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相映
生活如行舟,一陣平緩,一陣顛簸。
闞洲的一試過了,後面還有一場複試,過了複試,他就能要去美國上學了。李江月知道去美國讀書有多難,可是對於闞洲而言,似乎一切都很簡單。
暑假再回到廬州,兩人的關係只差一個名分了。一九年的夏天,比一八年的夏天還要熱一些,李江月以給闞洲補習英語的名義住在闞洲家,他們之間的事,大人們毫不知情,他們只當李江月和闞洲關係好。
於是李江月白天穿著防曬服、抹著防曬霜去駕校練車,下午回來就輔導闞洲英語,等到傍晚時再準備晚餐,等闞父回來吃飯。不知為何,闞父這個暑假出去應酬的次數多了起來,有時候好幾天都不在家吃飯,這讓李江月和闞洲有了更多的獨處空間。闞洲學英語時總是不安分,每次沒學一會兒,就有意無意地吃李江月豆腐,要麼就是借問單詞怎麼讀將頭幾乎貼著李江月的脖子,要麼就是吃水果的時候狡猾地說自己手上的蘋果壞了,然後讓李江月也咬一口,不過最常用的還是故意去摸李江月的手。
李江月還是矜持的,她只默許闞洲摸自己的手。
闞洲自然也是知道李江月的意思的,所以在七月初闞父出差的下午,他忽然將英語課本蓋在桌上,“江月姐,今天不學英語了,你教我點別的。”
李江月一愣,隨後笑著說:“那我們練習口語吧。”她早就想跟闞洲練習口語了,畢竟闞洲的詞彙量早已支援他一個人在國外生活,可口語兩人卻幾乎沒怎麼練過。
闞洲嘴角扯出一點無奈又縱容的笑,隨後摘下黑色大框眼鏡,用低沉又充滿磁性的嗓音說道:“李江月,教我怎麼做一個男朋友吧……”
李江月手中的書忽然掉落,怔怔地看著闞洲,隨後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但很快她就冷靜了下來,故作冷漠地說:“不要,我又不是男生。”
闞洲笑了笑,隨後像變戲法般從口袋裡掏出SL紅藍配色的情侶款鋼筆,兩隻鋼筆的筆頂一紅一黑,十分有設計感,並且兩支筆的筆身上分別刻著洲和月兩個字。
“好好看!”李江月驚呼。
闞洲心裡一陣暗爽,隨後說道:“這是我託朋友從日本帶回來的,粉白的這隻我留著自己用,至於藍黑的這支就送給你。”
李江月接過闞洲遞過來的筆,放在手心端詳起來。
“要不試試?”闞洲說道。
“不要,我才捨不得用呢,你哪來這麼多錢買的鋼筆,我記得你幾乎沒有壓歲錢,闞叔叔給你的零花錢也是一週給一次啊!”
“其實這是用我信用卡刷的你信不信。”
“別鬧,說清楚從哪來的?”
“之前參加一個比賽獲得的獎金。”
“比賽,甚麼時候?我怎麼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的事多著呢?”
李江月想了想,隨後說道:“好吧。”說完她將鋼筆收進自己的包裡,“對了洲洲,你的那支以後只能在自己一個人的時候用,不要讓其他人看見,尤其是周圍有女孩子的時候,知道嗎?”
本來闞洲在面對李江月收下鋼筆平淡的反應而感到沮喪,可聽到李江月這句話後他立刻就來了精神,他將臉貼到李江月面前,用那雙無辜的狗狗眼盯著李江月,“為甚麼?”
“沒有為甚麼,我的這支也不會在人前用。”說完就伸出手摸了摸闞洲的頭,闞洲也是很熟練地將頭伸了過去。
……
晚上吃過晚飯,氣溫也涼了些,闞洲搶先把碗洗了,隨後帶上工具拉著李江月進了院子。
“喂,洲洲,你幹嘛啊?”
“江月姐,跟我來。”
闞洲掏出鏟子在院子裡挖了起來,並吩咐李江月把那兩支鋼筆吸滿墨水,等了十幾分鍾,闞洲取出一個啞光不鏽鋼小方盒,小方盒的邊緣打磨得很光滑,裡面嵌著一圈黑色矽膠防水圈,盒子一扣就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這是甚麼?”李江月問道。
“我託朋友定製的盒子,這個盒子埋在院子裡能幾十年不腐爛。”
“又朋友,你哪來那麼多的朋友,我怎麼不知道。”
“怎麼,還沒在一起就已經想迫不及待地知道我的一切了嗎?”
李江月白了他一眼,隨後大膽回應道:“好弟弟,姐姐想知道,你告訴姐姐好不好?”說完李江月自己都有些懵了,她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說出這麼大膽、這麼撒嬌的話。
而闞洲呢,則是低著頭,輕聲道:“是一個玩繪畫的朋友,跟我初中同學,現在在讀藝術,那鋼筆也是拜託他帶的,還有……”闞洲頓了頓,“是個男生。”
場面一下尬住了,闞洲臉上的汗不斷地往下滴著,李江月也感覺胸口悶悶的,院子裡的吊燈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不遠處散步回來的鄰居牽著莫名暴躁的狗狗,尋常又陌生。
“快寫吧。”闞洲率先打破沉默,他將紙筆遞給李江月。
“寫甚麼?”
“十年後你想對自己說的話,還有想對十年後的我說的話。”
“跨越時空的信?這麼突然地嗎?”李江月一邊說,一邊俯下身子準備動筆。
“嗯,明天不就是你的生日了嗎?”
生日?李江月自己都忘了,因為在家裡,全家只過小航的生日,其他人是不過生日的。
“那你今天下午送的鋼筆,是生日禮物嗎?”李江月一邊寫著,一邊問道。
“嗯,不是哦。是定情信物。”闞洲最後幾個字說得很快,說完後又立刻直起身,“好,我寫完了。”
而李江月則是一邊紅著臉,一邊繼續寫著。
“江月姐,寫這麼慢?其實你大可不必對未來的我寫太多的情話哦,我怕到時十年後我挖出來當著你的臉念出這些話時你會羞澀到無地自容哦!”闞洲一邊賤兮兮地調侃著,一邊伸頭偷瞄李江月在紙上寫的到底是甚麼。
可是沒等他看清楚,李江月就快速直起身,隨後將紙條摺疊,一臉輕鬆地說:“寫好啦!”
“這麼快?”
“剛剛某人不還說我寫得慢嗎?現在又說我寫得快了?”李江月將頭扭到一邊,一副不屑的樣子。
闞洲撓了撓頭,問道:“要不要交換看一下?”
“不要,現在看有甚麼意思。必須等十年後才能看!”
“好好好,那就十年後再看!”
闞洲將倆人的信放進彼此的信封之中,隨後又將信封裝進透明防水袋中,壓掉空氣,再輕輕放進鐵盒最中間,底下墊著一小包乾燥劑。做完這一切闞洲就將鐵盒埋進剛才所挖的土坑之中,最後再用鞋底反覆踩實,像藏起兩個人的最情真意切的少年心事。
弄完之後倆人彼此看了看,隨後不約而同地大聲笑了出來。
“笑甚麼,還不回去洗澡,你身上都臭了。”李江月故作嫌棄地說道。
闞洲聞了聞,隨後道:“不醜啊。”說著還把衣服揪著往李江月臉靠近了些。
“哎呀,別鬧了,回家了,外面好熱。”說完,主動牽起闞洲那沾著泥土的手,倆人並肩朝家走去。
“好,回家吃冰西瓜嘍!”
“西瓜下午吃完了,葡萄倒是還有些。”
“那就吃葡萄,我還要吃雪糕。”
“好好好,不過吃完晚上要跟我練習英語口語哦……”
第二天一早,李江月便和闞洲一起去商場買中午的食材。他們邀請了畢婉和張超來家裡吃晚飯,楊一鳴還在京市沒回來,所以只有他們四個人。
菜市場里人聲鼎沸,李江月在挑排骨,闞洲推著購物車跟在後面,時不時伸手接過她遞來的袋子。賣菜的大嬸看了他們一眼,笑著問:“小情侶好般配啊,結婚了嗎?”
李江月臉一紅,還沒來得及說話,闞洲已經自然地接過話頭:“還沒結,快了。”
大嬸樂呵呵地誇了一通,李江月低頭假裝看新鮮的芹菜,耳根燒得厲害。等走遠了,她才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他一下。
闞洲也不躲,只是彎著嘴角笑。
令李江月沒想到的是,張超居然還帶了兩瓶上好的紅酒。他們到的時候李江月正在廚房裡忙活,圍裙帶子在身後繫了個鬆垮的蝴蝶結。闞洲站在料理臺邊切西瓜,刀法不太熟練,但態度認真,也是繫著圍裙的模樣。
畢婉一進門就看見了這一幕,愣了一秒,然後捂著嘴笑得直不起腰。
“我的天,你們倆這是甚麼畫風?新婚小夫妻居家日常?”
李江月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來了?快坐,水果在桌上,自己拿。”
畢婉把禮物往茶几上一放,湊到廚房門口圍觀。闞洲正低著頭對付一塊頑固的西瓜皮,耳尖有點紅,但表情還算鎮定。
“行啊闞洲,”畢婉倚在門框上,“都會下廚房了?”
“剛學的。”闞洲頭也不抬,“切得不好。”
“沒事,江月不嫌棄就行。”
李江月沒接話,轉身去翻鍋裡的排骨。
張超已經自來熟地在客廳裡轉了一圈,又湊到廚房門口往裡張望。他看著闞洲繫著圍裙切水果的樣子,忽然一拍大腿:“哎我說,闞洲你也太有本事了吧!”
闞洲抬起頭。
“真的!”張超一臉真誠,“我跟江月認識這麼多年,追她的人沒少過,一個都沒成。你小子居然真追到了,我服!”
畢婉在旁邊踢了他一腳:“會不會說話。”
“我說真的啊!”張超不以為意,繼續誇,“你看你,成績好,長得帥,還能下廚房,關鍵是把我們江月追到手了——這事兒夠吹一輩子。”
闞洲看了李江月一眼。
李江月沒說話,只是低頭翻著鍋裡的菜,嘴角彎著一個很淺的弧度。她沒有否認,沒有解釋,沒有說“還不是”。
那就夠了。
畢婉把這細微的一幕看在眼裡,和張超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飯菜上桌,四人在餐桌邊坐下,張超嚷嚷著今晚不醉不歸,然後首先就要給闞洲倒酒,李江月見此忙一把制止,“別,他還沒成年。”
“哎呀,沒事,就倒一點,我這酒是進口的,不傷身。”張超說道。
畢婉見狀掐了張超一下,“你幹嘛非要人家洲洲喝酒嗎?都說了沒成年。”
“沒事!”闞洲忽然打斷道,“只喝一杯。”
李江月投去關切的目光,彷彿在問“你可以嗎”。
闞洲只是笑笑,隨後在桌子下握住李江月的手,輕聲道:“沒事,今天是你生日。”
見此也沒人再阻攔,張超給闞洲倒上一杯紅酒,隨後又給自己和兩個女生倒上。
畢婉舉起酒杯:“來,先敬今天的壽星!我們的江月小朋友,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張超也跟著喊。
李江月笑著舉杯,玻璃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晚飯在歡聲笑語中度過,因為畢婉和張超一直在說李江月高中的事,所以闞洲聽得格外認真。
吃完飯,畢婉把禮物塞到李江月手裡,是一條她之前唸叨過的絲巾。李江月拆開看,忍不住笑:“你還真記住了?”
“那當然,”畢婉眨眨眼,“不過我可得說實話——認識你這麼多年,我還真不知道你生日是甚麼時候。以前問你,你總說過不過都行。今年要不是闞洲提前跟我說,我都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
李江月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闞洲。
他正低頭剝橘子,像是甚麼都沒聽見。
畢婉湊過來,壓低聲音:“他對你是真上心。當初那個拽拽的小男孩現在也知道心疼人了。”
李江月沒說話,只是把那條絲巾疊好,放回盒子裡。
飯後四個人玩起了撲克。畢婉和張超一夥,李江月和闞洲一夥。畢婉牌技爛,張超一邊幫她出牌一邊被她嫌棄,兩人吵吵嚷嚷的,熱鬧得很。
闞洲不怎麼說話,但出牌很穩。李江月偶爾偏頭看他,發現他也在看她,目光相接時又各自移開。
十點鐘,畢婉和張超起身告辭。李江月送他們到門口,畢婉抱了她一下,小聲說:“下次再見,就該改口叫‘闞洲女朋友’了吧?”
李江月笑著拍她:“快走,路上小心。”
門關上,客廳裡的電視還在放著喜劇電影,地上有幾個靠枕歪著,茶几上散落著撲克牌和橘子皮。闞洲已經在收拾了,把撲克牌碼整齊,橘子皮扔進垃圾桶。
李江月彎腰去撿靠枕。
“我來。”闞洲說。
“沒事,你歇著。”
兩人同時伸手,夠住同一個靠枕。手指碰在一起,又各自縮回。
靠枕落回地上。
李江月看了他一眼,彎腰撿起來,拍平整,放回沙發上。闞洲站在原地,像是忽然想起甚麼。
“對了,”他說,“我有個東西給你看。”
“甚麼?”
“你等會兒。”
他轉身進了自己房間。李江月繼續收拾客廳,把散落的靠枕歸位,茶几擦乾淨,撲克牌收進抽屜。做完這些,闞洲還沒出來。
她正要開口問,客廳裡的燈忽地關上了,電視播放的喜劇電影也中斷了。
“洲洲?”李江月下意識地呼喊闞洲。
電視螢幕一閃,緊接著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夏夜的沙灘,沙灘上的人穿著短裙和襯衫,正圍在一起歡快地跳舞,旁邊的桌子上擺放著各色的酒瓶和轟鳴的音響,緊接著畫面一轉朝向天空,天空上依稀能看到幾顆微弱的星光,在長達數十秒的靜止之後,一束煙花猛地躥上天,緊接著在最高的天空綻放,一聲炸響之後,各種顏色的火焰在空中閃耀,緊接著更多的煙花開始飛向空中,整個天際被煙花渲染成一幅色彩鮮豔的畫。
李江月已經被螢幕裡的畫面深深吸引住了。
這個時候臥室門開了,
闞洲走出來,手裡捧著一束花。
紅玫瑰,用牛皮紙包著,繫著麻繩,簡單又鄭重。他走到她面前,停住,看著她。
李江月愣住。
“李江月。”他叫她全名。
客廳的燈很亮,空調呼呼地吹著,窗外有夏夜最後幾聲蟬鳴。他站在她面前,手裡捧著花,耳尖紅透了,但眼神很穩。
他深吸一口氣,隨後單膝跪下,直視著她的眼睛,像是要陷進去了一樣,李江月杵在原地,雙手捂著嘴巴,感覺有溼熱的海風吹在自己身上。
“李江月,你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電視裡的畫面在此刻正好定格在煙花停止,整個螢幕只剩下“LJY 我喜歡你”的字樣。
李江月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接過鮮花,接過鮮花時,她猛地發現鮮花之中居然藏有一個紅色的戒指盒。
闞洲起身,從裡面取出戒指盒,開啟,一個明晃晃的鑽戒就這麼出現了。
“這是?”李江月向闞洲投去不解的眼神。
“這是戒指,你戴上就代表以後只能嫁給我。”
“我知道,可是——”
“你知道?”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表白和求婚放一起?”
“對啊對啊,我又沒工作,沒有那麼多錢了,只能兩個放一塊嘍,省事。”
“我說洲洲,你見過哪個女生願意表白和求婚並一起的?”李江月露出嚴肅的表情,聲音也有些凌厲。
“好吧,果然還是有點——”闞洲見此急忙要將戒指收回口袋。
“不過——”李江月一把將戒指連同紅色盒子一起搶了過來,聲音也逐漸溫柔起來,“我都和你住這麼長時間了,應該也不會有哪個男生還願意要我了吧,你這鮮花我收下了,至於這個盒子跟戒指,我先替你保管著,等以後哪天我心情好了……就戴上。”
闞洲的表情瞬間由沮喪轉為喜悅,他看著面前的李江月,忍不住擁抱了她。
“江月姐,我想親你……”
“不行!”
“今天破一次例好嗎?”
“那……只能親一下,不準親——”沒等李江月說完,闞洲已經用自己的唇堵住了她的唇。
李江月只覺得體內的血液忽地躁動起來,然後逐漸有些喘不過氣來,闞洲的動作並不算粗魯卻很有力,他的嘴巴是紅酒混著柑橘的味道,緊接著,李江月感覺自己的腰被闞洲給觸碰了,她覺得自己的腳下一軟,幾乎快要倒下,她的手漸漸失去力氣,懷中的鮮花掉落,幾乎整個人都貼進了闞洲懷裡……
不知是過去了半分鐘,還是十分鐘,闞洲主動停止親吻,他微微喘著氣,將臉紅透了的李江月摟進自己的懷裡。
“江月姐,今後也請繼續跟我在一起吧……”
“好……”
“洲洲……”
“嗯?”
“擇一人……”
“愛一生。”
“今後也請繼續與我的人生糾纏吧!”
“江月姐,其實你口袋裡的戒指是贗品。”
“甚麼意思?”
“沒辦法,錢都用去放煙花了。”
李江月離開了闞洲的懷抱,裝作一副氣鼓鼓的樣子:“好你個洲洲,不僅想表白和求婚放一起,連求婚的戒指也是假的。”
闞洲一臉無辜的表情,“沒辦法,生活所迫,哎——”闞洲的語調忽地上揚起來,“要不你先把那戒指還我,明天我去用我的信用卡幫你刷一個?”
“你這人,怎麼滿嘴跑火車啊?未成年人哪有信用卡?”
“怎麼了?後悔接受我的鮮花了嗎?”
“誰後悔誰是小狗!”說完李江月就轉身離去,回到自己的房間,不一會兒裡面就傳出淋浴的聲音。
闞洲則是將客廳收拾好隨後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今晚他仍舊要熬到深夜……
幾天後,闞洲迎來了他最後的線上面試。
客廳裡的空調開得很足,但李江月還是覺得手心有汗。
闞父坐在沙發另一頭,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半天沒翻一頁。李江月知道他看不進去——她自己也是,手機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一條訊息都沒看進去。
闞洲的房間門關著,隔音不錯,只能隱約聽見他在說話,聽不清內容。這種模模糊糊的聲音反而更讓人心懸著。
“幾點開始的?”闞父忽然問。
“兩點。”李江月看了眼手機,“快一個小時了。”
闞父點點頭,把報紙翻了個面。
客廳又安靜下來。掛鐘滴答滴答地走,窗外有蟬鳴,叫得人心煩。李江月盯著那扇門,腦子裡亂七八糟地轉著各種念頭——萬一緊張怎麼辦,萬一發揮不好怎麼辦,萬一對方問的問題他沒準備到怎麼辦。
她知道自己瞎操心。闞洲準備了那麼久,模擬面試做了好幾輪,口語練到夢裡都在說英文。可就是忍不住。
闞父忽然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看,又走回來坐下。茶几上的水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
李江月想找點話說,但張了張嘴,甚麼也沒說出來。
那扇門忽然開了。
闞洲站在門口,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看著他們。
李江月幾乎是彈起來的。闞父也站起來,手裡的報紙落在沙發上。
闞洲的目光越過父親,落在李江月身上。
然後他點了下頭。
嘴角彎起來,很淺,但確實是笑了。
李江月的眼眶忽然有點酸。她想衝過去抱住他,想跟他說太好了,想——但闞父就在旁邊。她攥緊手指,強迫自己站在原地,只是看著他笑。
闞洲朝他們走過來。
走到她面前時,他停住,看著她。那眼神太亮了,亮得她不敢直視。
闞父在旁邊問:“怎麼樣?”
闞洲這才轉向父親:“對方說,跟我聊天很愉快。等到了那邊,希望再當面暢談。”
“那就是成了?”闞父聲音有點抖。
“應該吧。”闞洲笑了笑。
闞父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甚麼都沒說出來,只是又拍了一下。
李江月站在旁邊,看著他父子倆,心裡漲得滿滿的。她忍不住看向闞洲,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他也在看她。
那一眼太長了,長得有些犯規。
李江月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茶几上的東西。她聽見闞父在問面試細節,闞洲一一答著,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異樣。
只有她知道,剛才那一眼裡,他甚麼都沒藏。
窗外還是悶熱的夏天,蟬還在叫。
她低著頭,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闞洲的面試結束了,李江月也沒有必要再待在闞洲家了,雖然闞洲不捨得自己走,但有些事目前還不能公開。
李江月回家後,又回到之前的書店打工,在家沒事幹是一回事,她想攢點錢又是一回事。除了去書店打工,她還做了一段時間的家教,這樣一來,明明在放假的她居然比上學時還忙。老李對她說:“江月,放假在家就好好休息,正好駕照也考完了,外面又那麼熱,賺錢的事交給老爸。”
李江月只是笑著說不累,卻往往每次回到家備完課都沒甚麼精力去幹其他事了,跟闞洲的聊天也是草草結束,甚至有一天晚上沒回訊息直接睡著了。
於是在李江月回家一週後,闞洲和闞父又來家裡吃飯了。
當天下午李江月做完家教回家,看到坐在沙發上嬉皮笑臉的闞洲,只覺得這場景莫名有些熟悉。
李江月回房放包,脫下防曬服,隨後又打算換件衣服,正換著,門忽然被闞洲開啟了,李江月忙將脫一半的衣服穿了回去,紅著臉小聲問:“你怎麼不敲門就進來了。”
闞洲的耳垂紅著,卻聲音平淡,“怎麼了,我進我女朋友房間還要敲門嗎?”
“可我在換衣服啊!”
“我知道,我就是來看你換衣服的。”
“啊?”
闞洲若無其事地坐到椅子上,一邊翻看李江月正在看的書,一邊說:“你快換衣服,我等著呢。”
“嗯,你不許偷看。”
“沒這癖好。”
李江月看了背對著自己的闞洲一眼,“他應該不會偷看吧,平時這麼正經的一個人。”李江月心裡想著,隨後以最快的速度換好了衣服。
“換好了——”
李江月的話音未落,闞洲就吻了上來。
不是那種輕柔的試探,是帶著點委屈和想念的、略微蠻橫的吻。他一隻手扶著她的後腰,另一隻手扣著她的後腦勺,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裡,像是要把這一週欠的都補回來。
李江月被他吻得有些懵,等反應過來時,人已經被他抵在衣櫃邊了。她輕輕推了推他的胸口,沒推動,只好由著他。
也不知過了多久,闞洲才鬆開她。
他的額頭抵著她的,呼吸有些重,眼睛裡亮得嚇人。
“一週。”他開口,聲音有點啞,“整整一週,你每天就回我那麼幾句,前天晚上直接不回。”
李江月被他看得心虛,偏過頭去:“我太累了嘛……”
“累到連‘晚安’都沒力氣打?”
“……睡著了。”
“那昨晚呢?”
李江月語塞。昨晚她確實是太困,打完“我先睡了”就真的睡了,連他回的“好夢”都沒看見。
闞洲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把下巴抵在她頭頂。
“以後別這樣了。”他的聲音悶悶的,“我會擔心。”
李江月的心軟了一下。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後腦勺。
“知道了。”
“真的?”
“真的。”
闞洲又把她往懷裡帶了帶,像是要確認她真的在。
門外忽然傳來小航的聲音:“姐!洲哥!吃飯啦!”
兩人同時僵住。
闞洲鬆開她,若無其事地清了清嗓子。李江月低頭整理被他弄亂的衣服,臉燒得厲害。
“來了。”她應了一聲,聲音還算穩。
闞洲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帶著點笑,像是在說“晚上繼續”。
李江月瞪他。
他笑著拉開門,先出去了。
飯桌上的氣氛比平時熱鬧。
闞父坐在老李旁邊,兩人聊著廠裡的事。王梅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時,闞洲正給小航講他暑假在美國見過的那些有趣的事——其實他自己還沒去,但資料查得多,講起來頭頭是道,小航聽得眼睛發亮。
“洲哥,美國真的有那種三層樓高的漢堡嗎?”
“有,叫漢堡大廈,吃完還能登頂觀光。”
“哇——”
“別聽他瞎說。”李江月夾了塊排骨放進小航碗裡,“吃你的飯。”
闞洲笑著看她一眼,沒反駁,低頭喝湯。
王梅在旁邊坐下來,給闞洲又添了勺湯:“洲洲多吃點,這陣子忙壞了吧?我聽你爸說,簽證甚麼的都弄好了?”
“嗯,差不多了。”闞洲放下勺子,“八月底走。”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
李江月低著頭,筷子在碗裡扒拉了兩下,沒夾菜。
老李咳了一聲:“那挺好的,出去見見世面。你爸這些年不容易,就盼著你有出息。”
“我知道,李叔。”闞洲應著,目光掃過闞父。
闞父端著酒杯,沒說話,只是看著闞洲。那眼神太複雜,李江月在一旁看著,忽然有些鼻酸。
老李拍拍闞父的肩:“老闞,兒子有出息,該高興。”
“高興。”闞父把酒一口悶了,聲音有點啞,“高興。”
他放下酒杯,又看了闞洲一眼。
“你媽要是還在……”話說一半,頓住了。
闞洲低下頭。
李江月的筷子停在半空。
闞父擺擺手,像是要把那句話揮散:“不說了,不說了。來,吃菜。”
他給闞洲夾了一筷子菜,動作很輕,像是怕驚著甚麼。
闞洲低著頭吃,沒吭聲。
王梅在旁邊打圓場:“哎呀,老闞你這人,好好的日子說這些。來來來,小航,給你闞伯伯敬杯飲料。”
小航難得懂事地舉起杯子:“闞伯伯,祝洲哥在美國一切順利!”
闞父笑了笑,跟他碰了杯。
氣氛緩和下來。
老李喝了口酒,忽然想起甚麼:“對了,江月,你暑假不是也沒甚麼事了?駕照也考完了,要不跟洲洲他們出去玩一趟?他這一走,再見面得明年了吧?”
王梅眼睛一亮:“對對對,出去玩一趟!小航也去,正好。”
“好啊好啊!”小航第一個響應,“姐,我們去玩吧!洲哥說要去海邊!”
闞洲在旁邊慢悠悠地開口:“我查了幾個地方,舟山那邊不錯,海邊,也不太遠。”
他說著,看向李江月,眼睛裡帶著點笑。
闞父看了看闞洲,又看了看李江月,沒說話。
李江月被他看得心虛,低頭假裝喝湯。
“那就去唄。”老李拍板,“江月,你帶著小航,看著點他倆。”
“嗯。”李江月應了一聲。
闞洲在旁邊彎了彎嘴角。
吃完飯,老李和闞父接著喝酒聊天。王梅在廚房收拾碗筷。小航纏著闞洲講美國的段子,被王梅喊去洗澡。
客廳裡安靜下來。
闞洲站起來,看了一眼李江月,往她房間的方向走去。
闞父的目光跟著他,又落在李江月身上。
李江月對上他的視線,心裡咯噔一下。
闞父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江月低下頭,快步進了房間。
門剛關上,就被闞洲抵在了門板上。
“你幹嘛……”她小聲說,推了推他的胸口。
“商量去哪兒。”闞洲理直氣壯,臉卻有點紅。
李江月被他這副樣子逗笑了,偏過頭不看他。
他湊近了些,呼吸掃在她耳側:“舟山,去嗎?”
“嗯。”
“那邊有個島,叫青浜島。”
“嗯。”
“那裡有一場煙花是為你放的。”
李江月愣住了。
她想起表白那晚的影片,想起螢幕上那行“LJY,我喜歡你”。
“那個影片是在那拍的?”
“嗯。”闞洲的聲音低下去,“託朋友去錄的。我想著,以後有機會,帶你去看看。”
李江月沒說話。
她抬起手,輕輕環住他的腰。
“好。”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我們去。”
闞洲沒再說話。他把下巴抵在她發頂,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客廳裡隱約傳來老李和闞父說話的聲音,低低的,聽不清內容。
李江月忽然想起飯桌上闞父那句沒說完的話。
“你媽要是還在……”
她把臉埋進闞洲胸口,用力抱緊了些。
“李江月。”
“嗯?”
“以後別去打工了。”
“那怎麼行,我還要攢錢呢。”
“攢錢幹嘛?”
李江月沒說話。
闞洲偏過頭看她。
她低著頭,耳根有點紅。
“給你買生日禮物啊。”她小聲說,“你送了我那麼多東西,我總得還點甚麼吧。”
闞洲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些。
“那你慢慢攢。”他說,“反正我要活很久,你有的是時間還。”
李江月抬起頭看他。
窗外的路燈亮著,暖黃的光透進來,在他臉上落了一層淺淺的影。他看著她,眼睛裡倒映著那點光。
“好。”她輕聲說。
闞洲沒再說話。他只是把她往懷裡帶了帶,下巴抵在她發頂,像是在確認甚麼很重要的事。
闞父已經提前回去了,客廳裡隱約傳來電視的聲音,王梅在廚房收拾碗筷,小航已經洗完澡在隔壁房間玩著李江月的電腦。
這個普通的夜晚,和無數個普通的夜晚一樣。
又不一樣。
闞洲走的時候,王梅讓他帶了一袋水果回去。他站在門口換鞋,李江月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他換好鞋,直起身,忽然湊過來,在她耳邊飛快地說了一句:
“明天還來。”
然後沒等她反應,就拎著水果出門了。
李江月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
王梅在後面問:“洲洲走了?”
“嗯。”她關上門。
耳根還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