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終
“畢業快樂！”
“畢業快樂！”
“18歲，我們來啦！”
“成人的世界，我們來了！”
“大學，我們來了！”
“畢業快樂！”
教室裡大部分人都走了，只剩幾個零散的學生，李江月在教室裡收拾東西，桌上放著生物老師送給她的畢業禮物。
“喂，江月，你打算選甚麼專業啊？”畢婉站在她旁邊問道。
“應用心理學。”李江月淡淡地說道。
“應用心理學？幹甚麼的？”
“研究人為甚麼會痛苦，又該如何帶著痛苦活下去。”李江月將最後一本書塞進書包，拉上拉鍊，抬起頭對畢婉笑了笑，語氣恢復了平常的輕鬆，“這麼說是不是太玄了？簡單說，就是心理健康評估和諮詢。”
“心理健不健康人自己不清楚嗎？為啥還要評估？”
“有時候，人就像一棵樹，看起來枝葉繁茂，但風雨留下的傷痕和空心的部分，只有從特定的角度才能看見。”
畢婉眨了眨眼：“這麼深奧？聽不懂啦！”
李江月笑了笑，隨後問道：“你呢？打算報甚麼專業？”
“啊……你說這個，我媽非要讓我學醫，說甚麼學醫以後好找工作，可我壓根對這個就不感興趣，而且我的生物那麼差，要是真學醫的話感覺以後每學期都有掛科的風險。”
“那你自己想學甚麼專業呢？”
“攝影！”
“攝影？”李江月終於收拾好了，隨後她背起書包，兩個人一邊往外走一邊說。
“你想當攝影師？”李江月繼續問道。
“也不算吧，不過我確實對攝影挺感興趣的，你家小李航都能玩這麼溜，我感覺我上我也行。”
“那以後的工作怎麼辦？”
“拜託，現在很多人的工作跟原專業都沒多大關係好嗎？我小舅都說了，大學其實也就是混個文憑，出了大學，家裡有錢有勢的自然有著大把工時少工資高的工作給你挑，像我們這種沒錢沒勢的，只能全憑自己，可哪有這麼容易啊，依我看，有個工作餓不死就行了，反正我也不想當甚麼人上人，嘿嘿。”
李江月沉默。
“反正不管怎麼說，上大學先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再說！”
“戀愛？”
“昂，都成年了，我肯定要談戀愛了啊！聽說京市的大學裡的帥哥一抓一大把，他們不僅帥，成績好，人品也好，跟這樣的人在一個學校，很難不動心吧……”
“額……”
“對了，江月，你呢？打算大學談戀愛嗎？”
李江月搖了搖頭，“沒打算。”
“哎，也沒事，到時候你上了大學，以你的樣貌和品性，很快就會有一對男生來追你，哈哈！”
“別瞎說……”
“哎喲，我們的李大美人還害羞了！”畢婉說著就上手撓李江月的腋窩。李江月則是連忙躲閃。
“李江月！”校門口忽然傳來一道男聲，打斷了倆人。
倆人定睛一看，卻發現是楊一鳴，許久未見，他變成熟了，也比之前要清爽了不少，張超站在他旁邊，依舊一副賤兮兮的樣子笑著。
“楊一鳴！”李江月和畢婉都有些吃驚，沒想到居然是楊一鳴居然在這。
楊一鳴走上前，笑著問道：“考得怎麼樣？”
“拜託，楊大學霸，能別一見面就問這種問題嗎？”畢婉說。
“哈哈，一看你就考的不好，我可考得非常不錯哦！”張超指著畢婉說道，還衝她扮鬼臉。
“張超你找死啊。”畢婉說著就要去打張超。
他倆一直這麼鬧騰。
“一起去吃個飯？我們幾個一起。”楊一鳴說道。
“好啊，不過我和婉婉得先回去放東西。”
這時張超正好跑到倆人面前，說道：“都畢業還要這些東西幹嘛，直接扔了唄。”
畢婉緊隨其後，用力捶著張超的後背，“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沒心沒肺的，不要就扔了？你們男生都是狼心狗肺的傢伙，沒一個好的！”
……
夏夜的暑氣到了晚上九點也沒散盡，“老兵燒烤”的露天區域卻早已人聲鼎沸。幾乎每張桌子都擠滿了剛結束高考、解放了的學生。空氣裡油煙瀰漫，混雜著孜然辣椒的香氣、冰啤酒的麥芽味，還有少年人不管不顧的喧譁大笑。
李江月他們等了好一會兒，才在角落搶到一張小桌。塑膠凳子還有些溫熱。
“老闆，先來一打冰啤酒！”張超嗓門最大。
楊一鳴接過選單，很自然地轉頭問李江月和畢婉：“你們能喝冰的吧？”他的語氣平常，就像問能不能吃辣一樣，沒有任何特殊意味。
“能啊。”畢婉搶答。
李江月也點點頭：“可以。”
酒和烤串很快上來。冰涼的啤酒倒入杯中，泡沫豐盈。
“畢業快樂！”楊一鳴舉起杯，目光掃過三位同窗，在李江月臉上停留的時間並未比在畢婉臉上更長。
“畢業快樂！”四個杯子碰在一起，清脆一響，李江月抿了一口，冰涼微苦的液體滑下喉嚨，沖淡了些許夏夜的黏膩。
“老楊，你在京市怎麼樣？華清是不是特恐怖？”張超塞了滿嘴肉，含糊地問。
“還行，就是高手太多，得一直跑才不敢掉隊。”楊一鳴笑了笑，拿起一串烤饅頭，很順手地遞給旁邊的畢婉，又拿起一串烤韭菜放到自己盤裡，動作流暢，沒有任何刻意的停頓或指向。他看向李江月：“江月，你和畢婉定了？去哪？”
“京市。”李江月說。
“我也去京市啊！”畢婉立刻接話。
“你去京市幹嘛？”張超見縫插針地說道。
“你管呢！”
熟悉的鬥嘴模式再次啟動，楊一鳴只是笑著搖搖頭，自顧自地吃了口菜，彷彿對眼前的吵鬧早已習慣。鄰桌突然爆發出一陣更大的鬨笑，好像是誰講了個蹩腳的笑話。
酒過三巡，桌上堆起了竹籤。張超的臉有些紅了，他忽然用杯子敲了敲桌子，聲音在嘈雜中拔高：“哎！我說，咱們定個十年之約怎麼樣？”
“十年之約？”畢婉轉過頭。她的臉紅得更厲害，要不是有李江月在一旁勸著，估計這會已經喝趴下了。
“對！就十年後的今天，不管咱在哪兒，當老闆還是搬磚，結婚還是光棍，都回這兒來！就這家‘老兵燒烤’！”
“十年之後……那咱們都二十八了！”畢婉驚呼。
“哇，二十八，根本不敢想。”李江月也輕聲附和了一句。十年，聽起來漫長得像另一個世界。
“怎麼樣？敢不敢約？”張超盯著每個人，眼睛裡映著燒烤爐的光。
楊一鳴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他的動作總是顯得有條不紊。他沒有立刻看誰，而是像在確認這個提議本身，然後才抬起頭，目光平穩地掃過三人，點了點頭。
“好。十年之後，還是我們四個，廬州，這家店，不見不散。”
他的語氣很穩，像在陳述一個事實，而不是一時興起的衝動。
“還要不醉不歸！”畢婉道。
“哎？萬一我到時候有老婆孩子怎麼辦？可以帶來嗎？”張超已經開始暢想。
“你帶唄！”畢婉白他一眼，“我還要帶我老公孩子來呢！”
“得了吧，就你這脾氣，誰會要你！”
“張超你是不是找打！”
“畢婉，都成年人了，有本事別動手，”張超笑嘻嘻地又開了兩瓶酒，推到桌子中間，“來比酒量！誰先趴下誰孫子！”
“比就比，誰怕誰！”畢婉的鬥志被點燃了。
“婉婉，少喝點。”李江月勸了一句，但知道攔不住。
“張超，你行了。”楊一鳴也出聲，帶著點朋友間笑鬧的勸阻意味，伸手把畢婉面前那瓶剛開的酒往自己這邊挪了挪，“差不多得了。”
他們這桌的吵嚷，不過是整個燒烤攤沸騰聲浪中的一小朵浪花。到處都是舉杯，到處都是“前程似錦”和“勿忘彼此”的喊聲。青春散場的離愁與奔赴未來的興奮，都泡在冰鎮的酒裡，就著辛辣的烤串，被吞嚥下去。
李江月聽著畢婉和張超的鬥嘴，看著楊一鳴在一旁搖頭失笑，又抿了一口酒。她沒有去細想十年後的自己會是甚麼樣，也沒有去揣測在座任何人的心思。只是覺得，在這個悶熱、嘈雜、煙火氣十足的夜晚，有這樣一個約定，挺好。
它像一個簡單的座標，釘在了時間的地圖上。無論未來走向何方，回頭望時，總知道有那麼一個地方，有那麼幾個人，曾經一起舉杯，天真又鄭重地，預約了一場十年後的重逢。
杯子再一次碰到一起。
“為了十年之後！”
聲音混進周圍鼎沸的人聲裡，很快便被淹沒了。但約定本身，像一顆小小的種子，落在了這個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