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州月
二八年春,畢婉和張超結婚,兩人經歷十三年的愛情長跑,終於修成正果,李江月當伴娘,楊一鳴當伴郎。
婚禮結束後,楊一鳴單獨找李江月談話。
“張超和畢婉也結婚了啊!”李江月率先感慨道。
“嗯,他們之間早該結婚了。”楊一鳴說道。
“我還記得我們畢業的那天你從京市回來找我們,我們去老兵燒烤吃燒烤,當時還定下了一個十年之約來著。”
“你不說我都有些忘了,對了,正好就是今年吧!”
“是啊,不出意外的話,這個十年之約,我們都能奔赴啦!”
“真快啊,我們都已經認識這麼多年了。”楊一鳴轉過身,背對著李江月點了一支菸。
“老楊,之前不是說戒了嗎,怎麼又抽上了?”李江月打趣道。
楊一鳴笑了笑,擺擺手,“最近事太多了,壓力有點大。”
“忙甚麼事?”李江月好奇地問。
楊一鳴神秘地笑了笑,隨後從懷裡取出一個紅色請柬。
“這是甚麼?”李江月接了過來。
“結婚請柬,我要結婚了,一個月後,地點在京市。”
“恭喜啊,話說你和你師姐終於也要修成正果了。”
楊一鳴笑了笑,隨後轉過身背靠著欄杆,“那你呢?還要等他多久?”
李江月笑了笑,“我沒在等他,我只是還沒遇到合適的。”
“你還是老樣子,”楊一鳴將煙掐滅,“沒想到我們這群人裡你李大校花居然是最後一個結婚的。”
“哎……”李江月故作悲傷地嘆了口氣,隨後開玩笑道:“人各有命吧,說不定我李某人這輩子註定孤獨終老呢?”
楊一鳴看了看李江月,眼神飄忽。他低下頭,盯著自己手裡那截已經燃盡的菸蒂,指腹反覆摩挲著過濾嘴上的褶皺。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咬了咬牙,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
“李江月,”他叫她的全名,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有件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甚麼事?”
“關於闞洲的。”
“闞洲?”
“嗯。”楊一鳴頓了頓,“當年他跟你分手以及這麼多年他不願跟你在一起的真正原因。”
李江月看著他那張從未如此嚴肅的臉,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然後又重新扯開,聲音卻已經不那麼自然了:
“老楊,你喝多了吧?說甚麼胡話。”
楊一鳴面不改色。
李江月的表情也跟著嚴肅起來了。
“我知道你們之間的事我一個外人不該插手,但我真的做不到看你們兩個人就這樣天各一方,永遠錯過。”
“你想說甚麼?”
”楊一鳴深吸了一口氣,“闞洲有遺傳病,活不過三十歲。”
“甚麼意思,你說清楚。”
“你還記得闞洲跟你分手那次,你住院,他回國來病房找你那次。”
“你繼續說。”
“當時你暈過去了,不知道後面的事。”楊一鳴頓了頓,表情也跟著痛苦了起來,“你暈倒後,我叫來了醫生,後面闞洲找到我,跟我說了他分手的真相。”
“別賣關子了,快說!”
“闞洲說他在美國最先進的儀器檢測下,發現自己也得了那種遺傳病,而且這種病發病的年齡會越來越小,你應該知道,他外婆四十四歲去世,他媽媽三十七歲,按照資料計算,他大概會在三十歲那年徹底離開。他當時實在沒有辦法了他只能選擇用這種方式離開你。”
“這種方式?”李江月表情痛苦,“傷害我的方式?”
“李江月,你忘了你當初愛他是怎樣的死去活來了?其實闞洲對你又何嘗不是如此呢?他那麼愛你的一個人,卻偏偏註定不能給你幸福,他只能活到三十歲,到他三十歲那年,你也才三十二歲,他怎麼忍心把你一個人孤獨地留在這個世界上,日日守著他的遺照獨自走完未來的一生?”
楊一鳴的聲音越來越低,語速卻越來越快,像是怕自己一停頓就再也說不下去。他垂著眼,沒有看李江月,像是在對地面傾訴,又像是在對那個遠在大洋彼岸的人控訴。
“他不僅愛你到入骨,他更知道你愛他的程度,他知道就算他跟你坦白,你還是會堅定地選擇跟他在一起,甚至在他死後會想不開隨他而去。可是李江月,你這樣做是盡到了愛人的責任,甚至驚天泣地,可是李江月,你讓闞洲如何?他不怕揹負世人的指責,他只怕你未來那個註定悲劇的結局,所以他選擇離開,哪怕會傷到你,哪怕會被我們所有人所唾棄,他也必須離開你,甚至不惜說出那麼難聽,那麼絕情的話。”
“李江月,我知道我說的這些話違背了當年我答應闞洲保密的承諾,但我更知道,如果今天我告訴你,那麼將來你抱著闞洲屍體卻甚麼也做不了的時候我會痛恨我自己!”
楊一鳴的話說完了。
風從走廊灌進來,吹得李江月裙襬輕輕晃動。她沒動。她看著楊一鳴,又像沒在看他,目光穿過他,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遠處宴會廳裡傳來賓客的喧鬧聲,有人在喊“新婚快樂”,杯子碰在一起,清脆地響。
那些聲音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過了很久——也許只是一瞬——她才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甚麼:
“他……甚麼時候知道的?”
“在正式跟你提出分手的前一個月,我想他應該是做足了準備才提出跟你分手的,不然他回國是怎麼騙過我們所有人,甚至是最心愛的最懂他的學心理學的你呢?”
李江月低著頭,事到如今她還能做甚麼呢?她的心房,她的腦海,她的靈魂全都沸騰著翻湧著,可是她□□冰涼,雙目空洞……
一年前告別的話語就這樣盤旋在李江月的耳畔,她想起闞洲最後的體溫,最後的話語,最後的溫柔,忽然她釋懷了。
是啊,這一切早就結束了啊,告別甚麼的,都已經好好完成了。
“老楊,謝謝你告訴這些。”李江月感覺整個世界都是朦朧的,像是在發光。
“但我和闞洲的故事,真的已經結尾了,我們早就說好……放過彼此了……”
……
婚禮結束後,李江月回到房間裡,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呆呆地坐著。
夕陽直直劃過李江月的窗臺,她桌上保溫杯裡的水也沒有了熱氣,時光從桌上的花盆裡流失,從那個用了很多年的書籤裡流失,從她環抱的臂彎裡流失。
遺憾嗎?痛苦嗎?悔恨嗎?如果當初再堅定一點,再勇敢一點,再看得清一點……愛嗎?惱嗎?無可奈何嗎?可已經時過境遷,事到如今,連十八歲的夏天都已經過去了十年再過兩年自己就三十歲了。還放不下嗎?還在執著嗎?他已經在美國,說不定都已經快準備結婚了,現在知道這些還有甚麼用呢?
李江月嘆了口氣,然後下床開啟了櫃子,櫃子裡面有一個盒子。她開啟,然後裡面躺著一支粉白鋼筆和一個戒指盒。戒指盒裡的戒指她一直沒扔,在沒分手的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會偶爾把戒指戴在手上幻想自己嫁給闞洲的場景。那支粉白鋼筆這麼多年她都沒捨得用,過了這麼多年,它早就不再像過去那般驚豔華貴了。李江月細細撫摸那支鋼筆,她想起了那幾天的快樂時光,想起了闞洲拉著自己在院子裡埋東西。
所以當年的院子裡究竟埋了甚麼?
整個想法一旦誕生,李江月便忍不住好奇,她抽開抽屜,從裡面取出那串鑰匙。隨後出門打車,前往闞洲的家裡。
過去的兩年,李江月常常來闞洲家裡打掃衛生,給陽臺上闞父留下的綠植澆水。過去的兩年闞洲沒有回來過,至少李江月不知道他回來過。
院子裡的天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輪的殘月高掛,多年不變。李江月從雜物間取出鏟子,來到當年埋東西的樹下,稍稍回憶之後她便確定了位置,隨後便開始挖掘。
隨後鐵鍬碰到堅硬的物體,李江月伸手剝去上面的泥土,時隔多年,那個不鏽鋼小方盒再次出現在李江月面前。
闞洲沒有騙她,這個盒子幾乎沒有甚麼損壞。
隨著咔噠一聲,盒子開啟,裡面是透明防水袋,那兩封信就在裡面,毫髮無損。
約好的是十年,可是李江月知道十年後他們不可能再一起看這信了。她開啟其中一封,闞洲十七歲時桀驁不馴的字型清晰地映入眼簾:
致我最愛的江月姐:
不出意外的話,明晚的這個時候你該是我的女朋友了!
你知道嗎?從我覺醒自我意識的那一天起,我第一個確認的事就是我喜歡你。如果世界上還有甚麼事是可以與攻克癌症一起當作我人生理想的事,那我想便只剩與你共度餘生了吧!
啊,感覺肉麻到有些噁心了,但你知道我的,有些話我說不出口,只能借這種方式告訴你。畢竟流程還是要走的啊。
江月姐,你知道嗎?我小時候送小航回家,你坐在門口看書的樣子真的美極了。當時我就想,為甚麼世界上會有這麼好看的女孩啊,後來我們去城裡,雖然很少見面,但每次見面,你都比之前更好看,更有氣質。我可不是見色起意啊,只是你恰好長成了我喜歡的樣子。
江月姐,你知道我為甚麼長大後不愛說話了嗎?那是因為我在模仿童年時候的你啊!我喜歡你的清冷疏離,所以我也變得清冷疏離,你喜歡看書,那我也學你的樣子去看書,只不過在看書的過程中我意識到我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哈哈,羨慕吧,我可是輕輕鬆鬆就能把你苦思冥想好多天的題目做出來哦!有我這麼一個聰明的男朋友你就心裡樂著吧,哈哈!
江月姐,我喜歡你,不管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我都毫不保留、拼盡全力地喜歡你。
你說過的。
擇一人,愛一生。
擇一人是前九十九步。
我已經找到了,剩下的便是一步通往幸福。
江月姐,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直到永遠!
愛你的洲
李江月看著這信,時而哭時而笑,彷彿九年前的闞洲就在自己的眼前,一本正經的說著他們的未來。她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無形之手給緊緊攥著,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她捂著胸口,目光看向另一封信,隨後她開啟第二封信,卻發現那封信的信紙跟印象中的有著些許不同。
她開啟,卻發現裡面不是自己的字!她剛想重新檢查是不是自己看漏了,卻猛地注意到信上的字跡是現在的闞洲的字!
不等她想清楚到底發生了甚麼,那些字就自己跳進了李江月的眼中。
親愛的李江月,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死了,請不要為我難過,因為有你存在過我的生命中,我已經相當滿足了。
我曾相信愛能戰勝萬難,如今想來不過是年少無知、涉世未深的戲言。
與你分手的前一個月,我在教授的建議下用最新的儀器檢查身體,卻得到了自己也患有遺傳病的事實,而且活不過三十歲。
你知道的,我幼年喪祖,少年喪母,青年喪父再過幾年,我也會死,所以死亡對我來說也並不是不可以接受之事。我只是擔心死後,剩你一個人在世界上不能再幸福地活下去。
在我短暫且痛苦的二十餘年裡,最幸運的事便是與你一同長大,感謝你摻和我的人生這麼多年,我這一生有一半的甜來自父母,另一半來自於你。
很抱歉,我在美國的研究不能停止,癌症這個惡魔已經奪取了太多人的生命,未來還大機率會繼續肆虐,它一天不被人類克服,世界上就永遠都有被它折磨的人,這是我年少便立下的志向,最懂我的你一定可以理解的。
李江月,我想告訴你,這些年,我的心意,白水鑑心……從我十六歲決定徹底愛上你的那天起,我對你愛意,只增不減,多年如是。
李江月,所有人的生命都是有長度的,但每個人的生命都可以以另一種形式繼續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所以,最後在允許我自私一次吧。
我請求你當作我的遺產,永遠幸福、自由、快樂地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
一生只愛你的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