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肉噬骨
鉉燼對沈清禾很心疼。
是的,居然是心疼,是憐惜,當真是詭異。
他有父有母有手足,他的家族龐大,而他卻過得異常冷清和孤寂。數千年來,他已經習慣了身邊只有護衛扈從。
從未試過心疼任何一個人。
如今卻對一個人間女子有了如此複雜的心緒。
顧不上自己這情緒的由頭,鉉燼趕忙自懷裡拿出了白玉藥瓶,將藥粉輕輕撒在了她的傷口上。
此藥粉乃神草蓍薊血草製成,是青丘曜淵神君的獨門配方,既可止血止痛,又可活血祛瘀,三界誰用了都能迅速痊癒,可沈清禾卻毫無作用?
鉉燼低頭看向了懷中人,雙眼緊閉,微弱的暮光照過她的臉,明明滅滅的光影,顯得她的血色與氣息更微弱了。
就在鉉燼詫異之際,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異響,警惕的鉉燼抬頭打了打眼色,緊接著屋樑上一陣沙石滾動,屋頂的隨從做起了緊急防備。
頃刻,外頭又忽然一片死靜,在方才一陣帶有哀嚎慘叫聲的動靜對比下,此刻的寂靜顯得更加詭異恐怖。
忽地,殘舊的門咯吱一聲便開啟了,鉉燼一看,是紫鳳使躍晫。
這說明外頭警戒已解除。
鉉燼鬆了一口氣,才問道:“怎麼回事?”
躍晫行了行禮,欲言又止:“主子……請您移駕出來看看。”
鉉燼狐疑地看了一眼躍晫,能讓躍晫無法作答的,想必不是尋常現象了。
他脫下了大氅,給沈清禾蓋好,起身走了出去。
三個暗衛迅速現身,立在一旁,將沈清禾保護了起來。
鉉燼一到義莊的堂間,卻被眼前一幕震驚了:
那幫土匪變成了只剩下人皮了。
躍晫奉命出來了正欲結他們,就發生了這檔事了。
“可看到是何人或何物所為?”鉉燼內心震驚不已,拿過護衛的劍挑起人皮看了看。
這是吃肉噬骨。
如同吃葡萄只吐葡萄皮啊。
躍晫搖了搖頭:“屬下無能,未看清是怎麼回事,只見一道綠光閃過,便如此了。”
究竟是何怪物?能在瞬間將這十幾號人吃光骨肉,只剩幹皮?
就連他都毫無察覺。
“我們的人,可有傷亡?”鉉燼眉頭緊鎖,視察著四周。
“沒有,包圍義莊一等高手的護衛就有數十個,方圓幾里都有衛兵把守,但全都毫髮無傷。”
鉉燼眉頭皺褶更緊了,只這幫歹徒?且在暗衛警備下,神不知鬼不覺地穿過警備包圍圈進去義莊殺光所有兇徒。
沒有錯殺,也沒有漏殺。
難道是沈清禾的人?
如此有針對性和指向性的殺人,明擺著是在救沈清禾。
思及此,他衝進了義莊,見到地上的沈清禾,如冬日裡奄奄一息的殘蝶,生命氣息微弱。
他又覺得自己想多了。
想到她有可能跟這義莊裡某一具屍體那般冰涼僵硬,他便覺得全身冰涼透頂,寒至四肢百骸。
實在無法形容那一刻的感覺,這是他數千年以來,未曾體會到的感覺。
死人,他見多了。
方才,他卻發現,他見不得她死。
好像骨子裡自帶的不由自主。
他抱起了她,摟在了懷裡,將大氅裹緊了她,她虛弱地躺在他懷裡,一動不動。他伸出手掌,摁在她的後背,運氣將元氣內力緩緩自她的背輸入到她的體內。
跟隨鉉燼衝回屋內的一眾暗衛,以為發生了何事,一進門見到此場景,均當場怔住。
帶頭的躍晫表情最是豐富,他們魔族能在人間自由遊走,最大原因是穿了
因穿了鎖元罩避免精氣外漏洩露了身份,自然不能使用靈力,在人間行走所用的武功與內力,全是實打實練出來的,這比修煉還要艱難與不易,而如今,鉉燼竟將這精純渾厚且難能可貴的內力,輸給了一個人族,叫他如何不驚愕?
須臾,鉉燼這才吐納幾下,收回了內力。
她的臉總算有點血色。
躍晫慌忙上前:“主子,您可有大礙?”
“無礙,她失血過多,又天寒地凍,我輸了些真氣,護住她心脈,避免損傷更大。”鉉燼拉了拉大氅,確保沈清禾裹得嚴嚴實實,才抱起了沈清禾,吩咐道:“回去吧。”
“遵命!”躍晫畢恭畢敬地行了禮,轉身打了打手勢,一眾暗衛迅速撤離,在暗處守護。
躍晫走了過來,伸過手準備自鉉燼手中接過沈清禾:“您的真氣亦來之不易,您還是儘快回地宮調理,您將清河公子交給屬下護送回府吧。”
鉉燼搖頭:“不必了,本座無礙,先回胭脂坊。”
此時,天幕不知何時已降臨。
寒冬夜既無星又無月,夜色濃稠如汁,外頭的烏啼悽瑟,烏鴉滿天飛,義莊內一排排棺材顯得陰森淒涼,沈清禾醒來看到這情景,必定又暈死過去。
眾人回到桃夭軒,途白已揹著個藥箱,立在內院的廳堂待命。
鉉燼將沈清禾抱回屋,當床上躺好,蓋好被子,招了招手:“途白,給她診一下,看可有大礙,該用甚麼藥便大膽用。”
“是!遵命!”途白趕忙過來把脈聽診。
片刻,途白便起身回話:“回主子,她乃失血過多導致虛弱,但體內有幾股您的精純真氣,保住了元氣,傷的不算嚴重,如若無真氣護體,怕是棘手了,現已無大礙,屬下再開一些補氣血的方子調理即可。”
鉉燼鬆了一口氣:“那她何時會甦醒?”
聽聞她無大礙,倒也輕鬆了不少。
“她的手腕有傷口,塗了蓍薊血草粉,但沒有用,依舊在流血,你看看是怎麼回事。”
途白眨了眨眼,主子您是騙鬼呢,還是逗我玩呢?這麼點傷口會血流不止?
可事實確實還在滲血。
途白撓了撓頭:“主子,這蓍薊血草可是神藥啊,治療傷口有奇效,曜淵神君也總共才煉製了三瓶!沒聽說過誰用了沒有啊!”
“事實就這樣。”鉉燼面無表情地彎腰替沈清禾拉高了被子。
“主子,她確定是三界之物嗎?!”途白表示不可置信。
鉉燼不置可否,站起身,示意途白驗證。
途白沒動,鉉燼也很清楚,他方才把脈的時候,早已驗得清清楚楚,不只是人族的,還是人族女子。
“好吧,屬下便寫人族的治療方子吧。若是醫不好,不歸屬下管了。”途白如洩了氣的球,這世界真是亂了套了,人不似人、魔不像魔的。
“如若醫不好,本座便讓人把你那鬍鬚給一根一根拔了。”立在一旁的鉉燼,身材頎長,白玉發冠,素錦長袍,襯得他氣質愈加清淺端華。
途白臉垮了下去:“主子,您如此清華儒雅的高貴人兒,怎能道出如此粗俗的話來?!”
他在這扈城扮了五十年餘年的醫者,再不扮白鬍子,就得給人當怪物了!
鉉燼鉉燼瞟了一眼這個長者扮相但實際年齡比自己還小的下屬。
面無表情,伸出的掌,掌心聚起了一團紫焰,淡淡地說道:“其實本座的精氣也粗俗的!”
途白看了看鉉燼那生殺予奪的掌,頓時恭恭敬敬地起身行了個禮:“屬下這就寫方子!”
躍晫見沈清河依然昏迷,安排了人去煎藥,可始終也需要有人近身伺候,轉身問了途白:“清河公子的隨身侍從呢?醒了沒?可有大礙?”
途白捋了捋花白的鬍鬚,壓著滄桑的嗓子答話:“回稟主上,屬下已診過了,人還在昏迷,迷藥藥力過猛,估計還得一兩日藥勁才過。”
鉉燼看了看沈清禾滿是血跡的衣裳,命侍女給她換了衣服。
沈清禾醒來時,已是翌日晌午。
她睜開眼,看到的是她陌生的床,陌生的被衾,嚇得坐了起來,再一看自己的衣服還被換了,心都涼了半截。
就在她緩過勁兒來,下床後才看到了正倚在窗前桌上看書的鉉燼。
感覺到了她的動靜,鉉燼微微揚了揚嘴角,說道:“你醒了?”
鉉燼淡淡那一笑,如風清月白,朗月入懷。
沈清禾眨了眨眼,沒意識到要回答鉉燼的話,眼神呆滯地將頭轉回來,怎麼她一覺醒來,世界都變了?
她居然看到鉉燼關心的笑容。
這不亞於太陽打西邊出來。
不對,當時她被綁的時候,應該是比較隱秘的,鉉燼居然能第一時間來救她??
“你怎麼知道我出事了?你一直在監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