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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比翼心

2026-04-17 作者:發刀客

比翼心

闞父回來的第二天,帶著闞洲來李江月家裡吃飯,李江月現在有些害怕見到闞洲,所以她在駕校待到很晚才回去。從駕校回來,天色已暗。冷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子。李江月把凍僵的手揣進羽絨服口袋,走到樓下,一眼看見了闞父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

推門進去,暖意和飯菜香撲面而來。客廳電視正放著小品,聲音開得不大。王梅在廚房忙活,老李和闞父坐在沙發上聊家常。闞洲坐在一旁單人沙發,正低頭看手機。小航坐在闞洲旁邊,對著電視哈哈大笑。

李江月換了鞋,目光掃過闞洲。他今天穿了件看起來挺暖和的深灰色羊毛大衣,裡面是淺色毛衣,下身是條嶄新看上去挺厚實的深色牛仔褲。

“你這丫頭,都說了早點回來,外面這麼冷,快洗手吃飯。”王梅端著盤熱氣騰騰的菜出來。

“闞叔叔。”李江月先打招呼,又看向闞洲。他也正好抬眼,兩人視線一碰,他幾不可察地彎了下嘴角,隨即又看向手機。李江月一愣,隨後去洗手幫忙端菜。

飯桌上擺滿了家常菜,氛圍熱絡。王梅一個勁兒給闞洲夾菜:“洲洲多吃點,正長身體呢。這大衣看著挺精神,新買的?”

闞洲端著碗接過:“嗯,前幾天買的。”他說著,目光似有若無地飄向對面的李江月。

老李吃了塊香腸,笑道:“巧了,江月今年過年我也給她買了件大衣,說是流行甚麼……浴袍款?就長長的,帶個腰帶。”

“爸,那叫繫帶款。”李江月小聲糾正。

“對對,繫帶款。”老李哈哈一笑,“你們年輕人就講究這些。洲洲這件也挺好看,穩重。”

闞父接過話頭,語氣溫和:“他小子自己挑的。這小子隨他媽,有品位。”

李江月低頭吃飯,耳朵有點熱。她能感覺到闞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對了洲洲,”王梅又問,“學習挺忙吧?高二關鍵時期了。”

“還行,王姨。”闞洲放下筷子,“就是最近在準備一些材料,有點費神。”

“甚麼材料呀?”

“美國那邊幾所大學的預科和夏校專案,想試試申請醫學方向的。”闞洲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平常事,“有些要文書和推薦信,還得等可能的筆試面試通知。”

桌上安靜了一瞬。王梅“哎喲”一聲:“這麼早就打算出去啦?洲洲真是有志向。”

闞父臉上有欣慰,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孩子自己想闖闖,學醫嘛,早點接觸前沿也好。就是手續麻煩,簽證甚麼的都得提前辦。”

李江月默默嚼著米飯。之前知道他想出國,但此刻聽到“文書”、“面試”、“簽證”這些具體的詞,像一顆顆小石子投入心裡,漾開一圈圈帶著涼意的漣漪。她抬眼,闞洲正安靜地喝湯,側臉平靜,彷彿說的只是明天的小測驗。

吃完飯,王梅收拾碗筷,闞父和老李繼續喝著茶聊家常。小航本來纏著闞洲要看他手機遊戲,闞洲把他拉到一邊,低聲說了幾句,又幫他調出一個動畫片。小航立刻被吸引,抱著手機窩到沙發角落裡去了。

闞洲這才起身,走到正在幫忙擦桌子的李江月身邊:“江月姐,吃撐了,下去走走?”

闞洲的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廚房的王梅聽見。王梅立刻探出頭:“對對,江月,你帶洲洲去廣場轉轉,消消食。外頭冷,穿厚點啊!”

李江月看了一眼窩在沙發裡的小航,又看看闞洲。他眼神平靜,帶著點理所當然的期待。

“……好。”

兩人穿上外套出門。李江月的是那件米白色的長款羽絨服,闞洲是深灰色羊毛大衣。樓道里的聲控燈隨著腳步聲一層層亮起。

臘月的夜晚,寒氣刺骨。廬州廣場上人比平時少,只有零星幾個快步走過的身影和不怕冷追逐打鬧的孩子。路燈的光暈在寒氣裡顯得朦朧。兩人並肩走著,一時無話,只有踩在硬化路面上的輕微聲響和呵出的白氣。

走了一段,李江月先開口:“申請的事……很複雜嗎?”

“嗯,瑣事很多。”闞洲把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成績單、推薦信、個人陳述,還有各種證明。最近在等郵件,看有沒有下一步的通知。”

“大概甚麼時候能有訊息?”

“不好說。順利的話,可能春天會有面試。如果夏校能成,暑假可能就得過去待幾周。”他頓了頓,聲音在冷空氣裡顯得更清晰些,“高二下學期,時間會過得很快。”

李江月沒接話,只是看著自己面前一團團的白霧。

兩人走到廣場中央的音樂噴泉附近。噴泉冬天停了,池子裡結著薄薄的冰。四周安靜,只有遠處馬路上偶爾傳來的車聲。

就在這片寂靜裡,一陣熟悉的旋律,從廣場邊緣一個便民資訊亭的小音響裡飄了出來。

是吉他前奏,清泠泠的,帶著點悵惘。

然後是那句:“兒時鑿壁偷了誰家的光……”

是許嵩的《廬州月》。

李江月腳步頓住了。這歌她太熟了,中學時藏在課桌下用MP3反覆聽過的旋律,此刻在廬州真實的冬夜空氣中響起,有種奇異的不真實感。歌聲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帶著撫慰般的傷感。

“居然是《廬州月》,還是這麼好聽。”她輕聲說,像一句嘆息。

“你上大學後,還聽嗎?”闞洲問。他不知何時站得離她很近,聲音就在她耳側。

“聽啊。”李江月下意識答,“有時候在圖書館寫東西,會聽。”

“只是聽?”他的聲音裡摻進了一點別的,很輕,卻足以讓她心跳漏拍。

她轉過頭。他正看著她,目光在昏黃的路燈和清冷月光下,深邃得看不到底。

“當然,”李江月穩住聲音,開了個玩笑,“我不僅聽,我還‘念’呢。”

“念?念甚麼?”闞洲微微挑眉。

“念廬州啊。”李江月望著遠處廣場邊緣模糊的樹影,“不然還能念甚麼?”

她話音落下,有好幾秒,只有歌聲在填補沉默。

“三月一路煙霞,鶯飛草長,柳絮紛飛裡看見了故鄉……”

然後,她聽見闞洲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像冰層下流動的水,帶著一種破冰而出的決絕:

“江月姐。”

他叫她,不是疑問,是陳述。

“你別唸廬州了。”

他側過身,完全面對她。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她能看清他大衣領口細膩的紋理,能聞到他身上乾淨的、帶著冬日涼意的氣息。他的目光牢牢鎖住她,那裡面的情緒洶湧得讓她幾乎站立不穩——不再是弟弟的依賴,是滾燙的、直接的、屬於一個男人的注視。

他喉結滾動,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沉重地落進寒冷的夜色裡:

“你戀我吧。”

風好像停了。歌聲還在飄,唱著“橋上的戀人入對出雙,橋邊紅藥嘆夜太漫長”,但那些詞句都成了模糊遙遠的背景音。

李江月耳朵裡嗡嗡作響,只有他那句話在反覆撞擊耳膜。

你戀我吧。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期待、緊張,還有一絲她從未見過的、近乎哀求的脆弱。她張了張嘴,喉嚨發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心思如此剔透,一下就聽出了闞洲口中的‘戀’是‘愛戀’,可她的心卻又彷彿被甚麼桎梏著,過了這麼久才肯去正視,闞洲對自己的感情早已不是姐弟之情,所以當初的懷疑和忐忑,不敢相信與不願去想,其實冥冥之中早就註定了倆人會經歷這般拉扯,命運之手早已將倆人的紅線緊緊捆在了一起。但李江月是難以接受的,她的腦袋早已亂成一團,只有一句話不斷盤旋在所有亂麻上方——洲洲喜歡我!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時刻,一個清脆焦急的童聲由遠及近,猛地撕開了這緊繃的沉默:

“姐!洲洲哥!爸說闞叔叔準備回去了——”

是小航,咚咚咚地跑過來,小臉凍得通紅,喘著氣。

闞洲猛地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眼底那些翻江倒海的情緒被強行壓下大半。他緩緩退開半步,拉開了距離,恢復了那種慣常的、略顯疏離的平靜,只是呼吸在冷空氣中帶出的白氣有些亂。

李江月也像突然驚醒,慌忙轉身面向弟弟,藉以掩飾自己狂亂的心跳和滾燙的臉頰。

“知、知道了,就回去。”她聲音有點飄。

小航跑過來,一手拉住李江月,又好奇地看了看闞洲,沒看出甚麼異樣,催促道:“快走快走,闞叔叔在門口了。”

回去的路上,小航嘰嘰喳喳說著動畫片劇情,李江月心不在焉地應著。她不敢回頭,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闞洲的目光,沉甸甸地、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背上。

……

臘月二十五,兩家一起回了老家。

雪是半夜開始下的,悄無聲息。李江月清晨推開老屋的窗戶,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屋頂、樹梢、遠處的田埂,全都蓋著厚厚一層。空氣清冽乾淨,帶著雪後特有的寧靜。

她看著雪,心裡卻亂糟糟的。

距離上次倆人見面,已經過去五天。這五天裡,李江月和闞洲沒有任何形式上的聯絡。

直到除夕這天,闞家父子來李江月家吃飯。李江月一早就知道闞洲要來,所以從早上開始就沒有出過房間。

“江月!下來幫忙!”王梅在樓下喊。

“媽,我頭疼……不太舒服。”她隔著門板說。

樓下安靜了一瞬。然後是王梅帶著歉意的話:“那你在屋裡歇著吧,等會兒讓小航給你送飯。”

李江月背靠著門板坐下。地板冰涼。她聽著樓下的動靜——碗筷聲,電視聲,大人們的談話,還有闞洲偶爾應答的低沉嗓音。

闞洲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正常得讓她心裡發澀。

忽然樓道里傳來腳步聲。李江月立刻鑽進被窩,背對門口。

“姐?”小航端著盛滿飯菜的碗,“吃飯了,有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李江月轉過身:“你放桌上吧。”

小航湊過來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燙啊……姐你哪裡不舒服?我等會兒給你泡感冒靈!”

看著弟弟認真的樣子,李江月心裡一軟。她拉過小航,小聲說:“小航,姐沒事,真的。你別告訴爸媽,也別讓你洲哥知道,好嗎?這是我們的秘密。”

小航眨了眨眼,鄭重地點點頭:“好!我不說!”

門在這時被推開。

闞洲站在門口,手裡端著杯熱水。他顯然在門外站了一會兒,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眼神很深。李江月和他視線撞上的一剎那,兩個人都紅了臉——她是從耳根燒到脖頸,他則是顴骨泛起薄紅。

空氣凝固了幾秒。

“洲哥?”小航看看姐姐,又看看闞洲。

闞洲走進來,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目光落在李江月身上:“聽說你不舒服。”

李江月低下頭,手指絞著被角:“嗯……有點頭疼。”

“熬夜了?”

“沒。”李江月說,“沒甚麼大問題,沒事的。”

“那待會兒吃完飯,出去走走。”闞洲說,語氣平靜,“雪停了,空氣好。”

“我不太想動……”

“那我給你喂藥。”闞洲截斷她的話,往前走了半步,“你告訴我,具體是哪裡不舒服?頭疼?嗓子疼?還是……”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半分,“心裡不舒服?”

最後四個字落得很輕,卻像針一樣紮在李江月心上。她猛地抬頭,對上闞洲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嘲諷,沒有逼迫,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認真。

小航左看看右看看,終於忍不住:“洲哥,姐說她沒病……”

“小航。”闞洲摸了摸小航的頭,“你先下樓吃飯,我和你姐說幾句話。”

小航“哦”了一聲,一步三回頭地走了,還貼心地帶上了門。

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老舊的白熾燈發出細微的嗡鳴。

李江月繃緊的肩線垮下來。她知道裝不下去了。

“你故意的。”她低聲說,帶著被拆穿的惱意。

“是。”闞洲承認得很乾脆,“李江月,躲沒有用。”

“我沒躲。”她嘴硬。

闞洲沒反駁,只是看著她。那目光沉甸甸的,讓她無所遁形。良久,他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待會吃完飯換上厚衣服,跟我出去,我們……需要好好談談。”

李江月知道自己拒絕不了,她也知道自己確實該和闞洲說清楚。

“知道了。”她別開臉。

“嗯,快點吃飯吧,都要涼了。”闞洲說完又看了她一眼,轉身出去了。

吃完飯,李江月磨蹭了很久才下樓。她換上了那件米色的繫帶長款大衣,圍了紅色圍巾。站在鏡子前,她看著裡面臉頰泛紅的自己,有一瞬間的恍惚。

樓下沈玉茹在廚房忙活,而老李和闞父則是被村裡人拉去打牌了。闞洲和小航站在門口等她。闞洲穿著深灰色羊毛大衣,裡面是黑色半高領毛衣。兩人視線在空中碰了碰,又各自移開。小航則是帶著虎頭帽和手套,被包裹得嚴嚴實實。

“走吧。”闞洲說。

雪後的村莊安靜得像童話。家家戶戶貼著春聯,屋簷下掛著冰凌。積雪很厚,踩上去“嘎吱”作響。小航跑在最前面,專挑沒人踩過的地方走。

三人沿著村道慢慢走。空氣冷冽清新。李江月起初還緊繃著,但被這雪景感染,漸漸放鬆下來。

“洲哥,我們去小賣部買辣條吧!”小航突然回頭喊。

闞洲掏出錢包,抽出十塊錢:“你先自己去。多買幾包,我和你姐待會就到。”

“真的?謝謝洲哥!”小航眼睛一亮,接過錢,又看向李江月,“姐,你吃啥?”

“我不吃,你快去快回。”李江月叮囑。

小航歡呼著跑遠了。雪地上只剩兩串腳印。

安靜重新籠罩下來。這次,安靜裡多了些甚麼。

李江月盯著腳尖:“你又把小航支開了?”

“這怎麼能叫支開。”闞洲走在她身側,“他確實想吃辣條。”

“……不要總是利用小航。”

闞洲停下腳步。李江月也跟著停下,側頭看他。

“我沒有利用他。”闞洲轉過身,正對著她。雪光映在他臉上,輪廓柔和,眼神卻清晰。“江月姐,我只是想和你單獨待一會兒。這很難理解嗎?”

李江月被他的直接噎住了。

兩人又沉默地往前走,拐進一條僻靜小路。路兩旁是落了雪的枯樹。四下無人。

李江月深吸一口氣,決定開口。

“洲洲。”她叫他的名字。

闞洲側目看她,眼神專注。

“我……”她組織著語言,“我覺得你可能……搞錯了。”

“搞錯甚麼?”

“你對我的感覺。”李江月低下頭,“我其實很普通。不夠漂亮,也不算聰明。你見過的女孩子還少,可能只是因為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習慣了依賴我,所以……”

“所以我把習慣當成了喜歡?”闞洲接話。

李江月咬住下唇,點點頭。

闞洲沒說話,只是看著她。良久,他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近乎溫柔的情緒。

“江月姐。”他說,“在你眼裡,我是分不清依賴和喜歡的人嗎?”

李江月沒吭聲。

“我十七歲了。”闞洲往前走了一小步,“我知道喜歡一個人是甚麼感覺,也知道……”他頓了頓,“該和甚麼樣的人共度餘生。”

李江月的心臟狂跳起來。

“可是……”她艱難地繼續說,“我是你姐姐啊!從沈姨走後,我一直是代替她在照顧你。我怕你搞混了,怕你只是因為失去太多,所以想抓住最近的溫暖。”

這些話像刀子,剖開她自己不敢直視的內心。說出來時,她眼眶發酸。

闞洲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眼底翻湧起復雜的情緒。

“你覺得,我把你當成了我媽的替代品?”他聲音啞了。

“我不是……”

“你就是。”闞洲打斷她,“李江月,我無比清晰且堅定自己對你的感情,不是姐弟般的依賴,也不是對母愛的渴望,我對你,就是純粹的男女之間的愛情,我知道你一時難以接受,可是我等不了了,你在京市,我在廬州,那邊不斷有優秀的男生在向你求愛,我怎麼能讓他們得到你,本來我是想先等待的,如果上大學之後你真的遇到了屬於你的白馬王子,那我也真心祝福你,可是寒假我再見到你時卻發現自己的情感根本難以壓制,於是我就想,為甚麼我沒有資格讓你和我在一起,為甚麼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再壓抑自己的情感了!何況,你敢說你對我的感情,不參雜男女之愛嗎?”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卻重重砸在李江月心上。她猛地抬頭,看見闞洲眼底一閃而過的陰影。

“可是……你剛剛也說了”她最後掙扎,“你還沒有成年,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學習,是申請學校,是……”

“是甚麼?”闞洲接話,“那些道理我都知道,可是我已經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了,如果連你也離開了我,那我活著還有甚麼意思!”

他看著她,眼神清澈而固執:“我不是一時衝動。我想了很久,我想我應該是有權利來爭取的,我怕有一天等你出嫁,我才懊悔為甚麼當初如此懦弱,沒有打破世俗的偏見和你在一起!”

“可——”李江月說著,餘光卻猛地瞥見路旁一棵老槐樹上堆積的雪塊忽然鬆動,嘩啦一聲傾瀉下來!

李江月本能地撲向闞洲——

“小心!”

闞洲也在同一時間伸手拉她。

兩股力量撞在一起。雪塊砸落的轟鳴聲中,李江月只覺得天旋地轉,腰間被緊緊箍住,後背撞進溫熱懷抱,然後整個人向後倒去。

砰。

積雪緩衝了衝擊。李江月回過神,發現自己正趴在闞洲身上。他的後背砸在雪地裡,而她被他護在胸前,毫髮無傷。兩人的呼吸在冷空氣中交織成混亂的白霧。

太近了。

近到她能數清他睫毛上的雪沫,能看清他瞳孔裡自己驚慌的倒影。他的手臂還環在她腰間,熱度透過衣物傳來。

時間靜止。

然後,李江月看見——闞洲閉上了眼睛。

不是疼痛,不是眩暈。是那種……帶著決絕的、獻祭般的,又混雜著青澀期待的神情。他喉結劇烈滾動,臉頰迅速漫上潮紅,連耳尖都紅了。

世界安靜。只剩下眼前這張閉著眼、微微顫抖等待的臉。

李江月腦子空白。身體裡有甚麼在尖叫、催促、拉扯。她的目光落在他抿緊的嘴唇上。

李江月心軟了。

她猛地抬手——不是觸碰,而是帶著慌亂,拍了拍他的臉頰。

“起……起來了。”她的聲音發抖,“地上涼。”

闞洲身體僵住。

他緩緩睜眼。期待如潮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打斷的茫然,然後是逐漸清晰的難堪。

李江月不敢再看。她手忙腳亂想爬起來,可雪地太滑,試了兩次都差點摔倒。最後是闞洲沉默地坐起身,扶住她的胳膊,穩穩幫她站起。

兩人面對面站在雪地裡,身上頭上都是雪沫,狼狽不堪。誰都沒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李江月低頭拍雪,手指發抖。她能感覺到闞洲的目光落在她頭頂。

“……對不起。”她終於擠出一句。

“為甚麼道歉?”闞洲的聲音很平。

“我……我剛才……”

闞洲沒追問。他彎腰,把她圍巾上的雪拍掉,動作很輕,卻帶著疏離的客氣。

“沒摔著吧?”

“沒。”

“那就好。”

沉默。

李江月攥緊圍巾邊緣。她知道,必須說清楚。

“闞洲。”她抬起眼,“我說認真的。”

闞洲靜靜看她。

“你知道嗎?我一生只可能愛上一個男人並和他結婚生子,一起白頭偕老”她艱難地說,“我知道這個想法很天真,可這就是我的戀愛觀,我不想把最好的青春奉獻給了一個不是我未來丈夫的人,也不想跟錯誤的人共度餘生,我有很嚴重的情感潔癖,我這一生,只能擇一人,愛一生。你能理解嗎?”

她深吸氣:“我的人生沒有試錯機會,更何況,我也不想你做錯愛情的選擇題,你對我來說太重要了。重要到我害怕任何一步走錯,都會毀掉現在的一切。我怕我後悔,也怕你後悔,我怕你將來發現,你對我的感情只是孤獨時的錯覺。到那是一切才是真正的不可救藥!”

“所以你是想和我在一起的?”闞洲立刻說。

“洲洲,”李江月眼眶紅了,“我不確定!感情需要責任,需要承擔,需要面對現實。你現在還在上學,馬上就要出國,未來有那麼多變數。我們如果開始,然後呢?異地?時差?還有那麼多未知……”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滾落。

闞洲看著她,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的淚痕。動作溫柔。

“我知道。”他聲音低啞,“我知道你在怕甚麼。有些東西即使我們不在意,但它客觀存在的障礙與困難需要我們去面對和解決。”

他頓了頓:“江月姐,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對你是純粹的喜歡,沒有其他任何情感雜質,你當然可以拒絕我,但我想要你直面自己的內心,畢竟比起你不喜歡我,我更怕你會因為我的喜歡而陷入痛苦。”

“所以,我不逼你。”他看著她的眼睛,“李江月,我永遠不會逼你。”

“我可以等。”他說,“等到你想清楚。等到你發自內心地認識到,你也喜歡我。”

李江月眼淚流得更兇。

“如果……我一直想不清楚呢?”

闞洲笑了。那笑容很淺,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篤定:“那我就一直等。”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但在這之前,你能不能……不要躲著我了?”

李江月看著那隻手。想起沈玉茹曾經說過的,“江月,以後多照顧照顧洲洲。”

那個囑託,她一直記著。

李江月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放在他掌心。

闞洲合攏手指,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輕,卻堅定。他的手掌溫熱,包裹她冰涼的手指。

“我們……交給時間吧,時間會給出我們之間的答案。”李江月輕聲說。

闞洲點頭:“好。”闞洲露出笑容,“走吧,小航還在等我們呢!”

……

火車站廣場上人來人往,拖著行李箱的學生,大聲告別的人群,混著廣播裡列車班次的通知。空氣裡有種春節剛過、一切又將倉促上路的焦躁。

李江月一家到時,畢婉和張超已經到了。畢婉正踮著腳張望,看見她就撲過來:“江月!想死你了!過年胖沒胖?”

兩個女孩笑著抱在一起。張超跟老李王梅打過招呼,目光掃過李江月身後湊上前悄聲問:“哎,闞洲沒來送你?”作為李江月的閨蜜,畢婉自然知道李江月跟闞洲之間的事,而張超作為畢婉的男友,自然而然也知道了。

話音未落,李江月就聽見了闞洲的聲音。

她回過頭。

闞洲騎著車穿過人群,手拎著個塑膠袋。他沒穿外套,就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衛衣,額髮被風吹亂,臉上有運動後的潮紅。

“洲洲來啦?”王梅先開口,“怎麼穿這麼少?”

“騎車,不冷。”闞洲說著,隨後把塑膠袋遞給李江月,“給你的。”

袋子不重,李江月接過來,裡面是一個嶄新的保溫杯,深藍色,磨砂質感。還有一盒未開封的暈車貼,以及……幾包她小時候最愛吃、後來很少買到的本地話梅糖。

東西普通,但每一樣都透著一種笨拙的、實實在在的關切。

“謝謝。”李江月輕聲說。

“保溫杯記得用。”闞洲說,語氣有點硬,“別總喝涼水。”

“知道了。”

短暫的沉默。周圍是鼎沸的人聲,他們之間卻像隔了一層玻璃。

畢婉眨眨眼,拉著張超和老李王梅往旁邊挪了幾步:“叔叔阿姨,那邊顯示屏好像有我們車次的資訊,去看看?”

大人們雖不解,卻還是笑著走開幾步。留下一點似是而非的空間。

闞洲往前挪了半步,距離近到李江月能看清他衛衣領口細微的起球。他壓低聲音,話是對她說的,眼睛卻看著地上兩人幾乎挨著的鞋尖:

“李江月。”

“……嗯?”

“到學校,”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一下,“別搭理那些男的。”

這句話說得又快又低,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少年氣。不是商量,而是要求。

李江月心頭一跳,那股從雪地那晚就盤踞不散的熱意頓時又湧上來。她抬眼瞪他:“你給我好好說話。喊我甚麼?”

闞洲抿緊唇,抬眼對上她的視線。他眼底有清晰的執拗,還有一絲因為即將分離而放大的不安。

“……江月姐。”他終於不情願地吐出這個稱呼,聲音悶在喉嚨裡。

李江月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心軟得一塌糊塗。她忘了旁邊可能有人看,伸出手,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摸了摸他微亂的頭髮。

“乖,洲洲。”她的聲音自己聽了都覺得溫柔得不像話。

闞洲沒躲,甚至微微偏頭,讓她的手更貼實些。這個細微的依賴動作讓李江月指尖發麻。

“所以,”他抬起眼,目光像鉤子一樣抓住她,“時間給出你的答案了嗎?”

沒有前言後語,但他們都知道在問甚麼。雪地、月光、未落的吻、和那句“交給時間”。

四周嘈雜無比,李江月卻覺得世界安靜得只剩他的呼吸聲。她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的期待和害怕幾乎要滿溢位來。

自己該說甚麼?說“沒有答案”?說“再等等”?

那些在腦子裡排練過的話,此刻一句也說不出口。

最終,她只是收回手,很輕地搖了搖頭。不是拒絕,而是一種無措的坦白。

“沒有答案哦。”她說。

闞洲的眼神瞬間黯下去,像被潑了墨。但他還沒來得及說甚麼,李江月又極快地、用只有他能聽見的氣音補了一句:

“……現在沒有。”

闞洲怔住了。

那雙剛剛黯下去的眼睛,一點點重新亮起來,亮得驚人。他盯著她,像是要確認這句話裡每一個字的重量。

就在這時,廣播響起,他們的車次開始檢票了。

“江月!該進站了!”畢婉在不遠處喊。

分別的時刻像一把鍘刀,猝不及防地落下。

王梅和老李走過來,又是一番叮囑。行李被接過,人流向檢票口移動。

李江月被推著往前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

闞洲還站在原地,沒跟過來。隔著攢動的人頭,他看著她,忽然抬起手。

李江月看到了,那支藍色的鋼筆正緊攥在闞洲高舉的手中。

李江月一瞬間竟有衝過去抱住他的慾望,可作為成年人的理智卻束縛了她,她將塑膠袋攥著更緊了,隨後轉身,進站,直到再也看不見他。

坐在候車室的椅子上,李江月才鬆開一直緊握的右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幾個深深的月牙印。

旁邊的畢婉湊過來,笑嘻嘻地問:“哎,剛才闞洲跟你說甚麼悄悄話呢?神神秘秘的。”

李江月低頭,從塑膠袋裡拿出一顆話梅糖,剝開,放進嘴裡。

酸甜的味道瞬間瀰漫開來,夾雜著一絲陳舊的、屬於童年的澀。

她看向窗外陰沉的天空,模糊的玻璃映出自己泛紅的眼角。

“沒甚麼。”她輕聲說,把糖紙仔細撫平,放進口袋。

“就是……讓我路上小心。”

五月末,京市入了夏。

過去四個月,李江月和闞洲的聊天從沒斷過。

最開始是闞洲他主動。

“江月姐,今天模擬考,語文作文寫跑題了。”

“美國那邊來了三封郵件,全是全英文,看得頭疼,將月姐,等你回來可以教我英語嗎?”

“江月姐,你睡了嗎?”

最後一條總是夜裡十一點半以後。李江月第二天早上醒來看到,會回他:“昨天睡著了。怎麼又熬夜?”

闞洲不回這句。只發一張晨光的照片,或者一個“嗯”。

有一回,她凌晨三點醒來,鬼使神差點開微信。他的對話方塊靜悄悄,最後一條停在“睡了”。

她打了兩個字,刪掉。又打,又刪。

最後還是沒有發出去。

自那之後,她變成了主動的一方。她拍食堂的糖醋里脊,拍圖書館窗外的晚霞,拍自己喜歡的美甲,而闞洲也總是一一回復。一時間,兩人竟真的如同熱戀中的情侶那般甜蜜。

四月中旬,闞洲過到了JHU的筆試。

他發來一封系統郵件截圖,語氣平靜得像是轉發今天的作業。她打了很久的字,最後只發出兩個字:恭喜。

闞洲回覆得很快:要是面試也順利的話,高三我就要去美國了。

李江月盯著這行字。她知道他會走。一直都知道。但“高三“這個時間,還是比她以為的更近。

“那挺好的。”她回。

那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很久。

最後發來的是:

“嗯。”

沒有多餘的話。但他們都知道,有些東西正在倒計時。

端午前一週,李江月的小組的心理課題報告拿了京市二等獎。

趙蕾提前三天開始張羅慶功宴,拉著王浩在網上翻來覆去,最後卻還是定在北門那家徽菜館。

“江月江月,臭鱖魚能接受吧?”

“能。”

“胡適一品鍋呢?”

“能。”

“太好啦!那家毛豆腐也正宗,我們點一份嚐嚐!”

李江月笑著回了個“好”。

晚上睡前,她躺在床上刷手機,翻到和闞洲的對話方塊。

李江月:明天出去辦慶功宴。

李江月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李江月:放心,女生偏多。

闞洲:哦。

“哦”是甚麼意思?難道他不應該誇一下自己嗎?

李江月:你在幹嘛?

闞洲:在跟一個漂亮的姑娘聊天。

李江月:貧嘴!

闞洲:我又沒說是你,咋這麼……

李江月:你還敢跟別的女孩聊天?(生氣的表情包)

闞洲:我也沒說不是你啊!(無奈的表情包)

李江月:洲洲,你好壞!

闞洲:這麼多年才知道嗎?

李江月不由得笑了,她記憶裡各個年齡的闞洲開始一一在腦海裡呈現,他們全都肆無忌憚地張揚的笑著,一張乖乖的臉居然能做出那樣壞壞的表情。想著想著,就想到了闞洲15歲的樣子。唯有那一年,李江月想不出任何他笑的樣子一瞬間她的心好像被甚麼東西揪了一下。桌上闞洲送的保溫杯她一直在用,即使京市早已經到了可以穿短袖的季節,她還是一直在用那個杯子。

“保溫杯,一個保溫杯,一個喝水的杯子,一個杯子,一杯子……一輩子?”

李江月不由得臉紅了,難道闞洲是這個意思?

她立刻拿起手機,發去訊息。

李江月:洲洲,你睡了嗎?

對方几乎秒回。

闞洲:沒,在等你回訊息。

對話方塊裡游標一閃一閃,像某種無聲的催促。

她閉上眼,把手機扣在胸口。

然後她重新開啟,打了三個字,閉著眼按了傳送。

想見你。

發完的瞬間她就後悔了。手指懸在撤回鍵上,一秒,兩秒,三秒——

那邊跳出一條新訊息。

“好。”

只有一個字。

李江月愣住。

她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想說“你當我沒發”,想說“你好好準備考試別亂跑”。但那個“好”字太輕又太重,堵住了她所有後路。

她最後只回了一個:

“……嗯。”

第二天李江月罕見地在床上躺了一個上午,其實她很早就醒了,只不過不想下床,她每隔十分鐘,就忍不住把枕頭下的手機翻過來看一眼。

可是等了一個上午還是沒有新訊息。

李江月下午才起床,洗完澡後她換上一條米白色的連衣裙,把頭髮紮起來。鏡子裡的自己清清爽爽,她看了一會兒,又扭頭看了看桌子,隨後低頭拉開抽屜,把那枚黃銅羽毛書籤放進隨身的小包裡。

徽菜館在北門斜對面的小巷子裡,門臉不大,生意很好。李江月到的時候,趙蕾和王浩已經在了,正對著選單研究要不要點酒釀圓子。另四個組員也到了,兩男兩女,都是心理學系的,正聊著暑假實習。

菜陸續上齊。臭鱖魚、毛豆腐、胡適一品鍋,還有趙蕾堅持點的酒釀圓子。話題從競賽評審聊到大創,又從大創拐到隔壁桌一個長得很像明星的服務員小哥。

趙蕾看了好幾眼,被王浩往碗裡夾了一塊魚,立刻收回目光老實吃飯。

李江月笑著低頭,手機在包裡亮了一下。

她點開。

闞洲:“吃上了嗎?”

李江月:“嗯,剛上菜。”

闞洲:“點的甚麼?”

她把選單拍過去。

闞洲:“是北門那家徽菜館?”

李江月:“你怎麼知道?”

闞洲:“你昨晚說的。”

李江月愣了一下。

她昨晚睡前發的最後一條訊息是“想見你”,根本沒有提慶功宴的事。

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原來是前天傍晚,她隨口提了一句端午要和小組聚餐,在北門,一家叫徽鄉居的徽菜館。

她自己都忘了。

闞洲記得。

她握著手機,忽然不知道該回甚麼。

那邊又發來一條:

“好吃嗎?”

李江月回過神。

“臭鱖魚有點鹹,毛豆腐還不錯。”

“嗯。”

對話停在這裡。她把手機扣回桌面。

趙蕾正在講她媽寄了二十個鹹蛋黃肉粽,宿舍冰箱塞不下。王浩說我家在京市有房,冰箱空著,可以分你一半。趙蕾臉紅了。如此一來話題自然而然地引導了戀愛上,於是就有人問李江月是否有男朋友。

“江月這麼好看,又這麼優秀肯定有男朋友了啊!”

“不對啊,我記得剛開學軍訓的時候不還是沒有嗎?”

“我們學校優秀的男生也不少啊!”

“都別猜了好嗎,我家江月目前最喜歡我謝謝!”趙蕾說道。

“趙蕾你別搗亂,我們認真問話呢!”

“對啊,江月,我們都很想知道呢!”

李江月夾了一筷子青菜,沒嚐出味道。她放下筷子,“其實,目前還不算……”

眾人臉上全是震驚。

包間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時,她正試圖喝酒釀圓子來掩飾尷尬。

她抬起頭。

闞洲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隨意挽到手肘,手裡拎著那個她見過的舊行李箱。額髮有些亂,臉上帶著趕路後的疲憊,但眼睛很亮,越過一桌錯愕的面孔,穩穩落在她身上。

包間裡安靜了幾秒。

趙蕾的勺子掉進碗裡。

王浩下意識站起來,看看闞洲,又看看李江月。

“請問……”趙蕾聲音發飄,“您找哪位?”

闞洲沒有看她。

他看著李江月。

“找到了。”他說。

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說。

李江月攥緊了筷子。

“你……”

“昨晚你說想見我。”闞洲走進來一步,行李箱的輪子在地板上滾過,發出低沉的聲響,“我買了最近一班高鐵。”

他頓了頓。

“你只說在北門的徽鄉居,沒說在哪個包廂。我問了服務員,才找到這兒。”

他看著她。

桌上有人開始小聲議論。趙蕾和王浩對視一眼,默契地沒出聲。

李江月站起身。

她走向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四個月,一百多天,他們隔著螢幕說過無數句話,可那些字句加起來,都不如這一刻他站在這裡,風塵僕僕,眼睛裡倒映著她的影子。

“你……”她喉嚨發緊,“你頭髮長了?”

“為你留的”

“你不是在準備面試嗎?”

“早就準備好了。”

“那你——”

“明天下午走。”闞洲截斷她的話,聲音低下來,“兩天,夠用了。”

夠用了。

一千多公里,四個小時高鐵,八小時往返。

只為了應自己的一句“想見你。”

李江月垂下眼。她看見他攥著行李箱拉桿的手,指節用力到發白。

“還沒吃飯吧。”她說。

聲音很輕,像怕驚散甚麼。

闞洲沒說話,臉卻已經漲紅了,畢竟在大庭廣眾之下跟李江月說這麼曖昧的話。

她伸出手,接過他的行李箱。

“先吃飯。”

趙蕾已經手腳麻利地加了一把椅子,就放在李江月旁邊。王浩接過箱子靠牆放好。另兩個組員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低頭吃菜,假裝甚麼都沒看見。

闞洲坐下。

李江月拿起公筷,夾了一塊臭鱖魚放進他碗裡。

“嚐嚐。”

闞洲低頭吃魚。

耳尖是紅的。

吃到一半,趙蕾清了清嗓子。

“那個……”她看看闞洲,又看看李江月,眼睛亮晶晶的,“江月,這位是……不介紹一下?”

桌上安靜下來。

李江月放下筷子。

她感覺到闞洲的目光落在自己側臉,沉甸甸的,帶著某種剋制到極致的等待。

她開口。

“他叫闞洲。”

頓了頓。

“是我……”

話沒說完,闞洲忽然開口。

“還不算。”

李江月怔住。

她轉頭看他。

闞洲沒有看她。他低著頭,筷子擱在碗邊,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裡碾出來的。

“你剛才說的。”他說,“還不算。”

李江月愣了幾秒。

他聽到了。

包間裡的空氣像凝固了。

闞洲抬起眼。他沒有質問,沒有委屈,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像在等她繼續說下去。

李江月攥緊了手指。

她該說甚麼?說“現在算”?說“你來得正好”?

四個月的聊天記錄在腦子裡飛快閃過。那些深夜的“睡吧”,那些清晨的“醒了”,那句她閉著眼發出去的“想見你”,還有他一個字的迴音——

好。

原來那個“好”字不是答應。是承諾。

她看著他,看著他疲憊的眼睛、泛紅的耳尖、攥緊又鬆開的手。他跑了一千多公里,就為了站在這裡,聽她說出那個答案。

她張開嘴。

桌上的人終於明白了倆人的關係,立馬打起圓場。

“那個啥,闞洲弟弟是吧,來,多吃點。”

“是啊,是啊,高中正是長個子的時候 。”

服務員端著托盤進來,笑盈盈的:“您好,打擾一下,這是你們點的酒釀圓子——”

趙蕾幾乎是彈起來接過托盤:“謝謝謝謝!我們自己來就行!”

服務員退出去。門重新關上。

那個瞬間,被衝散了。

闞洲自己倒了杯飲料,然後起身對著所有人說:“感謝各位哥哥姐姐這段時間裡對李江月的照顧,這杯我替李江月敬各位,希望哥哥姐姐們以後也能多關照李江月。”

說完不等眾人答應,直接一口悶了。王浩等人已經被闞洲的氣勢所震懾到,等反應過來舉杯答應時闞洲已經一杯喝完了。

李江月看著闞洲,第一次覺得他的身影高大得像個男人。

“洲洲。”她情不自禁地輕聲喚他。

闞洲坐下,低頭吃菜。

“下次一定”她說。

他“嗯”了一聲,沒抬頭。

但李江月看見了。

他嘴角彎了很淺、很淺的一下。

散席時已經九點半。

趙蕾和王浩說要送組員回宿舍,識趣地先走了。另幾個組員也各自散去。門口只剩下李江月和闞洲,還有他那隻舊行李箱。

夜風溫熱,帶著五月特有的草木氣息。

闞洲站在路燈下。淺藍色的襯衫被風吹得微微鼓起,袖口挽得有些亂。他看著李江月,沒有說話。

李江月往前走了一步。

“酒店訂了嗎?”

“訂了。”他說,“你學校附近那家快捷酒店。”

“明天幾點走?”

“三點的高鐵。”

李江月看了一眼手機。現在九點四十。明天下午三點,他上午就要出發去車站。

他在這個離她最近的地方,待不到十二個小時。

“那……”她開口。

“江月姐。”闞洲打斷她。

她抬頭。

他看著她。路燈在他眼底落了兩簇小小的光。

“那句‘還不算’,”他說,“我聽到了。”

李江月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

“我沒生氣。”他的聲音很輕,“你說了‘還不算’,不是‘不是’。這就夠了。”

他頓了頓。

“剩下的,我等。”

李江月看著他。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雪地裡他閉上的眼睛,想起車站送別他高舉的那支鋼筆,想起無數個深夜對話方塊裡他發的「睡吧」,想起凌晨三點她打了又刪的三個字,想起他一個字的迴音。

她忽然覺得,有些答案不必等到“下次”。

“洲洲。”她叫他的名字。

闞洲看著她。

她慢慢抬起手。

他在她抬手的一瞬間就低下了頭。這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做過無數遍。馴服的,安靜的,把最柔軟的發頂交付給她。

她輕輕揉了揉。

“剩下的,”她說,“你不用一個人等。”

闞洲僵住了。

他抬起頭,眼睛裡有來不及藏好的震動。他看著她,像在確認這句話的重量。

“……甚麼意思?”他聲音有點啞。

李江月沒有回答。

她往前邁了一步,張開手臂,輕輕抱住了他。

不是車站送別時那個剋制到近乎虛浮的擁抱。她收緊了手臂,側臉貼上他胸口。那裡面的心跳聲急促、滾燙,像一千多公里奔赴後終於靠岸的潮汐。

闞洲的手懸在半空。

然後他收緊了手臂。

下巴抵在她發頂。

他沒有說話。很久很久,只有夜風從他們身側穿過去。

“洲洲,要快點長大哦。”

“好。”

第二天下午,高鐵站。

候車大廳里人來人往,廣播一遍遍播報車次資訊。李江月站在安檢口外面,闞洲站在裡面。他們之間隔著那道低矮的隔欄,和一些沒說完的話。

“到了發訊息。”李江月說。

“嗯。”

“面試別緊張。”

“嗯。”

“記得好好吃飯。”

“嗯。”

闞洲應了三聲,忽然笑了一下。

“你怎麼跟我媽似的。”

李江月瞪他,卻沒說出反駁的話。

廣播響了。他那一班開始檢票。

闞洲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車票,又抬頭看她。

“李江月。”他叫她全名。

她看著他。

“等我。”

不是疑問,不是請求。是陳述。

李江月看著他。看著他被陽光照亮的側臉,看著他攥著車票的手,看著他眼睛裡那個小小的、倒映著的自己。

她點了點頭。

“好。”

闞洲轉身,走向檢票口。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

李江月還站在原地,隔著攢動的人流,看著他。

他忽然抬起手。

不是揮別。

他把那支深藍色的鋼筆高高舉過頭頂,在午後的陽光下,筆身泛著溫潤的光。

李江月看見了。這支筆,他一直帶著。與自己的揹包裡的那個書籤一樣,禮物這東西,跟感情一樣,只有彼此珍惜,才有意義和結果。

她抬起手,也揮了揮。

闞洲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放下手,轉身走進檢票口,再也沒有回頭。

李江月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

候車大廳的廣播還在響,人來人往,步履匆匆。她低頭,從包裡摸出那枚黃銅羽毛書籤。

陽光從落地窗傾瀉而入,落在她指尖。

她把它貼在胸口,輕輕握緊。

還有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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