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思顯
大學的軍訓與中學的軍訓還是有不小區別的,大多數人的樣貌與體型在十八九歲就已經定型了,所以在軍訓的烏壓壓的一片綠色軍訓服中,學生們幾乎能一眼望見那些與眾不同的人,他們或高挑、或白淨、或陽光、或健壯。
十八歲的李江月有著167的淨身高,氣質又好,每次軍訓時中途休息時白淨的臉上總是紅撲撲的,十分惹人憐愛,每當她和室友們在一起說笑時,她銀鈴般悅耳的笑聲總是讓一旁的男生內心小鹿亂撞。於是在軍訓第二天李江月沒有談過戀愛的訊息在校園裡散開後,每次中途休息時都有不同年齡段不同性格樣貌甚至不同性別的學生來給李江月送水,要是在高中,她還可以躲在畢婉身後,拜託畢婉幫她婉拒那些人,可是在大學這個陌生的環境,李江月只能一個個對那些送水的人說不好意思,後來李江月的室友們看不下去,開始幫她說話。雖然李江月自始至終都沒有傷害任何人,但還是傳出了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謠言,比如“李江月真裝”“李江月是私生子”“李江月被土豪包養”。李江月也認識到“原來學歷跟人品並無絕對關係”這一事實。
不過好在寢室裡有一個女生跟她的關係不錯,她叫趙蕾,是個來自陝西的性格大大咧咧的女孩,趙蕾的個子小小的,聲音甜甜的,不過卻因為其說話沒心眼被不少女生排擠。在開學第二天李江月主動邀請她去食堂吃飯後,趙蕾便自然而然地與李江月親近起來,做甚麼都要和李江月一起。
“江月江月,去吃飯嗎?”
“江月江月,去看電影嗎?”
“江月江月,北門有一家蛋糕店聽說很好吃,我們一起去吃小蛋糕好嗎?”
李江月大多數情況下都會依她,不過偶爾也會拒絕,比如身體不舒服或者有甚麼作業,被拒絕時趙蕾也不生氣,她只會傻傻地笑著說:“那我帶點回來給你吃。”
寢室另兩個女生都是本地人,她們身上多少帶著些本地人的驕矜,而且週末都回家,所以跟李江月兩人的關係並不算太好,不過好在倆人素質還行,雖然沒甚麼共同話題但也還能做到相敬如賓,平時有甚麼東西也會分一點給李江月和趙蕾。
軍訓後李江月就加入了學生會,因為優秀的外形條件和極流利標準的普通話,直接被禮儀部部長點名加入禮儀部,其實李江月對這個結果也還算滿意,既可以有點事幹,也不用佔用自己太多的時間。
大學雖然有不少水課,但專業課卻是李江月感興趣的,所以上課也不算太無聊,老師們也很博學和藹,甚至還會對李江月多一些學術上的關照。平時沒課李江月就會和趙蕾去打打羽毛球看看電影或者去操場散散步。總的來說,這樣的日子有序且溫馨,李江月很滿意,週末還可以跟室友出去在京市轉轉。
不過大部分沒課的時候,李江月還是喜歡窩在圖書館看書,闞洲送他的書籤,她一直在用,有一次趙蕾好奇地問李江月書籤的由來,李江月想了想,隨後說是一個立志要攻克癌症的男孩送的,趙蕾聽完忍不住吐槽道:“他是不是小傻子啊?哪有這麼簡單啊?”
李江月聽完搖了搖頭,無比認真的回道:“他不傻,他最聰明瞭。”
趙蕾從未見過李江月這麼認真,反應過來的她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於是又說道:“不過他應該挺喜歡你的,看得出來這個書籤應該是精心挑選過的。”
李江月楞了一下,腦海中不由得又復現了那晚闞洲給自己送禮物的身影,少年滾燙的喉結和微微發顫的嗓音,李江月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也許那是害羞,既如此,那升學宴那天闞洲執著於跟李江月一起看電影一起唱歌的行為又有了一種新的解釋。那個詞李江月不敢想象,也不願想象……過了許久,李江月才淡淡的開口道:“算是吧。”
當晚,李江月八點就開啟了和闞洲的聊天框。
李江月:在幹嘛?
闞洲:看書。
李江月:哦。
闞洲:咋了,今晚咋這麼早?
李江月微微愣住了,她發現自己好像真的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和闞洲聊天。李江月想了想隨後給出回覆。
李江月:有一個學長跟我表白了。
那邊忽然就沒了動靜。
李江月:人呢?
五分鐘後,闞洲才回復。
闞洲:剛上廁所去了。
闞洲:照片發來看看。
照片?李江月沒多想,就發了一張今天下午在圖書館看書趙蕾幫自己拍的一張照片發了過去,照片中的李江月低著頭,秀髮輕柔落垂在肩頭,一束暖光透過玻璃落在她的半邊側臉,看上去溫馨又美好,而她纖細指尖旁,正是闞洲送的那個黃色羽毛書籤。
沉默。
李江月:咋了?拍得很醜嗎?
闞洲:我讓你發向你表白的學長的照片,不是發你的照片。
李江月頓時感覺腦袋熱熱的,然後手忙腳亂地從那個學長的朋友圈找了一張照片發了過去,可是剛發過去李江月就後悔了,自己為甚麼要乖乖聽洲洲的話?可是都已經發過去了,撤回也不太好,於是其在照片後面附了一句。
李江月:別亂發。
闞洲:這學長長得還沒我一半帥。
李江月:(無言以對的表情)。
闞洲:江月姐,你至少要找個比我帥,比我高,比我聰明的男朋友。
李江月:不是,能請你解釋一下為甚麼我未來的男朋友要跟你比嗎?
訊息發出去後,李江月的螢幕上一直顯示著“對方正在輸入中”,可直到五分鐘後,那邊才弱弱地回覆了一個“看書了。”
這讓李江月有些小惱火,可是她又不好批評闞洲甚麼,於是只能傳送一個“早點休息”來結束這次不可多想的對話。
大學生活依舊繼續,一切都按部就班地有序發展著,唯一令李江月苦惱的依舊還是追求者太多的問題,甚至有些影響李江月的生活和學習,不過好在李江月班上有一個極正義的男班長王浩,幫李江月處理掉了不少的麻煩,李江月最開始還誤解以為王浩也對自己有一些想法,可直到某次晚飯後王浩單獨約李江月逛操場,李江月本打算藉此機會跟王浩說清楚,卻在逛操場時王浩一個一身肌肉的一米八大男孩羞澀地說出了自己想追趙蕾的想法後,李江月頓時又尬又喜,回過神來後她記得趙蕾也挺喜歡王浩的,於是便答應王浩儘量幫忙,比如在趙蕾面前多說好話和借小組合作拉著倆人一起吃飯。於是在李江月的不斷撮合下,在聖誕的那天,在雙方室友的鼎力幫助下,趙蕾和王浩在一起了。
每個月末,李江月還會和畢婉等人一起出去聚餐,畢婉和張超這兩人也是逐漸關係變得妙不可言,有時候他倆像個仇人一樣坐對桌,互看不順眼,話不投機半句多,有時候又像熱戀中的情侶,不僅坐一塊,還互相給對方夾菜,這讓李江月和楊一鳴看得一愣一愣的。不過畢婉還是和張超在元旦的時候在一起了。
楊一鳴學習很忙,經常做實驗做得飯都顧不上吃,於是李江月有時候也會去找楊一鳴,陪他吃頓飯甚麼的,本來楊一鳴還挺驚喜的,可是後來吃飯的時候他發現李江月對自己也僅是好朋友間的照顧,於是後來他就讓李江月少來了,因為他談戀愛了,跟一個比他大三歲的學姐,是他老師家的女兒。對此李江月當然是祝福的,同時也發自內心地為楊一鳴感到高興。
兜兜轉轉轉,一學期結束他們四人一起回家時,只有李江月一個人還是單身的狀態。不過她並不孤單,內心豐盈,所以即便獨處也不覺孤單,何況她也不是獨行。
王梅和老李還在猜測李江月會不會帶男朋友回來,結果看到自己女兒一個人回來,他們卻有些愣住,不過很快他們便也笑臉相迎,自家女兒他們又怎麼會不瞭解呢?
李江月回家後也沒閒著,在家沒休息幾天就去駕校了。
回家第五天正好是週六,李江月按照王梅的吩咐去給闞洲家送從老家帶來的土雞蛋。
闞父今天正好也在家,他給李江月開了門,許久不見,闞父系著圍裙,依舊還是那樣平易近人,只是他逐漸彎掉的脊背似乎一直在悼念過去那個盛氣凌人的農村出身的企業家。
“江月回來啦,快進屋。”
“闞叔叔,這是我媽讓我帶的土雞蛋。”
闞父接過雞蛋,隨後笑道:“辛苦江月了,中午留下來吃個飯,你闞叔叔我親自下廚炒兩個菜。”
李江月本來就有蹭飯的打算,於是毫不客氣地笑道:“好,謝謝闞叔叔。”
“謝甚麼,你這丫頭,真的是,看看電視,吃吃水果甚麼的,很快就能吃飯。”
“好,對了叔叔,洲洲呢?”
“那小子在二樓看書呢,你自便啊。”闞父說完就轉身去廚房忙活了起來。
李江月順手從茶几上拿了個橘子,一邊吃著,一邊往闞洲的房間走。
闞洲是不知道李江月今天要來的訊息的,他甚至都不知道李江月已經回來了,所以當他戴著沒有鏡片的黑色大框眼鏡在屋子裡為思索問題而來回踱步,在看到李江月的那一刻,驚得他手中厚重的書籍一下了掉了地上。
李江月忍俊不禁,忙上前幫他撿起掉落在地的書。她笑盈盈地把書伸到闞洲面前,“喂喂喂,洲洲,見到我也不用這麼意外吧。”
闞洲回過神來,接過書,“謝謝。”
李江月對著闞洲笑了一下,然後很自然地打量了一下房間,隨後在洲洲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還是老樣子。”李江月說著隨後伸手去撥桌子上堆成小山的各種生理學書,“書倒是變得更多了。”
“江月姐,你一個人回來的嗎?”闞洲忽然開口問了一句。
“不是。”
闞洲的眉頭忽然緊縮。
“跟畢婉他們一起回來的,怎麼了。”
闞洲的眉頭頓時舒展,嘴角也不自覺上揚。
“沒怎麼。”闞洲上前將書放在桌上,隨後仰躺在床上,伸了個懶腰。
李江月偏頭看向洲洲,發現他真的把頭髮留了起來,配上這個黑色大框眼鏡,居然看上去有一種禁慾的感覺。
“看甚麼?”很奇怪,闞洲明明沒有看向李江月,卻知道李江月在看他,李江月順著他所望的方向看去,才發現原來是櫃子前有一個鏡子。
“沒甚麼,你的髮型挺好看的。”
聞言闞洲倏地坐直了身子,倆人之間剛好一個胳膊的距離,陽光正好打在闞洲的頭髮上,李江月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闞洲的頭髮,而後者也乖乖地任由李江月撫摸。
“哎,洲洲,你的髮質真的很好呢!”李江月說道。
闞洲的耳尖微微一紅,眼神微微躲閃,“還行吧,不算扎手。”
李江月被闞洲的話逗笑了,隨後收回手,開玩笑地問道:“我們家洲洲這麼帥,在學校一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歡吧!”
“哼,攻克癌症已經很累了,我沒有心思理會那群小孩。”
“呦,那我們洲洲還是大人了?”
闞洲沒有理會李江月的調侃,而是學著李江月的口吻反問道:“那我們江月姐這麼漂亮,在學校一定有很多男生追吧!”
李江月愣了一下,闞洲的反問是她沒有預料到的,並且闞洲親口第一次說出自己漂亮,李江月居然還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她就恢復她姐姐式的威嚴,她鼓著嘴,用指尖捏著闞洲的臉,“好小子,居然敢挑釁姐姐!”
闞洲不說話也不反抗,只是一味地用他炙熱的眼神直視李江月的眼睛。
李江月最開始也不怕,勇敢地和他對視著,可漸漸地她敗下陣來,只剩一個勁的躲閃他的目光,因為那目光太炙熱,太果敢,太純粹,也太具有侵略性。一種屬於少年的、不講道理的侵略性,讓她心慌意亂。李江月感覺自己就要陷進去,忍不住要靠近,要探索,要保護……
好在樓下傳來了闞父的聲音,終止了這場“鬧劇”。
李江月清了清嗓子,說道:“該吃飯了。”隨後率先走出房間。
午飯的時候,李江月一直心不在焉,連面對闞父的關心,也能走神,於是她乾脆就一個勁地誇闞父的廚藝棒。期間她的餘光總是偷偷瞄著闞洲,可當她終於鼓起勇氣轉頭光明正大地看闞洲的時候,闞洲卻只是在低頭吃菜,壓根沒有在看自己。
難道自己感覺錯了?
李江月不信邪,於是頻頻看向闞洲,終於在第五次她看向闞洲的時候,正面迎上了闞洲熾熱的目光,李江月愣住,連筷子都懸在半空。
“怎麼了,我去盛碗飯。”闞洲平靜地說道。
“哎喲,你小子平時不是隻吃一碗飯嗎,今天怎麼吃兩碗了?”闞父有些驚喜地說,“是不是你江月姐來了,你高興啊!”闞父說著還轉頭看向李江月,後者則是有些尷尬地笑著。
吃完飯李江月一刻也不願多待,直接回了家,本來說好的去駕校也沒有去。
晚上做飯的時候小航忽然跑了進來,“姐,你有沒有談戀愛?”
“問這個幹嘛?”李江月一邊洗著韭菜,一邊回道。
“哎呀,你告訴我嘛!”
“沒。”
“嗷。”說完小航就跑走了,只留李江月在原地,連水池裡的水快漫出來了都不知道。
……
自從沈玉茹去世後,闞父便不再在外地做生意了,他回到廬州,開了個服裝廠,守著闞洲過日子。
不過也偶爾,他會出差,出差時間長的話就會把闞洲託付在李江月家。
臨近春節,闞父今年最後一次出差,大概要三天。闞洲已經放假了,他沒有去李江月家而是一個人待在家,餓了就點外賣,或者吃點零食。他不願去李江月家待著,因為他要去的話,小航就會沒有地方睡,而且他一個17歲的大男孩,一個人住也沒甚麼問題。
可李江月不這麼想。
當她得知闞洲一個人在家已經是闞父出差的第二天的中午,他給闞洲打電話,結果那邊卻沒有接,她想了想,也許洲洲沒看到,於是打算過一會再打,兩點鐘的時候,洲洲還是沒有回訊息,她想也許洲洲在睡覺,四點鐘的時候,闞洲的電話還是打不通,她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忙騎車前往闞洲家闞洲家。可闞洲家並沒有人,李江月打電話告訴老李,老李卻說洲洲也許是去圖書館了,冷靜下來李江月覺得如果是去圖書館的話,確實有可能打不通電話,但她還是放心不下,就打算等闞洲回家或者回訊息再離開。
李江月坐在闞洲家門口的臺階上,晚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天色漸漸變成一種灰濛濛的藍,路燈還沒亮起。她盯著手機螢幕,從下午四點等到此刻,那串熟悉的號碼始終沒有回應。
五點鐘,一陣略顯急促的車鈴聲由遠及近。
李江月抬起頭。
闞洲推著腳踏車站在院門口,模樣有些狼狽。額前碎髮被風吹得凌亂,深藍色牛仔褲的膝蓋處破了個顯眼的洞,邊緣沾著灰土和草屑。他看見她,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垂下眼推車進來。
“江月姐。”他聲音有點啞。
李江月立刻站起身,幾步走到他跟前:“怎麼回事?摔跤了?”
“嗯,不小心。”闞洲簡短地應著,掏出鑰匙開門。
屋裡暖氣開得很足,和外面的寒冷形成鮮明對比。李江月跟著進去,順手帶上門。玄關的燈光下,他手腕外側那片擦傷和血跡更清楚了,褲腿破洞處露出的面板紅腫著,蹭破了一大片。
“這叫不小心?”李江月眉頭擰緊了,“先去你房間把髒衣服換了,我看看傷。”
闞洲點點頭,慢慢往樓上走。李江月找到醫藥箱拎著上去時,他房間的門開著,空調已經開了,暖風呼呼地吹著。他已經換了灰色的居家褲和一件舊T恤,坐在床沿。地上扔著剛換下來的破洞褲子和外套,床邊散落著幾個空的零食袋。書桌上堆滿書和草稿紙,李江月送的那支鋼筆放在一本《分子生物學》旁。
李江月把醫藥箱放在床頭櫃,拉過椅子在他對面坐下。
“手。”
闞洲伸出左手。手腕外側的擦傷面積不小,沙土混著血絲凝在傷口上,周圍一片紅腫。李江月用棉籤蘸了碘伏,動作放得很輕:“疼嗎?”
“不疼。”闞洲看著她,聲音平靜。
棉籤碰到傷口時,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李江月沒抬頭,仔細清理沙土,塗上藥膏。藥膏帶著清涼感,闞洲輕輕吸了口氣。
“現在呢?”
“疼……”他聲音低下去。
李江月抬眼看他。少年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皮垂著,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她心裡那點悶氣忽然散了,只剩下軟軟的疼。
“這麼大個人了,騎車還能摔成這樣。”她低聲說,蹲下身檢查他小腿上的傷。那裡情況更嚴重些,紅腫得厲害。她同樣仔細清理上藥。
“我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怎麼一個都不回?”
闞洲慢吞吞從褲袋掏出手機。螢幕裂成蜘蛛網,漆黑一片。“摔壞了。”他說,“從圖書館回來的時候我沒看手機。”
“你去圖書館了?”
“嗯。24小時的那種。”闞洲聲音透出疲憊。
李江月塗藥的手頓了頓。24小時圖書館……他昨晚沒回來?
“你是不是一晚上沒睡?”
闞洲沒否認,幾不可見地點點頭,眼皮又往下垂了垂。
“吃飯了嗎?”
他搖搖頭。
李江月還想問甚麼,卻見他身體晃了晃,整個人朝她這邊歪過來。她下意識伸手去扶,他的額頭就抵在了她肩膀上,沉沉的,帶著體溫。溫熱的呼吸拂過她頸側面板。
“洲洲?”李江月身體僵住了。
闞洲沒應聲,把重量完全靠過來,呼吸變得綿長緩慢。他看起來困極了,睫毛一動不動。
李江月保持這個姿勢不敢動。少年的體溫透過衣衫傳來,頭髮蹭著她的脖子。她心跳有點亂,想推開他,手抬起來猶豫了一下,最終輕輕落在他背上拍了兩下。
“洲洲,醒醒,躺好再睡。”她聲音放得極輕。
闞洲含糊地“嗯”了一聲,非但沒動,反而往她頸窩裡蹭了蹭,手臂無意識地環住了她的腰。
李江月整個人僵住了。這個擁抱太突然,太緊密。她臉上發熱,想掙開,可感覺到他身體傳來的沉重疲憊,又有點不忍心。
“洲洲……”她又叫了一聲,聲音裡帶點無措。
這回闞洲像是聽到了,手臂鬆了鬆卻依然沒離開,含糊地說:“……江月姐,我困。”
那聲音悶悶的,帶著依賴。李江月心裡那點抗拒化開了。她深吸口氣,忽略腰間的手臂,試著慢慢引導他往床上躺。
“好,困了就睡。”她低聲哄著,費了點勁讓他鬆手躺倒。拉過被子蓋好,伸手探了探他額頭——還好,不算燙。
闞洲一沾枕頭幾乎立刻睡著了。
李江月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看著他安靜的睡顏。睡著時,他身上那種刻意保持的距離感消失了,露出底下那個會累、會受傷的十七歲少年。
李江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呼吸的溫度。腰間的觸感也依稀還在。
她搖搖頭甩開那些感覺,轉身開始收拾。她先輕手輕腳收拾零食袋和垃圾,把散亂的書本稍微整理,隨後又把洲洲換下來的髒衣服抱到樓下洗衣機。那條破洞牛仔褲膝蓋磨損嚴重,灰土裡還夾雜著細沙礫。
做完這些李江月轉身去廚房,發現冰箱裡還有雞蛋、西紅柿和蔫了的小青菜。她繫上圍裙淘米煮粥,隨後打雞蛋炒番茄雞蛋,最後又把青菜洗洗清炒。
廚房很快就暖和了起來,瀰漫開米粥香氣和炒菜油香。李江月動作麻利,時不時側耳聽聽樓上動靜。
很快菜就做好了,她上樓來到闞洲房間,聽見他均勻且輕柔的鼾聲,她不忍心叫醒他,於是就留了張字條:
洲洲:
衣服放洗衣機了,記得晾,那條褲子感覺不能穿了,你重新買一條暖和的穿,褲子我沒扔,放洗衣籃了。煮了粥在鍋裡,醒了記得吃,還炒了兩個菜,你用微波爐熱一下再吃。房間也幫你收拾了。少點外賣,好好吃飯。要是懶得做,就來我家吃。一定要保重身體,多休息。
江月姐
李江月把便籤放在闞洲桌上,用那支深藍色鋼筆壓住。
李江月離開前站在玄關,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安靜的大房子。目光落在洗衣籃裡那條破洞褲子上,心裡掠過一絲疑惑。車子,手機,未接來電,牛仔褲,傷疤還有……擁抱……
李江月甩甩頭不再去想。輕輕帶上大門鎖好。
騎上車子,寒風立刻撲面而來。但心頭那點疑慮和一絲說不清道明、微微發顫的感覺,卻怎麼也吹不散。
屋裡重歸寂靜。
只有空調運轉的嗡嗡聲,洗衣機規律的轉動聲,和廚房鍋裡米粥微微翻滾的、幾乎聽不見的咕嘟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