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鴉雀無聲。
這兩年天災不斷，朝廷到處都要用錢。
沈家送了這麼大一筆銀子，反倒讓李景琰不好再下手了。
若是懲處如此“忠心耿耿”、送錢送糧的功臣，天下人會怎麼看待他？
光是御史臺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他這個“昏君”！
可沈家如此做派，分明是早就算到了他的態度，才故意先一步堵他的嘴……
若是不敲打一番，他又如何甘心？！
李景琰深吸一口氣，沒有接那張清單，反而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葉：
“老太君，沈家忠心可嘉，朕心甚慰。只是……”
他抬眸，目光陡然銳利起來：
“沈四郎身為皇商，手卻伸到了軍中將領的頭上，連追繳贓款這種事都代勞了，這是不是有點……越俎代庖了？”
這話說得扎心。
可姜靜姝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她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再次福了一禮，滿臉誠懇：
“陛下說的是。若論職分，孫副將的事確實不該一個商賈來管。
只是，老四在南疆碰上孫副將時，此人已暗中聯合蠻族，要炸了趙將軍的大營！
老身斗膽問陛下一句，換作陛下當時在場，是讓他管，還是讓他別管？！”
李景琰的太陽穴突突直跳，竟然一時無言。
這話他怎麼接？說不管？那是昏君之言。說管？那沈家就是潑天的大功臣！
他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開口：
“老太君言重了。沈四郎危難之際挺身而出，公忠體國，朕豈有怪罪之理？朕不僅不怪，還要重重地賞！”
“傳朕旨意，孫德通敵叛國，交三法司會審！
至於沈四郎……朕明日便下旨，加封沈承澤為‘南路皇商’，總攬大靖至天竺的一切商貿事宜。老太君，你覺得如何？”
南路皇商！
聽上去烈火烹油，實則是一手極其陰險的捧殺。
沈家已經握著北路皇商的特權，若再兼領南路，那朝堂上的紅眼病不得把承恩侯府生吞活剝了！
姜靜姝豈能看不透這種帝王心術？
她沒有絲毫猶豫，當即雙膝跪地：
“陛下折煞沈家了！老四不過是盡了臣子的本分，豈敢貪天之功？
更何況，南路商貿牽涉甚廣，老四年輕識淺，萬萬擔不起這等重任。
還請陛下收回成命，另擇戶部賢能統管，讓承澤在一旁做個跑腿的，學習一二，已是皇恩浩蕩了。”
話雖如此，姜靜姝心中卻有些想笑。
關內負責放行的趙家，是沈家的同盟，關外負責護送的西涼騎兵也是。
不管是誰當這個南路皇商，最後的好處還不是落在沈家頭上！
皇帝八成還不知道這關竅，否則根本不會提皇商的事！
果然，李景琰眉頭微挑，頗有些錯愕。
他本想把沈家架在火上烤，誰知這老太婆滑不留手，不僅一口回絕，還主動提出讓朝廷派人去摘桃子……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逼迫反而顯得他居心叵測。
“老太君言重了，沈家辦事，朕從來都是放心的。”
李景琰乾笑兩聲，虛抬了一下手，看似漫不經心地轉移了話題：
“罷了，商路的事日後再議。眼下還有一事，讓朕頗為頭疼……
南疆為了求和，送來了一位美豔絕倫的‘聖女’，聽說這幾日就要抵京了。
老太君見多識廣，覺得朕該如何安置這位南疆的嬌客？是在京中建個宅子供著，還是擇一世家聯姻？”
姜靜姝露出一點疑惑的神色：“陛下，這是前朝的事，老身一個外命婦，如何敢置喙？自然是陛下聖裁。”
“哦？”李景琰挑眉，目光灼灼地盯著她，“那朕若說……把她安置在宮裡呢？”
圖窮匕見！
這才是今夜的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次試探！
皇帝想看看，作為沈貴妃的親孃，姜靜姝會不會仗著現在的功勞，插手後宮之事。
姜靜姝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淡聲道：“陛下聖明。”
就這麼輕飄飄四個字。
李景琰盯著她看了片刻，想從她臉上找出哪怕一絲裂縫。
沒有。
甚麼也沒有。
他攥緊了袖中的拳頭，面上卻笑道：“老太君果然深明大義。時辰不早了，早些回府歇著吧。”
“是，老身告退。”
走出御書房，深秋的夜風透著涼意。
李嬤嬤趕緊上前替姜靜姝披上大氅，低聲道：“老夫人，總算有驚無險。咱們回府吧？”
姜靜姝望向重重宮闈的深處，眼底掠過一抹冷光：“不回府。去瑤華宮。”
李嬤嬤一愣：“老夫人，這個時候過去，會不會太晚了？”
“不晚。”姜靜姝抬步往前走，聲音淡淡的，“正是時候。”
……
瑤華宮。
沈令儀還未睡。她穿著家常的軟綢寢衣，墨髮鬆鬆挽著，正側躺在榻上，一手輕輕拍著身邊的小公主。
小丫頭睡得正香，粉嫩的小嘴微微嘟著。
小皇子則趴在床榻另一頭，手裡抓著一個布老虎，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巴眨巴，搖搖晃晃地想往妹妹那邊湊。
“娘娘，沈老夫人來了。”貼身宮女輕手輕腳進來，低聲稟報。
“這麼遲？！”沈令儀驚訝至極，連外裳都來不及披，匆匆迎了出去。
“母親！是家裡出了甚麼事嗎？”
姜靜姝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揮退了所有宮女乳母。
直到內殿只剩下母女倆人，她才直截了當地開口：
“南疆送了個妖女進京，皇帝打算納她入宮了。令儀，說說看，你打算如何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