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恨洲
收到闞父離世的訊息時,李江月正在跟老李介紹的一個公務員相親。
對方是一個蠻老實的人,本分刻苦,身高也不算矮,就是有些顯老,二十七歲看上去像三十多歲的樣子。李江月不想來相親的,但畢竟她也二十六歲了,不來也說不過去了。
自從進入相親市場的這一年來,李江月見過的男人沒有一百也有五十了,他們有的很優秀,有的很有錢,有的很禮貌,但李江月對他們都提不起興趣。
李江月結束通話老李的電話,匆匆開車趕回老家。
到老家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屋子裡沒多少人,卻出奇地亂,老李和王梅主持著喪事,幾個同村好心的叔叔嬸嬸也來幫忙。李江月上一次見闞父還是一年前李航被網暴那段時間,闞父把李江月單獨約出來詢問小航的情況並給了一筆錢。當時李江月已經好多年沒見闞父了,她印象裡那個永遠容光煥發的闞父早就成了一個半頭白髮的中年人,看上去甚至比老李還老,而且眼神裡也再沒有當年的雄心了。他說:“小航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出了這麼大的事我這個當叔叔也幫不上甚麼忙,只能在經濟上給你們一些幫助,這張卡里有二十萬,你拿著它帶小航去一個新的地方生活,別待在廬州了。”
李江月沒有拒絕,她知道這幾年闞洲一直待在美國,連過年都不回來,她甚至有些懊惱為甚麼這幾年不常去看看闞父,闞父這些年一直一個人待在廬州,守著他的那個服裝廠,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要是她還把闞父當叔叔,她就該收下這筆錢。但收下這筆錢不意味著她會花,她知道,終有一天,這二十萬她會還到闞父手裡。
只是她不知道,會以這種方式……
李江月站在門口,村裡的叔叔嬸嬸們喊著:“江月啊,你可算回來了……”
李江月感覺眼睛酸酸的,王梅來到她身邊,她問王梅:“媽,闞叔叔是怎麼……”
王梅嘆了口氣,“癌,去年過年的時候查出來的,可那時候已經是晚期了……”
李江月感到震驚,她眼淚終於還是忍不住,斷斷續續地說:“為甚麼……為甚麼不早告訴我,你們明明早知道……”
王梅見李江月哭,她自己也哭了出來,“江月啊……你闞叔叔不讓我告訴你,他覺得他們闞家對不起你,所以不讓我們告訴你……”
李江月感覺胸口劇痛,她苦惱,她懊悔,明明這一切跟闞叔叔無關啊!為甚麼他這麼一個有錢卻無比落魄的中年男人,這麼一個從底層殺出來的曾經風光無限的企業家會落得這麼一個結局……李江月覺得他們年輕人犯的錯不該由上一輩的人來承擔結果。
她還記得闞父對自己說過的最後一句話是:江月,你這輩子算我們闞家欠你的,叔叔不求你原諒,只希望你理解我們,我們有自己的苦衷。
“江月,去,給你闞叔叔磕個頭,上柱香。”老李看在一旁,扶著腰說。
李江月抹了抹眼淚,隨後朝院子裡走去,然後她一眼就看到那個跪在院子裡的背影。
李江月的腳步停住了。
那個背影跪在靈堂前,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根繃緊的弦。他穿著黑色的衣服,頭髮比幾年前長了些,肩膀比記憶中更寬。他就那麼跪著,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李江月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
風吹過院子,香灰飄起來,落在她手背上。燙的。她沒有走過去。她站在院門口,隔著整個院子,隔著這些年所有的沉默和眼淚,看著他。
王梅在身後輕輕推了她一下。“去吧。”
她邁開步子。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他身邊時,她停下來。他抬起頭。闞洲的臉比幾年前瘦了,顴骨更明顯,眼窩更深。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只是再難閃爍年少的光芒了。
他看著李江月,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李江月沒有看他。她跪下來,在他旁邊,對著闞父的遺像磕了三個頭。香拿在手裡,煙燻得眼睛疼。她把香插進香爐,然後站起來。
闞洲還跪著。
李江月轉身,走了幾步,停下來。
那個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李江月高興不起來,更恨不起來,她只覺得這一切發生地太快,太不真實……
“……起來吧。”她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甚麼。闞洲沒動。她沒回頭,走出院子。
身後,闞洲的肩膀開始發抖。他沒有出聲,只是跪在那裡,肩膀一下一下地抖。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得靈堂裡的白布嘩嘩作響。沒有人說話。
王梅過來把李江月拉走,“讓洲洲一個人靜靜吧……這孩子實在是太苦了……”
李江月點了點頭……
李江月陪著父母一直忙到深夜,她睡前再回院子裡的時候,闞洲還跪在那,似乎從下午開始就沒動過,李江月看著他,只感覺自己的魂也丟了。
李江月來到闞洲身旁,“洲——闞洲,你要吃點東西嗎?”
闞洲幾乎死寂的眼神向上一瞥,看見了李江月,他的眼裡這才重新煥發一些生機。李江月看著他,連帶著自己的眼淚也在眼眶裡打轉。
闞洲的聲音比十五歲時還要嘶啞,“江月姐,我沒有家了。”
李江月感覺胸口一股洪流衝破了心牆,連帶著過去所有的恨海情天,全都消失不見,她本能地抱住闞洲,一邊淚流滿面,一邊哽咽,“洲洲,別怕,我還在呢?”
闞洲毫無反應。半晌,他開口,聲音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不對。”
他的手抵上她的肩,緩慢而堅定地,將她從自己身上推開。
“我早就把你弄丟了。”他的表情沒有半點動容,像在陳述一個與他無關的事實,“你……已經不屬於我了。”
李江月一下子就清醒了過來,過去那些痛不欲生的回憶瞬間從死寂的記憶之海爆發出來,她鬆開闞洲,表情逐漸變為平靜,甚至透著幾分冷漠。
“早點振作起來,”她咬著牙,“闞叔和沈姨不希望看到你這個樣子。”
說完李江月起身離開,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而闞洲還跪在那裡,不知道甚麼時候會起來。
後面的幾天闞洲已然表現得相當成熟,他辦起事來似乎不帶著任何情緒,冷靜道彷彿逝去的不是他的父親——這個世界上他最後的親人。
來弔唁的賓客都感覺闞洲冷得不像人類,本來準備好的安慰的話也變成了寥寥幾句“珍重”、“向前看”之類的話。
闞洲很少與李江月說話,說的最多的是“謝謝“,李江月清醒著,卻更痛苦著。
等待一切喪事全部完結,闞洲隨李江月回廬州,他在李江月家吃了最後一頓飯,便打算回美國。
他對老李和王梅說自己在美國的研究所工作,這次離開,後面就幾乎不會再回來了。老李和王梅看著面前的青年,只覺得心疼又陌生。事到如今,他們還能再說甚麼呢?當初他倆對闞洲是如何的怨恨,可如今闞洲孑然一身,他們又如何怨恨得起來呢?
老李只能拍著闞洲的肩膀,無奈地重複:“造化弄人。”
闞洲離開前約了國內的幾個朋友,還打電話讓李江月去他家,李江月無法再拒絕他了。
在只有闞洲一個人的別墅裡,李江月終於見到那個闞洲年少時就提及的讀藝術的朋友——宋君堯。他留著長頭髮,骨骼長得野性十足,可五官卻清冷疏離,看去上十分有魅力。
宋君堯給李江月開的門,李江月還以為自己走錯了。
“李江月?”宋君堯先開的口。
“對,你是?”
“宋君堯,闞洲的好朋友。”
李江月禮貌地打了招呼,隨後問道:“闞洲呢?”
宋君堯指了指樓上,“打電話呢?研究所那邊來電話了。”
李江月眉頭微皺,“催他回去?”
宋君堯笑了一下,“當然不是,是慰問,那邊沒這麼不近人情。”
李江月鬆了口氣,隨後又問道:“他甚麼時候走。”
宋君堯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在辨認甚麼。然後他移開視線,語氣隨意:
“就這幾天。”他頓了頓,“放心,他走之前,會跟你說的。”
李江月苦笑了下,“但願吧。”
宋君堯領著李江月來到客廳,招呼李江月坐下後開口道:“你和闞洲之間的事我知道個七七八八。”
李江月下意識地打斷,“你說謊。”
宋君堯沒有絲毫意外,他輕哼了一聲,“闞洲當然不會甚麼都說,不過我能猜個大概。對於你們的事,我本來不該插手,但事到如今闞洲只剩他一個孤家寡人,作為闞洲最好的朋友我覺得還是要跟你說幾句。”
“你想說甚麼?”
“你知道的,闞洲是個很聰明的人,所以不論做甚麼他都是有原因的,何況他還如此——”
“宋君堯!”闞洲忽然從二樓探出頭,“你怎麼還沒走?”
宋君堯看了看,“喂,闞洲,能不能不要這麼無情,我們好不容易才見一次面,下一次見面又不知道是甚麼時候,我在你家多待一會兒怎麼了?”
“想在我家待著就管好自己的嘴,不該說的話別說。”
宋君堯聳了聳肩,隨後說道:“好了好了,不說了,我回房了,留給空間你們兩人好好說說話。”
宋君堯飛快地鑽進了房間,闞洲下樓來到李江月面前。
“他這人管不住嘴,你不要多心。”闞洲說道。
“但他說的話是真的?”李江月眼睛直直盯著闞洲的臉,表情卻還是那樣平靜,“你是有事情瞞著我。”
闞洲的表情一轉而逝的驚訝,隨後是一如平常的冷淡。“實際上並不沒有,他話多還喜歡過度解讀,你知道的,他們玩藝術的總是自以為甚麼都懂。”
“那我呢?”李江月頓了頓,“我這種學心理的人是不是也喜歡自以為是?”
闞洲看著李江月的眼睛,神情複雜,那一瞬間,李江月感受到了很多情緒,但每一種情緒好像都被上了鎖,李江月想探進去,卻找不到鑰匙。
闞洲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轉身坐下,隨後從茶几的抽屜裡掏出一串鑰匙並遞給李江月。
“這是?”
“這個房子和老家的房子的鑰匙。”
“我知道這是鑰匙,但你為甚麼要把它交給我?”
闞洲別過頭,看向陽臺,那裡擺滿了綠植,紅的綠的爭先開著,生機得不成樣子。
“我出國總得有人得偶爾來房子看看甚麼的,還有就是防止我在國外萬一不小心把鑰匙丟了,所以留一串放你這。”闞洲平靜地說著,眼底的憂傷流轉。
李江月點了點頭,於是主動轉移話題,“你甚麼時候走?”
“明天。”
“這麼趕?”李江月感到有些不可思議,“美國那邊催你?”
“不是,是我自己想快點回去。”
李江月聽完冷哼一聲,她嘴角上揚著,眼神卻冷卻凌冽,“闞洲,你簡直沒有心。”
闞洲沒有狡辯,只是低下頭,半晌,才淡淡地回應一句,“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嗎?”
“對,我一直都知道,你的冷是刻在骨子裡的。”
闞洲仍然沒有抬頭,沉默如同煙霧彈一樣在房間瀰漫。靜的能聽到兩人的心跳。
李江月看著闞洲,她抹了一把臉,“抱歉,我說的話過分了。”李江月起身,“還有事嗎?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闞洲沒有回答,李江月拎起包,隨後把鑰匙放進包裡。
“我走了。”李江月說完便咬著牙轉身,鬱悶堵在胸口,難說出口。
就這麼走了?
一股熟悉的觸感傳來,李江月只感覺自己的手被猛地一抓,隨後她整個人都往後倒去,闞洲就站在她身後,穩穩地抱住了她。
李江月頓時慌了神,她知道自己該掙脫,身體卻毫無反應。闞洲的身體開始劇烈的顫抖,他的體香順著鼻腔鑽進李江月的身體,讓她感到如此熟悉。在那一瞬間,李江月都恍惚了,彷彿這些年他們從未分手,他們只是一對異地多年的情侶而已,只是很少聯絡而已……
“對不起……”闞洲在李江月耳邊說著。
李江月瞬間回過神來,“你指的是甚麼?”
“所有……”
闞洲擁抱的力度更大了,彷彿要將李江月狠狠嵌入身體一樣,無數洶湧的記憶瞬間湧入李江月的腦海,往事復甦瘋長成林!
“江月姐,我對不起你……”
李江月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她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她怨,她惱,她淚流滿面,她哭,她笑,她無可奈何……
“闞洲……不要抱歉,你……不要道歉。”李江月拉著闞洲的手臂,“不要抱歉,這一切我們都沒辦法的對嗎?”
闞洲把腦袋探進李江月的脖頸,一如多年前親密,渴望被安撫。
“我不恨你的,洲洲,怎麼樣都不恨你……”
“江月姐……”闞洲的聲音哽咽。
李江月感覺自己的脖子涼涼的,她笑了,如願以償地笑了。
“洲洲,我很多年前就說過了,你大膽地往前走吧!我永遠都跟你身後,不糾纏,不打擾,你這一輩子太苦了,所以你只顧去做你認為該做的事吧!”
“那你呢?”闞洲又把李江月抱緊了些,“江月姐,那你呢?”
“沒事的……我很好,你不用管我的,真的,你知道嗎,我已經在相親了,要不了多久就會結婚,說不定下次等你有機會回國……就有人要喊你舅舅了……”李江月掙脫了闞洲的懷抱,她轉過身,捧起闞洲的臉。
“洲洲,你走吧,越遠越好,越久越好,連帶著我們過去所有的痛苦和幸福,你走吧,我也要好好生活了。”
闞洲輕輕抓住李江月的手,“這次走,我大概很多年都不會回來了。”
雖然有心理準備,但李江月親耳聽到還是楞了一下,她苦笑,”走啊好,久啊也好,你確實不該再回來了,你在美國都發展得這麼好了,廬州也沒有甚麼東西是你牽掛的了,你走的好,越久越好,但洲洲……“李江月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又流了下來,”但是洲洲……你一定要在美國成家,找一個真的愛你的姑娘,好好生活。”
“江月姐……”
李江月擦了擦淚水,吐了口氣隨後又露出一個釋懷的笑,“好了,憋了這麼久的話終於說出了口,我想我也沒有甚麼好遺憾的了,我走了,洲洲,祝你工作順利,長命百歲!”
闞洲看著李江月,一邊笑一邊任由眼淚打溼地板,“啊,我也是,既然得到了你的原諒,我也沒有甚麼心結了,你走吧,江月姐,祝你事業有成、闔家幸福,也祝你早日找到如意郎君,白頭偕老。”
“我走了。”
“我送你。”
“不。”李江月伸手擋住闞洲,“不要送,你看著我走就好。”
闞洲眼神一頓,隨後點點頭。
她轉身,走進門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悶響。闞洲站在原地,手裡還殘留著她肩頭的溫度。客廳裡很靜,只有牆上時鐘的滴答聲,和他自己粗重而壓抑的呼吸。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掌心。
許久,他緩緩收攏五指,握成一個拳頭。然後,將它輕輕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那裡,有一枚早已不存在的、黃銅羽毛書籤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