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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等秋來

2026-04-17 作者:發刀客

等秋來

因為四人都喝了不少酒,飯後便各自打車回家了。

李江月是不勝酒力的,雖然只喝了一瓶啤酒,臉頰卻已染上緋紅。下了車,她有些搖晃地走在小區的路上,嘴裡還嘟囔著“畢業快樂”、“我要去京市”之類的話。不遠處草坪裡的流浪貓忽然朝她大聲叫了一下,嚇得李江月一哆嗦。她搖了搖昏沉的頭,喃喃道:“原來是小貓先生啊。”那隻貓沒有理她,猛地一躍,竄進灌木叢消失不見了。李江月打了個帶著酒味的飽嗝,又慢吞吞地向家的方向挪去。

夜裡九點半,這座小城的大部分人家都已歇息,小區裡空空蕩蕩,只有陪著她搖晃的路燈,和裹著燥熱的夏夜微風。

走過最後一個轉角,李江月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些。她低著頭,踩著參差不齊的石磚,絲毫沒注意到,她家單元樓旁的路燈下,正站著一個等待她的少年。

“砰!”李江月的額頭撞到了一處柔軟的所在。

“不好意思——”她下意識地道歉,同時就要掙脫對方因怕她摔倒而扶住她的胳膊。

“江月姐!”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李江月連忙抬頭,原本想要掙脫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哦,洲洲啊。這麼晚了你怎麼在這?走,上樓。”李江月說著,反手就要拉住闞洲的手帶他上去。

闞洲卻像座小山一樣杵在原地。李江月發現自己根本拉不動他,回頭看去,在路燈的映照下,他的身影顯得那樣高挺,輪廓分明。

“江月姐,我是來祝你畢業快樂的。”闞洲平靜地說道。

李江月鬆開了手,“哦,你說這個啊。”然後,她理了理自己的衣服,雙手緊貼褲縫,站得筆直,一副極正經的樣子,“你說吧。”

闞洲的聲音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的臉也有些紅。看著李江月此刻強裝嚴肅卻掩不住醉態的模樣,他忍不住彎了彎嘴角,趕在李江月自己先破功之前,認真地說了聲:“江月姐,畢業快樂。恭喜你,成為一個大人了。”

話音剛落,李江月就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隨即自己拍起手來,“好!畢業快樂!”

她拍完手,自己先嘿嘿地笑了起來。晚風吹過,帶來她髮梢一絲淡淡的酒氣和燒烤的煙火味。笑完了,她看著闞洲,眼神比平時更亮,也更直白。

“洲洲,”她忽然湊近了一點,踮起腳,仔細看了看他的臉,“你好像……又長高了。”語氣裡帶著點姐姐式的驚奇和感慨。

闞洲站著沒動,任由她打量,只是“嗯”了一聲。路燈的光從他頭頂灑下,在他年輕的臉上投下清晰的陰影,睫毛的痕跡很長。

“也……更好看了。”李江月點點頭,像是在確認一個事實,然後後退一步,不再踮腳。微醺讓她的誇獎變得像評價天氣一樣自然。“這麼晚,專門等我啊?”她揉了揉有些發暈的太陽xue。

“嗯。”闞洲的回答總是簡短。他的目光落在她因醉酒和熱氣而泛紅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遠處黑黢黢的灌木叢。“就……想當面說一聲。”

“那……說完了?”李江月眨眨眼,感覺睏意和酒意一起漫上來。

闞洲沒馬上回答。夏夜的寂靜在兩人之間瀰漫開,只有遠處隱約的蟲鳴。他似乎在斟酌甚麼,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喉結又滾動了一次。

“江月姐,”他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也更沉,“京市……很遠。”

“是啊,”李江月順著他的話說,語氣輕快起來,“坐火車要好久呢!不過沒關係,我查過了,有動車,快多了。”她已經開始想象京市的模樣,那些只在書裡和電視上見過的紅牆和楓葉。

闞洲看著她臉上浮現的、帶著醉意的憧憬,沉默了一下。然後,他像是下定了決心,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到她面前。

是一個深藍色的、扁扁的小盒子,比新年時她送他的鋼筆盒要小很多,在路燈下看不太清具體模樣。

“這是甚麼?”李江月接過來,入手微沉,冰涼。

“畢業禮物。”闞洲說,視線落在盒子上,沒有看她,“……和回禮。”

李江月愣了愣,酒醒了兩分。她低頭,藉著昏暗的光線,小心地開啟盒子。

裡面不是甚麼昂貴的東西。是一枚書籤。黃銅材質,被打磨成羽毛的形狀,紋理細膩,在光線下流轉著溫暖沉靜的光澤。羽毛的末端,穿著一條深藍色的細細絲線。

簡單,樸素,卻有一種超越年齡的妥帖和鄭重。

“我怕你……在京市看書的時候,把書頁折壞了。”闞洲解釋道,聲音有點幹,目光飄向別處,像是有點不好意思,“這個……耐用。”

李江月用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枚黃銅羽毛書籤,冰涼的觸感漸漸被指尖焐熱。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這片小小的、沉甸甸的羽毛輕輕掃過,有點癢,又有點酸脹的暖意。她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枚書籤。

當晚,她在自己的小房間裡,藉著檯燈溫暖的光,仔細端詳了那枚書籤很久,才把它妥善收好。

“謝謝。”她合上蓋子,握在手心,抬起頭對他笑了。那笑容因為酒意而格外柔軟,眼裡映著路燈細碎的光,“我很喜歡。真的。”

闞洲看到她的笑容,緊繃的肩膀似乎放鬆了一絲。他也微微牽動了一下嘴角,算是一個回應。

“好了,禮物也送到了,快樂也說完了,”李江月把盒子小心地攥緊,另一隻手揮了揮,“你快回去吧,明天不用上學啊?”

“要。”闞洲點頭,腳下卻沒動。

“那還不走?”李江月催促,自己卻也沒動。

又一陣夜風吹過,樹影搖曳。半晌,闞洲才低聲說:“看你上樓。”

“哦。”李江月應了一聲,轉過身,朝單元門走去。腳步有些飄,但比剛才穩當了些。走到門口,她扶著門框,回頭看了一眼。

闞洲還站在原地,路燈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長,靜靜地投在空曠的路面上。見她回頭,他抬了抬手,幅度很小。

李江月也揮了揮手,然後轉身,推門進了樓。

感應燈隨著腳步聲一層層亮起。直到看見三樓屬於李江月家的窗戶亮起暖黃色的光,又過了一會兒,那光影在窗簾後晃動了幾下,歸於平靜,闞洲才慢慢轉過身。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抬頭,又望了一眼那扇已經暗下去的窗戶。

夏夜的風依舊燥熱,吹動他額前細碎的黑髮。他插在口袋裡的手,緊緊攥著那支深藍色的鋼筆——從新年那天起,他就一直帶在身邊。

然後,他低下頭,獨自一人,踏著自己的影子,慢慢走進了更深、更安靜的夜色裡。

……

第二天,老李帶著李江月去商場買手機。李江月說買國產的就行,可老李卻堅持要買那個最流行、價格不菲的國外品牌,說現在年輕人都用這個。直到李江月說手機和電腦最好買同一品牌的,老李這才尷尬地笑道:“那就買國產的吧!”

李江月心裡想著,本來就不需要甚麼特別尖端的電子裝置,又不學計算機,這樣省下的錢還可以買幾套得體的衣服,以後參加活動時穿。

老李是十分心疼李江月的,雖然他賺錢的能力實在有限,但平心而論,他從未在物質上虧待過女兒。很快,兩人就大包小包地離開了商場。

回到家,李江月就迫不及待地註冊了自己的綠泡泡,然後從高中家長群裡加了幾個好朋友。隨後她把手機給了放學回來的小航,自己去準備晚飯。她很寵小航,也允許他節制地玩手機。

就在李江月做飯時,小航忽然跑到廚房嚷嚷:“姐,怎麼這麼多人加你好友啊!”

“不應該啊。”李江月說著,放下鍋鏟,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我看看。”

她接過手機檢視好友申請,清一色全是“你好,能認識一下嗎?”“你好,我是隔壁班的某某”“李江月,快同意!”,甚至還有人直接發來“我喜歡你好多年了”和自我感動的小作文。

李江月的臉微微一紅,隨即把手機還給了小航,“你玩你的,別管他們。”

“哦。”小航接過手機,又躺回沙發上玩遊戲。在他眼裡,姐姐本來就很受歡迎,他早已司空見慣。

晚飯後,小航又拿起李江月的手機玩。李江月對他說:“玩到八點手機就要給我了,等週末的時候你再多玩會兒。”

小航也很懂事,等李江月洗完澡出來,他已經自覺地把手機放回她房間充電了,那時還沒到八點。坐在沙發上的王梅和老李看著這一幕,倍感欣慰。

李江月吹乾頭髮回房間後,發現畢婉已經建立了一個包含楊一鳴和張超的四人小群。他們三個已經在群裡聊得熱火朝天,商量著過幾天去哪裡玩以及暑假的安排。

畢婉和張超倆人跟報菜名似的把國內各個景點說了個遍。結果,當兩人問楊一鳴和李江月甚麼時候有空時,李江月表示自己要先去打點零工攢錢,等錄取通知書下來了再好好打算;楊一鳴則表示自己還沒放假,要到七月中旬。原來他上次是特意回來慶祝李江月等人畢業的。李江月表示那隻能畢婉和張超一起出去玩了,結果兩人都表示不要,甚至還互相嫌棄起來。

當晚,李江月在清理好友申請時,發現有一條來自闞洲。她連忙透過。一看時間,已是晚上十一點。她猜測對方已經休息了,於是只發了一個“晚安”。可令她沒想到的是,闞洲居然秒回。

李江月:居然秒回?

闞洲:打算睡覺了,結果正好看到你發訊息。

李江月:哦(神秘微笑表情)。

闞洲:(無話可說的表情)。

李江月:(可愛兔子賣萌的表情)。

闞洲:睡了,明天還要上課。

李江月:收到。

闞洲:嗯。

李江月:晚安。

闞洲:晚安。

……

第二天,李江月去商場找了一圈,沒找到甚麼合適的工作。後來,王梅經工友介紹,給李江月找了一份在連鎖書店上班的工作。工作很輕鬆,只需整理圖書、給顧客做做推薦,以及防止孩子們看書時損壞書籍。閒下來時,李江月還可以和同事們聊聊天,或與顧客聊聊文學。偶爾,對面奶茶店的小姑娘會送來幾杯奶茶,然後借走一些少女漫畫。晚上回去後,李江月會看看電視劇或帶小航看看電影,然後和朋友們聊聊天。她幾乎每晚都會和闞洲聊上幾句,這彷彿成了睡前的固定儀式,雖然每次都聊不出甚麼名堂,但互道晚安的環節總是有的。

上班一週後,李江月被安排在心理學書架附近整理。午後陽光透過玻璃窗,她一邊用雞毛撣子輕輕拂過書脊,一邊無意識地瀏覽著那些陌生的書名。《逃避自由》《愛的藝術》《大腦的故事》……她的手指在一本《論死亡與瀕臨死亡》上停頓了。書封有些舊,似乎曾被很多人翻閱過。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它抽了出來。翻開,目錄頁上寫著“哀傷的五個階段”。她的目光瞬間被釘住了。周圍書店的嘈雜——孩子的嬉笑、收銀機的叮咚、咖啡機的蒸汽聲——彷彿在剎那間潮水般退去。

“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抑鬱、接受。”

那十個冰冷的漢字,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驟然剖開她過去一年混沌沉重的情感,將它們晾曬在名為“理論”的強光下,清晰得令人心悸。她彷彿看到了病床前強顏歡笑的沈姨,看到了深夜摔碎碗筷的闞父,看到了在佛像前卑微合十的自己,看到了闞洲站在柿子樹下那空洞望向遠方的眼神……

指尖微微發涼。原來,那些幾乎將她吞噬的情緒,早就有名字,有路徑,甚至被寫成了一本學術著作。

“你好,請問這本書還有庫存嗎?”一個顧客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李江月猛地合上書,深吸一口氣,抬起臉時,已換上標準的微笑:“我幫您查一下。”

那天晚上下班,她用自己的員工折扣買下了那本書。然後,用闞洲送的那枚羽毛書籤,一頁頁,近乎貪婪地啃噬著那本書。

七月中旬,李江月的京師大學錄取通知書下來了,她如願進入心理學系。畢婉和張超則分別被京市傳媒學院和京市資訊科技學院錄取。

18年的廬州非常熱。李江月七月初還能堅持上班,但隨著氣溫越來越高,老李心疼閨女,直接讓她辭掉了工作。那個夏天,各類短影片應用迅速風靡,小學畢業的小航天天在家抱著李江月的手機刷個不停。錄取通知書下來後,畢婉就迫不及待地規劃了接下來的旅遊路線——前陣子,她真的和張超兩個人去玩了好幾個地方。

旅行從七月二十號開始,一直持續到八月五號。他們四個人把國內幾個知名景點玩了個遍。但整體下來,李江月並沒覺得多好玩,因為全國都太熱了,沒走兩步就大汗淋漓,很不舒服。雖然仗著年輕,又是第一次出遠門,這份新鮮感給旅行加了不少分。

八月中旬,老李風風火火地給李江月辦了升學宴。就是在這場升學宴上,楊一鳴和闞洲第一次正式見面。李江月的同學們見到她有個這麼高、這麼帥的“弟弟”,都忍不住多看幾眼,小聲議論。而她真正的弟弟小航,則像個小尾巴似的,一直跟在闞洲身邊。李江月所在的這桌以高中同學為主,又有畢婉和張超在,自然不存在冷場的問題。楊一鳴和闞洲正好面對面坐著,都安靜地低著頭各自吃東西,很少說話。李江月只覺得楊一鳴今天有些過於安靜,但細想也沒覺得有甚麼問題。她也沒察覺楊一鳴和闞洲之間有甚麼暗流,只當他們一個是自己的朋友,一個是需要特別關照的弟弟。不過,令李江月感到驚喜的是,一向不願與人多交往的闞洲,居然主動提出要和他們一起去看電影,甚至還一起去了KTV唱歌。李江月雖然不是很懂闞洲的用意,但看到他露出開心的笑容,心裡還是很高興。

時光匆匆。高考完的暑假,好像也沒甚麼特別。因為工作原因,老李和王梅沒能送李江月去京市,便拜託了相對來說更熟悉京市的楊一鳴。對於這份託付,楊一鳴一本正經地應下了——畢竟華清和京師相隔不遠,而張超和畢婉的學校又在對門,彼此也好照應。

張超家是開飯店的,加上他又是個男生,所以只拎一個行李箱就十分瀟灑地去了京市。等他去超市買完必需品後,又馬不停蹄地去隔壁幫畢婉,卻不曾想畢婉已被好心的同校學長幫忙把行李搬到了寢室。這下好了,本來兩人約好一起吃飯的計劃泡了湯。張超看到畢婉和那位“善良學長”有說有笑,當即臉色一沉,頭也不回地走了。

相比於他們倆,李江月和楊一鳴這邊要簡單得多。雖然同樣有不少“善良學長”想幫李江月搬行李,但楊一鳴將近一米九的個子站在那裡,壓迫感十足。他很負責,幫李江月把東西搬完後,便十分禮貌地站在樓道里等待她收拾,期間還順手幫幾個女生搬了行李。李江月收拾完,和楊一鳴一起去食堂吃了飯,然後又去超市買了些日用品。最後,楊一鳴在六點左右就回學校了——他自己的床鋪也還沒收拾。臨行前,李江月給楊一鳴買了杯奶茶當作答謝,畢竟晚飯時她要刷卡,都被他攔下了。

晚上,李江月躺在床上和畢婉打影片,聽著畢婉委屈地訴說和張超之間的事,她一直安慰著,直到將近十點才結束通話——不是因為安慰好了,而是因為有室友要睡覺了。十點半,畢婉終於不哭了,李江月也終於有空處理自己的事。她先對楊一鳴表達了感謝,隨後又給老李和王梅道了晚安。最後,她開啟和闞洲的聊天框。半個小時前,闞洲發來的訊息她還沒回。

闞洲:江月,睡了嗎?

李江月:大膽!(生氣的小表情)應該叫姐姐!

闞洲:江月姐,大學感覺怎麼樣?

李江月:還不錯,學校挺漂亮的,食堂飯菜也挺好吃,超市東西也不算貴。

闞洲:那挺好的。

李江月:你呢?洲洲,高二的壓力大不大?

闞洲:對我來說有難的嗎?

李江月:嗷。(撇嘴表情)

闞洲:(無所畏懼的表情包)。

李江月:咋了?

闞洲:(猶豫再三的表情包)。

李江月:(疑惑的表情)。

闞洲:江月姐,等我兩年。

李江月盯著這行字,心跳莫名其妙漏了一拍,臉頰也有些發燙。一股奇妙的、似曾相識的感覺在心裡遊蕩——之前和闞洲聊天時,好像也有過。

她把這歸結為夜深人靜導致的胡思亂想。

等她?等甚麼?是等他高考結束,像今天一樣再來找她玩?還是等他……長大?

她甩甩頭,把這個模糊又讓人心慌的念頭趕出去。手指在螢幕上敲打,給出的回覆避開了那個讓她無措的承諾,回到了她作為姐姐最熟悉的、具象的關心上。

李江月:洲洲,頭髮留起來吧,我發現碎髮挺適合你的。(一個加油的表情)

闞洲:好。

李江月:晚安。

闞洲:晚安。

……

小城廬州,闞洲關掉了手機,繼續伏案。

遠處的城市燈火闌珊,近處最後的夏蟲不知疲倦地鳴叫。一個漫長的夏天結束了,而一些更漫長的東西,才剛剛開始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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