坐下,理了理衣袖。
簾幕一挑,溫清漪款步而入。
她今日依舊一身素白,未施脂粉,烏髮僅以一支羊脂白玉簪鬆鬆挽起。通身上下找不出一件豔色飾物,卻越發襯得她清雅出塵。
只是這份刻意到極致的素淨,落在真正懂行的人眼裡,反而顯得刻意了。
“清漪給貴妃娘娘請安。”
溫清漪盈盈下拜,姿態擺得極低。
“快快請起。”沈令儀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溫姑娘這個時辰過來,可是太后有甚麼吩咐?”
“並非太后娘娘吩咐,是清漪自己想拜見娘娘。”
溫清漪起身,從身後侍女手中接過一隻錦盒,雙手奉上:
“昨日在慈寧宮陪太后賞畫,偶然聽太后提起,說貴妃娘娘早年習琴時,曾感嘆《廣陵散》曲譜失傳,頗為遺憾。”
“說來也巧,清漪幼時有幸見過這份曲譜殘卷,昨夜特意默寫了一份,想著送來給娘娘品鑑。”
說到這裡,她抬起頭,眼中滿是真摯與期盼。
沈令儀卻是心中一凜。
好一個“偶然聽說”,好一個“連夜抄寫”。
若不是母親昨夜提點,她恐怕會信以為真。
面上卻是露出驚喜之色:“《廣陵散》?本宮確實尋覓多年……溫姑娘有心了。”
說著,接過錦盒,開啟。
裡頭是一卷裝幀精美的絹本,字跡娟秀工整,墨香猶存。
沈令儀翻開第一頁,指尖撫過譜上標註的指法,眉頭微微一挑。
這琴譜……
“娘娘覺得如何?”溫清漪輕聲問,“清漪才疏學淺,不敢妄斷真偽。只是想著,若此譜為真,娘娘習成之後,他日奏與陛下共賞,必是一段佳話。”
話音未落,殿外忽然傳來通報:
“承恩侯府老夫人到!”
話音剛落,姜靜姝已經大步流星走了進來,身後李嬤嬤氣喘吁吁跟著。
她今日穿了一身深紫繡金壽紋的常服,外罩墨色緙絲披風,梳戴齊整,氣度沉靜威嚴。
“女兒給母親請安。”沈令儀眼睛一亮,起身相迎。
溫清漪神色微動,也跟著微微下蹲,行了一個半禮:“清漪拜見沈老夫人。久聞老夫人持家有方、教子有術,今日得見,果然……”
“這位便是溫姑娘吧?”
姜靜姝溫和地打斷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初次見面,老身便提醒一句,老身是一品誥命。按本朝禮制,你我品階懸殊,你該行全禮才是。”
溫清漪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她如今雖是待選秀女,卻是太后親自帶在身邊的人,擺明了前途無量。滿京城的外命婦見了她,哪個不討好她?
偏偏這老太婆,竟然不給她一點面子!
可一品誥命……
溫清漪咬咬牙,終究還是雙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
“清漪失禮,請老夫人恕罪。”
“快起來,地上涼。”姜靜姝這才抬手虛扶一把,笑容慈和:
“老身不過是怕姑娘日後在宮裡吃虧,才多嘴提醒一句。畢竟這宮規森嚴,一步踏錯,輕則罰俸禁足,重則……可是要掉腦袋的。”
“老夫人教誨得是。”溫清漪起身,指甲已悄然掐進掌心。
姜靜姝點點頭,目光落在沈令儀手邊的錦盒上:“這是?”
“回母親,是溫姑娘送的《廣陵散》手抄譜。”沈令儀將絹本遞過去。
姜靜姝接過,隨手翻開。
殿內靜了片刻。
溫清漪垂首侍立,面上謙恭,心中卻已在暗自得意。
這曲譜她可是花了大心思的,確實出自真正的殘卷,只在最難辨認的幾處動了手腳。
沈家是武將世家,這對母女就算學琴,又能學得多深?斷無看出來的可能。
果然,姜靜姝翻了幾頁,便出聲誇讚:
“溫姑娘這字,臨的是衛夫人的《名姬帖》吧?筆鋒圓潤秀逸,頗有古意,可見是下過苦功的。”
溫清漪心中一鬆,謙遜道:
“老夫人好眼力。清漪幼時習字,家父確實讓臨過衛夫人的帖子。”
“難怪。”姜靜姝又翻了一頁,漫不經心地問,“這譜子,姑娘可曾親手彈過?”
“這……並不曾。”
“哦?”姜靜姝笑意更深,“那姑娘是怎麼知道,這譜子是對的?”
溫清漪心頭一跳,卻仍鎮定自若:
“老夫人這話是何意?清漪不過照著記憶,將這《廣陵散》默寫出來,難道還會故意寫錯不成?”
“老身沒說姑娘是故意的。”姜靜姝搖搖頭,“只是……”
她沒給溫清漪接話的機會,又翻了一頁。
“這一處,泛音的位置錯了。”
“還有這裡,‘幽澗’一章,本該是‘輪指’的指法,卻寫著‘勾挑’。”
“這裡,‘拂弦’寫成了‘撥絃’。”
姜靜姝合上琴譜,抬眼看向溫清漪,似笑非笑:
“溫姑娘,這譜子若真有人照著練,非但彈不出《廣陵散》的神韻,怕是連手都要練廢了。連這些都看不出來,你確定自己會彈琴?”
“我……”溫清漪臉色一僵,正要說話,沈令儀已經開了口。
貴妃娘娘姿容無雙的臉上難得露出幾分不贊成:
“母親,您怎麼能這麼說溫姑娘呢?
我聽太后說過,溫姑娘六歲開蒙習琴,師從江南琴聖蘇大家,那可是童子功……”
話音未落,溫清漪的臉已經徹底白了。
這母女倆分明是甚麼都看出來了,在逼她做個選擇!
要麼,承認自己學藝不精,從此在宮中落下一個“草包”的名聲;要麼,就是她居心不良,故意獻上錯的琴譜!
可她……一個都不想選!
溫清漪咬著下唇,不肯開口,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姜靜姝卻不肯放過,唇角微挑:
“溫姑娘,老身說句重話,你拿著一份錯漏百出的譜子,跑來獻給當朝貴妃,這倒不是甚麼大事。
可你偏偏還要鼓吹貴妃娘娘‘彈給陛下聽’……嘖,陛下精通音律,若是聽出不對,追查下來……會是甚麼罪名?”
“論理,應當算作欺君。”沈令儀適時接過話,臉上帶著溫柔的笑,說出的話卻像刀子:
“只是不知到時候,這欺君之罪……是算在本宮頭上呢,還是溫姑娘頭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