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君行
九月,李江月又開學了,而闞洲也在幾天前奔赴美國。
告別時倆人都故作輕鬆,可分別時的擁抱卻又那樣的用力,用力到讓人難以呼吸。
“李江月,等我四年。”
李江月摸了摸他的頭,“東西都帶齊了吧?”
闞洲這次沒有低下頭,而是抓住她的手貼在臉上,“都帶齊了,除了你……”
“記得去那邊儘量不要熬夜,記得一定要按時吃飯,記得注意安全,記得——”
“記得每天想你一遍,對嗎?”闞洲親了親李江月的手,“那你呢?”
“每天想你一千遍……”
李江月守著這些回憶,度過了一天又一天,她想每天給闞洲發訊息,卻又怕耽誤他的學業,闞洲回訊息的速度也從一天一回逐漸變成了兩天一回、三天一回,到最後直接一週一回。而李江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該跟闞洲聊些甚麼,好像除了每天關心他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熬夜,她也不知道還能聊些甚麼。
終於有一天上課,老師問男生們最希望女朋友送自己甚麼禮物,結果最受歡迎的答案是女朋友親手織的圍巾。她先是問了趙蕾覺得送圍巾怎麼樣。趙蕾說自己去年就送過王浩圍巾,對方很喜歡。於是李江月又去問了王浩,王浩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喜歡啊,當然喜歡,雖然不是她親手織的,但每次一戴上它,都能感受到蕾蕾的溫度。”李江月聽完也想象著闞洲戴上圍巾的樣子,當他得知自己親手給他織了圍巾,他一定會高興得睡不著覺,再見面時,他一定會一把我抱起來……
李江月決定送給闞洲一條自己親手織的圍巾,他知道洲洲喜歡藍色,於是就決定主色用藍色,為了不那麼單調,她又加了一點黑色,可是硬加的話很容易指出個大染布,於是她拜託張超為自己設計了一款圍巾,搞定好款式後她又拜託很有審美的畢婉幫自己挑選織圍巾要用的毛線,做完這一切後她就開始織圍巾了。
她手靈巧,學得很快,但是織得很慢。只要沒課,她就在寢室織圍巾,連圖書館都很少去了,她想在聖誕節前將圍巾織好,然後親自去美國送給他。
辦護照、簽證、準備行李,聖誕節正好是週末,李江月多請了一天的假,這樣就可以多陪闞洲一會兒。
登機牌拿到手,她拍了張照發給闞洲。
闞洲:還有十三個小時。
李江月:嗯。
闞洲:困了就睡。
李江月:好。
闞洲:到了我去接你。
李江月:好。
闞洲:李江月。
李江月:嗯?
闞洲:我想你了。
她看著那四個字,站在登機口前,忽然覺得這十三個小時也沒那麼難熬了。
李江月:我也是。
關上手機,窗外的北京城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光。
她閉上眼,想著十幾個小時後,就能見到他了。
紐約時間十二月二十二號晚上七點,飛機落地肯尼迪機場。
李江月跟著人流往外走,取行李、過海關。隊伍很長,她有點急,不停地看手機。訊號還沒有,不知道他到了沒有。
過了海關,她推著行李車往外走。遠遠地,就看見接機口站著一個穿深灰色大衣的人。
瘦了。
這是她的第一反應。
他瘦了,下巴更尖了,但眼睛還是那麼亮,隔著那麼遠,一眼就鎖住了她。
她加快腳步,最後幾步幾乎是跑過去的。
行李車被扔在一邊,她撲進他懷裡。
他接住她,手臂收得很緊。
“李江月。”
“嗯。”
“你來了。”
“嗯。”
他沒再說話,只是把臉埋在她頭髮裡。
過了很久,他才鬆開一點,低頭看她。
“圍巾呢?”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在箱子裡。”
“現在能戴嗎?”
“外面不冷嗎?”
“冷。”他說,“所以想戴你織的。”
她從箱子裡翻出那條圍巾,遞給他。
他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然後圍在脖子上。藍色很襯他,黑色點綴得剛好。
“好看嗎?”他問。
她看著他,看著他圍著她親手織的圍巾,站在異國的機場裡,眼睛裡全是她。
“好看。”她說。
他笑了,摸了摸李江月的臉,“餓了吧,走,帶你去吃飯。”闞洲拉起李江月的手,帶她離開了機場。
出了機場,紐約的夜風撲面而來,比北京溼,比北京冷。李江月縮了縮脖子,闞洲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繞在她脖子上。圍巾上已經有他的溫度了。
“那你呢?”
“我不冷。”
他打了輛車,跟司機說了個地址。李江月靠在他肩上,看著窗外的夜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燈光,陌生的英文招牌。
“困了?”他問。
“有一點。”
“先吃飯,然後送你回酒店睡覺。”
“你住哪兒?”
“宿舍。”
“遠嗎?”
“不遠,離你酒店走路十分鐘。”
她“嗯”了一聲,往他懷裡縮了縮。
吃飯的地方在一條小街上,門口掛著日文的燈籠。店裡人不多,暖黃的燈光,木質的桌椅。闞洲點了烤串、鰻魚飯、味噌湯。
李江月吃了一口烤雞皮,外焦裡嫩,醬汁有點甜。
“好吃嗎?”
“嗯。”
他看著她吃,自己不怎麼動筷。
“你怎麼不吃?”
“看你吃就飽了。”
李江月臉一紅,低頭繼續吃。
吃完飯,闞洲送她去酒店。房間不大,但乾淨,窗戶正對著街對面的小公園。他把行李箱放好,站在門口,沒進來。
李江月回頭看了闞洲一眼,眼神有些迷離,“不進來嗎?”
闞洲搖了搖頭。
“為甚麼?”李江月感到不解,“你不想我嗎?”
“想,但是,我還有一個課題今晚得完成。”
“你不是已經放假了嗎?”
“我從不給自己放假。”
李江月心疼地看著闞洲,伸手摸他的臉,果然劉海下有黑眼圈。
“你一直都這麼累嗎?”
“還好,能撐住。”
李江月擁抱住闞洲,闞洲彎腰低頭溫柔回應著。
“要是結束得早,你就來我這休息吧。”
闞洲先是一愣,隨後低聲道:“好……”
他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離開。。
李江月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紐約的夜很安靜。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圍巾,還有他的溫度。
李江月這一夜睡得並不好,雖然2長時間奔波讓她的身心幾乎到達極限,但她還是難以入睡,一直到早上六點,李江月聽到敲門聲,她立刻就從床上蹦躂起身,去開了門,門外闞洲一臉疲憊,頭髮溼漉漉地地站在門口。
“早啊,我買了早飯,要一起吃點嗎?”
李江月將闞洲拉了進來,又從衛生間拿出乾毛巾,替他擦去頭髮上的雨水。
李江月一邊擦一邊問,“圍巾呢?”
闞洲這才從懷裡取出熱乎乎的圍巾。
李江月皺眉,“為甚麼不戴,哪怕擋不到頭頂,也可以禦寒啊。”
“怕圍巾被雨給弄溼了。”
“你……”李江月看著闞洲,想要說些甚麼卻又不忍心,“算了,先把頭髮吹一下吧。”
“嗯。”闞洲應了一聲,隨後去衛生間吹頭髮,而李江月則是默默將房間內的空調溫度調高。
李江月看著桌上闞洲買的早餐,兩個貝果三明治用白色油紙包著,油紙上印著店名,用麻繩捆著,麻繩打了個簡單的蝴蝶結。兩杯豆漿是透明塑膠杯,貼著紅色的店標,杯壁凝著細密的水珠,杯口封著熱封膜,微微鼓起。
“快吃吧,都快冷了。”闞洲吹完頭髮,對李江月說道。
“這是?”
“貝果三明治,紐約特色,喝的是豆漿。”
“這也能買到豆漿嗎?”
“學校附近很多早點店,豆漿是怕是你不習慣買的,你不愛喝咖啡。”
“嗯,但是你是跑兩家買的?”
“嗯,很近,別問了,快吃吧。”
“好。”李江月咬了一口三明治,貝果外皮烤得微微焦脆,咬下去有一點酥響,內裡紮實有嚼勁,餡料是熱乎的炒蛋、焦香的培根和半融的芝士,一口咬下去,鹹香和麥香混在一起。
“好吃嗎?”闞洲問道。
“嗯,對了,你是一直沒睡嗎?”
“嗯。”
“那你待會睡床上吧,正好我昨晚夜沒睡好。”李江月說完就不再抬頭,但她知道,闞洲正在看她。
半晌,闞洲才弱弱地應了一聲。
“別光吃三明治,喝點豆漿。”闞洲將插好吸管的豆漿遞到李江月的桌前。
“謝謝。”
“嗯,我吃完了。”
“這麼快?”李江月抬頭看闞洲,確實已經吃完了,桌上只剩白色油紙。和空空的塑膠杯。
“嗯,我先去洗漱了。”
李江月剛想說不用,闞洲就已經鑽進了衛生間還順手把門關上了,隨後半分鐘後門又被開啟了。
李江月疑惑地看向闞洲,闞洲臉紅紅的,“沒有牙刷了,我去前臺要一支。”
李江月立馬起身,你先洗吧,我去幫你要。
說完不等闞洲拒絕,她直接關門去前臺,隨後又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出電梯時她還在想自己該怎麼樣將牙刷遞給闞洲,放門口、開門遞給他還是直接……走進去遞給他。
回來時她發現門虛掩著,她臉一紅,果然人一急就會做錯事,還是洲洲細心。
衛生間傳來流水的聲音,闞洲正在洗澡,他的大衣掛在門口,褲子放在椅子上。她敲了敲衛生間的門,“洲洲,牙刷拿來了。”
“嗯。”衛生間門露出一條縫,闞洲修長的沾著水的手露了出來,“給我。”
李江月將牙刷放到闞洲手上,“謝謝。”
門碰的一聲關上,李江月回到桌前繼續吃已經涼了的早餐。
很快,衛生間的水聲聽了,隨後傳來吹風機的聲音,李江月豎著耳朵聽著,手中的三明治卻幾乎沒怎麼動。她的眼睛時不時看向廁所門口,想著會不會下一秒闞洲就開啟門走出來。
等到門真的開了,她卻第一時間低下頭裝作出一直在吃三明治的樣子。
“冷了,就別吃了。”闞洲說完徑直走向床,隨後直接上床,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李江月甚至都沒反應過來。
“啊——昂,好。”
“我先睡了。”
“你先睡了?”李江月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她還是回道,“嗯……好。”
兩分鐘後,李江月聽到了闞洲均勻的鼾聲。
睡著了?
李江月以最快的動作收拾完桌子,然後躡手躡腳地走向床邊,闞洲平躺在床上靠裡的位置,面色平靜。
洲洲看上去累壞了……
李江月輕輕的拉開被子,然後以最小幅度躺了進去。
“洲洲……”她極輕地喚了一聲,卻沒有得到回應。
真睡著了?
李江月的手在被窩裡摸索,隨後觸控到闞洲的手,她一下將自己的手收回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闞洲,確認闞洲沒反應她又往闞洲身邊靠了靠,直至身體碰在一起,隨後她抓住闞洲的手,就像是抓住了全世界。她想握得更緊一些,卻又怕打擾到闞洲休息,可是最愛的人就在枕邊,她又如何剋制得住自己的力道。
就在李江月如此糾結時,闞洲忽然抓緊了李江月的手,隨後一把把她攬到自己的懷裡。
李江月看著闞洲的臉,既嬌羞又期待,闞洲微微睜開眼,隨後親吻了一下李江月的額頭,“江月姐,困……好睏”
李江月心裡一下就母愛氾濫,她將闞洲摟緊懷裡,輕輕拍著闞洲的後背,“洲洲,乖,快睡。”
“嗯……”闞洲的聲音軟軟的,聽上去真的是累壞了。
李江月看著面前的闞洲,頓時心疼不已,自己那個最愛的闞洲,到底一個人在美國吃了多少的苦,受了多少的累。
李江月看著闞洲的睡臉,看了很久。
他睡著的時候眉頭還微微皺著,不知道是不是夢見了甚麼。她伸手想撫平那道皺痕,手指剛碰到他眉心,又縮回來——怕吵醒他。
最後只是把下巴抵在他頭頂,輕輕蹭了蹭。
窗外的紐約還在下雨,雨聲細細密密的。
她聽著他的呼吸聲,一下,又一下,和著自己的心跳。
原來這就是他在美國的早晨。原來他每天,都是這樣累著的。
洲洲,我想一直照顧你……
她把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闞洲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他聽見行李箱拉鍊被拉開的聲音,她猛地從床上坐起,隨後看到剛收拾完東西的李江月。
他抹了一把臉,“幾點了?”
“美國時間,下午五點。”
“幾點的飛機來著。”
“九點。”
闞洲起身穿好衣服,“那還有點時間,帶你出去吃個晚飯,你想吃甚麼?”
“不用,你多睡會,到時候我在飛機上吃就可以了。”
“那怎麼行?你難得來一次美國。”
“雖然我也很想和你一起出去吃飯、逛街,甚至是看電影,但是比起這些,果然我還是更希望你能多休息休息,因為只要是和你在一起的時光,哪怕是甚麼都不做,就這麼看著你睡覺,我都覺得很幸福!”
李江月說完這些話,彷佛時間都慢了下來,李江月的臉頰微微紅潤,含情脈脈地看著闞洲,闞洲也看著她的眼睛,淚水在眼眶骨裡打轉,他情不自禁地張開雙臂,抱住李江月。
“會的,江月姐,會的。”闞洲將臉貼在她的脖頸處,“江月姐,你說的這一切都會實現,等我完成這邊的學業,進入研究所工作,我便有足夠的時間來陪你,雖然可能比不上別的情侶,但我會盡可能地帶給你幸福,因為這個世界上,你是我有且僅有的愛人了,過去,現在,未來,除了工作,給你幸福便是最重要的事,因為上天入地,真的再也找不出像你一樣這麼包容我、支援我、愛著我……的女人了……”
李江月把臉埋進他肩窩,手臂收得更緊。
“那你快點長大。”她聲音悶悶的,“我等你。”
時光時光,你快些走吧,在我們分離的日子裡,在我們盼望著重逢的日子裡,在我們希望美好未來快點到來的日子裡……
李江月終是在美國這一天結束前踏上飛回京市的飛機,那裡等待她的,除了已經開始的新的日子,還有數不清的孤獨和未知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