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8章 鋼筆盒

2026-04-17 作者:發刀客

鋼筆盒

鎮上的年集,像一鍋煮到鼎沸的濃湯,人聲、車鈴聲、討價還價聲混著油炸糯米餃的焦香,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李江月跟在王梅身後,小心避讓著扛著整扇豬肉擠過的人群。她的目光,卻總不自覺飄向前面。闞父和老李在商量著買哪家的香燭,而闞洲,就沉默地跟在父親身側半步遠的地方。他個子又拔高了些,穿著件深色的羽絨服,立在喧囂的紅塵裡,像一棵過於安靜的小樹。

小航忽然“哇”地一聲撲了過去,圍著那堆花花綠綠的“金山”打轉。闞洲也走了過去,他沒像小航那樣伸手去摸,只是站著看。攤主正唾沫橫飛地吹噓新到的“滿堂彩”,順手點燃一根“魔術彈”。“嗤——嘭!”一簇有些稀疏的金色光球躥上天,炸開,短暫的亮光映在闞洲眼裡,又迅速熄滅。

李江月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是攤子上一種很細的小煙花,叫“滴滴金”,握在手裡像一根會發光的麥稈。沈姨在世時,總買這種,說這個安全,光亮也秀氣。

“想放這個嗎?”李江月輕聲問。

闞洲似乎驚了一下,收回目光,搖了搖頭。“隨便看看。”他的聲音悶在衣領裡。但最後,老李付錢時,那捆細長的“滴滴金”還是被裝進了袋子,和那些震天響的大鞭炮放在了一起。闞洲看了一眼,沒說話。

……

灶間的蒸汽白濛濛的,帶著糯米粉特有的、甜潤的暖意。王梅在調餡,芝麻糖的香勾得人心裡發癢。李江月洗淨手,學著王梅的樣子,揪下一團溼糯米粉,在掌心搓揉。這活兒需要巧勁,她搓出來的幾個,不是裂了縫,就是扁塌塌地趴在案板上,很有些挫敗。

身旁傳來細微的動靜。闞洲不知甚麼時候也進來了,默默捲起袖子,在水龍頭下衝了手。他學著大人的樣子,取粉,揉團,指尖用力均勻,掌弓託著,輕輕旋轉。不過幾下,一個光滑圓潤的劑子就成了型。他用拇指在中心壓出小窩,舀餡,封口,再搓揉。整個過程沉默而流暢,案板上很快多了幾個勻稱標緻的圓子,襯得李江月手邊那幾個愈發歪扭。

李江月看得有些出神。他低垂著眼,睫毛上似乎都沾了細白的粉,神情專注得不像在準備年貨,倒像是在完成某種精密的實驗。

“給你。”闞洲忽然伸手,將他剛做好的、最圓的一個,輕輕放在李江月掌心那個最扁的旁邊。

一圓一扁,並排躺著。

李江月愣了一下,抬頭看他。闞洲卻已別過臉,耳廓在蒸汽燻騰中透著薄紅,轉身去灶口看火了。她低頭看著掌心那枚完美的圓子,指尖碰了碰,溫軟黏糯。忽然,那點因為手藝不精的懊惱就散了,化成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去土地廟要走一段田埂。冬日的田野空曠,留著收割後的稻茬,泥土凍得硬邦邦的。小航在最前面,穿著嶄新的棉襖,像顆被撒出去的歡脫的豆子,沿著窄窄的田埂一蹦一跳,嘴裡模仿著鞭炮聲:“啪!咚咚鏘!”

闞洲走在中間,步子很穩,卻也很沉。他雙手插在衣兜裡,目光平直地看著前方蜿蜒的土路,對兩側的枯草和遠處模糊的村莊輪廓毫無興趣。風吹起他額前略長的頭髮,他也沒有伸手去捋。那背影,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緊繃的靜默。

李江月跟在最後,看著前面這一動一靜兩個身影。她的視線更多落在闞洲背上。她能感覺到,那沉默不是因為無聊,而像是一層厚厚的殼,把他和這個本該喜慶的早晨隔開了。土地廟的所在,和沈姨長眠的山,在同一個方向。

……

年夜飯的氛圍,是李江月吃過最安靜也最用力的一場“熱鬧”。

菜很豐盛,王梅幾乎把拿手菜都做全了。大人們努力說著吉祥話,笑聲刻意拔高了幾度,試圖填滿沈姨缺席後那無聲的巨大空洞。闞父一直在給闞洲夾菜,自己卻沒怎麼動筷子,每一次笑過後,眼底那點強撐的光就黯下去一分。闞洲坐在李江月斜對面,坐得筆直,有問必答,禮貌周全,甚至會給小航剝蝦。但李江月注意到,他吞嚥得很慢,咀嚼得心不在焉,目光偶爾會飄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又迅速拉回。

他像個最恪盡職守的演員,在這場名為“團圓”的戲裡,扮演一個懂事、平靜的兒子和晚輩。李江月心裡那根弦,一直為他微微繃著。

飯吃得比往年快。碗筷一落,闞父便起身,臉上帶著不容錯辨的疲憊與歉然:“李哥,嫂子,多謝了。我和洲洲……得回去了。”

老李和王梅立刻理解,連聲說“應該的”。沒有多餘的挽留,只有心照不宣的沉重。

李江月送他們到門口。闞父拍了拍兒子的肩,先一步走進寒風裡。闞洲在門廊下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屋內暖黃的燈光和桌上狼藉的、卻充滿生活痕跡的杯盤,然後對李江月很輕地說了一句:“江月姐,我們走了。”

“嗯。”李江月點點頭,看著他轉身,深色的外套融入夜色,背影瘦削而挺直,一步步走向那個今年沒有了女主人、只剩冰冷靈位和回憶的家。

晚上九點多,小航央著要去找洲哥玩。李江月帶他過去。闞家老屋的燈亮著,卻異常安靜。推開門,堂屋正中的方桌上,沈姨的遺像前,香燭靜靜地燃著,水果貢品擺放整齊。闞父坐在一旁的椅子裡,閉著眼,不知是假寐還是養神。

闞洲則坐在靠牆的舊書桌前,檯燈開著,面前攤著一本厚重的書,但他沒在看。他只是坐著,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黑黢黢的院子,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塑。

小航喊了一聲“洲哥”,聲音在寂靜的堂屋裡顯得格外清脆。闞洲肩膀微動,回過頭。看到是他們,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站起身,走過來,對小航搖了搖頭,聲音低啞:“小航,今晚不行。你們回去玩吧。”

小航有些失望,但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裡不同尋常的空氣,癟癟嘴沒再鬧。李江月站在門口,目光越過他,看了一眼香菸嫋嫋的靈位,心裡堵得難受。她想說點甚麼,安慰,或者只是叫一聲他的名字,但最終只是柔聲道:“好,那你……早點休息。”便牽著小航離開了。

時間一點點挨近新舊之交。村裡零星的鞭炮聲密集起來,空氣裡的硫磺味越來越濃。李江月幫王梅收拾完,心神不寧。她走到院子裡,寒氣撲面。遠遠地,她看見闞家的燈還亮著。

時間已近十一點五十分。李江月遠遠看著闞家父子在門前空地上站定,準備那儀式性的鞭炮。她深吸一口氣,握緊口袋裡的盒子,走了過去。

闞父正蹲下身,摸索著鞭炮引信。闞洲手持線香站在一旁,側臉在遠處零星焰火的映照下,如冰雕般沉默。

就在闞父手中火光一閃、引信“嗤”地燃起的剎那,李江月恰好走到闞洲身側。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幾乎同時炸響!“噼裡啪啦——!!!”

巨大的聲浪吞沒一切。紅色紙屑狂暴地飛濺,硝煙瞬間瀰漫成一道晃動的帷幕。

就在這片吞噬一切的喧囂和煙霧中,李江月迅速伸出手,將那個深藍色的鋼筆盒塞進闞洲垂在身側、握著線香的那隻手裡。她的動作果斷,帶著不容拒絕的關切。

闞洲渾身明顯一僵,倏地轉過頭。在劇烈閃爍的炮仗火光和瀰漫的硝煙裡,他的眼睛驟然睜大,難以置信地看著手中多出的異物,又猛地看向她。

李江月沒給他發問或拒絕的時間。她只是湊近他耳邊——在震天響的鞭炮聲中,這個距離是唯一能讓聲音抵達的方式——用盡全力,讓聲音清晰而平穩地穿透喧囂:“洲洲!新年快樂!”

話音落下的瞬間,第一掛鞭炮也恰好炸到尾聲。在最後幾聲零星的炸響和突然降臨的短暫寂靜裡,闞洲清晰地聽到了這句話,也看清了她被火光映亮的、溫柔而堅定的眼睛。

他還未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無論是言語的,還是表情的——更遠、更多的鞭炮聲已從四面八方湧來,填補了空白。與此同時,村口第一枚迎接新年的□□尖嘯著劃破夜空,在他們頭頂轟然綻開!

“砰——嘩啦!”

金紅交織的盛大光芒,瞬間傾瀉而下,照亮了闞洲手中那支深藍色的鋼筆盒,也照亮了李江月轉身離開的背影。

他獨自站在滿地紅屑和尚未散盡的硝煙中,站在舊歲哀思與新年喧譁的分界線上,五指收攏,緊緊攥住了那個盒子。指關節在璀璨卻冰冷的煙花光芒下,繃得發白。

他沒有喊她,也沒有說謝謝。只是在又一簇煙花照亮天際時,他低下頭,看著掌心那抹沉靜的藍色,然後,將它緩緩地、鄭重地,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這個動作,無聲,卻重逾千鈞。

李江月沒有回頭。她走回自家院門,在漫天華彩的背景下,輕輕關上了門。將震耳的轟鳴、刺鼻的硝煙,以及那個少年在光芒與黑暗中緊握承諾的身影,都關在了門外。

她知道,她送出的,不只是一支筆。

而他也接收到了,不只是一句祝福。

在這個充滿禁忌與思念的夜晚,一切盡在不言中。而新的一年,已經在震耳欲聾的巨響和照亮一切的光華中,不容分說地開始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