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流傳
六月底,沈玉茹走了,在洲洲中考成績出來那天。
前一天,沈玉茹的氣色忽然好了很多,隔壁病房的孩子們都說那是沈姨病快要好了,可大人們都知道,那只是迴光返照……
李江月也不再折騰那難以理解的生物題了,她來到了醫院陪沈姨走完了最後一段路。
終於在老李將闞洲的中考全市第十名的成績說出來後,沈玉茹永遠地閉上了眼睛,臨走的時候,她還緊緊握著闞父和闞洲的手……
……
闞家雖然沒甚麼親戚,但是因為闞父常年做生意的原因,所以來送殯的人很多。闞洲跪在靈前,節哀聲飄蕩在院子裡,李江月就這麼站在闞洲的後面,看著他的背一點點彎下去。最後葬禮結束的時候,奠客們都走了,幫忙的人也散了,院子裡剩下踩塌的草、凌亂的腳印和香爐裡一縷將斷未斷的細煙。闞洲沒進屋,坐在老柿樹下的石凳上,背彎著,望著那點殘煙。
李江月端了杯溫水過去,挨著石凳邊沿坐下。夕陽的餘熱還沒散盡,空氣黏糊糊的,全然不像往年夏天那般清爽。她胳膊蹭到他手臂,隔著T恤料子,卻感覺不到一絲活氣,只有一種僵著的涼。
“洲洲,喝口水。”她把杯子遞近。
他沒接,眼珠動了動,看著那縷煙終於散了,才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江月姐,媽媽說,她走了……會有別的女人代替她愛我。真的嗎?”
李江月心口被這話撞了一下。她放下杯子,很自然地伸手去握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尖碰到的瞬間,她指尖一縮。那不是夏日的涼,是像從深井裡撈出來的石頭,又冷又硬,手指微微蜷著,使著暗勁。她沒鬆開,反而用兩隻手包攏住,用力搓了搓,想把那點冰冷焐熱。
“真的,”她聲音很穩,“沈姨說得對。”
闞洲慢慢轉過頭。他沒哭,臉上乾乾淨淨,只是眼睛紅得嚇人,裡面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他看著李江月,像在看最後一塊浮板,問出來的話卻帶著孩子氣的、不管不顧的鋒利:“媽騙我的,對吧?除了她,這世上……還會有誰,心疼我、照顧我,無怨無悔、全心全意地愛我?”
李江月所有準備好的話,都被這直接的、絕望的求證堵在喉嚨裡。她發現自己握著這隻冰冷的手,本身就是對他疑問最蒼白的反駁。她張了張嘴,最終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只是更用力地、沉默地握緊了。那力道,像是想把自己掌心的溫度,連同某種無力的承諾,一起擠進他冰封的面板裡。
這場安慰,在她無言而固執的緊握,和他手心始終沒暖起來的僵硬中,沉寂地敗下陣來。只有老柿樹的葉子,在漸起的晚風裡,發出沙沙的輕響。
……
墓園在山上,樹多,比城裡涼快不少。新立的墓碑光潔,沈玉茹的照片嵌在裡面,笑容還是溫溫婉婉的。
闞洲在碑前蹲了很久,脊背彎成一個沉默的弧度。然後,他從牛仔褲口袋裡摸出一包壓得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叼上,點燃。打火機按了好幾下才著。他吸了第一口,煙剛進嗓子,就像一把粗糙的沙子猛地嗆進肺管,他整個人立刻蜷縮起來,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停不下來的咳嗽,肩膀劇烈聳動,眼淚和鼻涕瞬間糊了滿臉。
他咳得喘不上氣,卻還是對著照片,從咳嗽的間隙裡擠出斷續的話:“媽……咳……你說……咳咳……抽菸……難受……真的……難受死了……”
旁邊的小航本來只是扁著嘴,眼睛紅紅的,看到洲哥咳得驚天動地,臉都憋紅了,又聽到他帶著哭腔跟照片說話,心裡那點害怕和難過再也關不住,“哇”地一聲就咧開嘴嚎啕大哭起來,眼淚鼻涕一起流,邊哭邊喊:“洲哥學壞了!他抽菸!是壞孩子!嗚哇——!”
孩子的哭聲又響又亮,帶著不加掩飾的傷心和告狀的委屈,在安靜的墓園裡炸開。李江月蹲下身,把小航整個摟進懷裡,手掌一下下拍著他哭得發抖的背,目光卻始終定在闞洲身上。她看著他被煙霧和淚水弄得一塌糊塗的側臉,看著他咳得通紅卻執拗的脖頸,只剩心疼。
“小航,不哭了,”她的聲音不高,卻穩穩地穿過哭聲,清晰地落在闞洲耳畔,“別瞎說。你洲哥……是天底下最聽媽媽話的孩子。”
闞洲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輕輕顫了一下。他沒再試圖抽第二口,只是任由那根菸在指間默默燃燒,直到燙到指尖,才猛地鬆開,看著它掉在地上,用鞋尖碾滅。
……
雖然功課很忙,但李江月還是會隔三差五會去看看闞洲。那天推開門,他頭髮已經長得快遮眼睛,人陷在書桌上一堆攤開的醫學書和列印的英文資料裡,像棵不見光的植物,只聽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走,”李江月合上他面前一本厚厚的《病理學》,“帶你收拾收拾。”
街角“俊豪理髮”的招牌褪了色,玻璃門擦得還算亮。裡面就老師傅一個人,正給一個眯著眼的老爺子修面,收音機裡咿咿呀呀放著《女駙馬》。見人進來,老師傅手上剃刀沒停,從鏡子裡瞥了一眼:“小夥子,怎麼剪?”
李江月把闞洲按在有些年頭的皮轉椅上,圍上洗得發白但乾淨的罩布。鏡子裡的人眼神倦怠,下頜線倒是比前些日子清晰了些。“師傅,給修清爽點就行,”她對著鏡子裡的闞洲說,“鬢角推短,上面別太短,打薄些,有點層次。”她頓了頓,補了句,“就……學生樣,精神點。”
“得嘞!”老師傅利索地拿起推子。
嗡嗡的推剪聲響起,黑色的碎髮簌簌落下。李江月坐在旁邊掉漆的塑膠椅上等著。老師傅手藝是老派的,講究乾淨利索,剪刀梳子上下翻飛,沒多久就好了。鏡子裡的人,頂著一個極其規矩、甚至顯得有些板正的短髮,與時下流行的樣式毫不沾邊。但那張臉乾淨了,陰鬱被剃刀颳去大半,露出清晰的眉眼和挺拔的鼻樑,反倒透出一種洗淨了的、略帶青澀的俊朗。
李江月看著,嘴角忍不住彎起來,走過去,很自然地抬手拂去他後頸上沾著的一點碎髮。“好了,”她聲音帶著笑意,“看,頭髮一剪,煩惱消散。我們洲洲從今天起也是小大人了,以後啊,可不許再一個人悶著掉金豆子了。”
闞洲在鏡子裡看到她近在咫尺的笑臉,和那個忽然變得有些陌生、卻又依稀熟悉的自己,怔了怔,極輕地“嗯”了一聲。
兩天後的晚上,李江月在房裡看書,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闞洲的簡訊,就兩個字:「下樓」。
她趿上拖鞋,披了件薄外套下去。闞洲就站在單元門旁那盞路燈下,新剪的頭髮在昏黃的光暈裡顯得茸茸的。他穿了件簡單的白T恤,站得直,像棵夜裡新抽枝的小樹。
“江月姐,”他沒繞彎子,“我不去廬州一中了。我去市一中。我要學醫。”他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夜色把接下來的話襯得格外清晰,“為人類解決癌症問題。”
李江月靜靜地聽著。夜風吹過,捲來遠處隱約的市聲。她忽然無比清晰地感覺到,眼前這個少年,正沉默地、鄭重地,將他母親最後呼吸的溫度,鍛造成一把指向遙遠未來的、沉重的劍。她沒有露出驚訝,只是看著他被路燈照亮的、堅定的眼睛,點了點頭。
“好。洲洲,你去。姐姐永遠站你這邊。”
“謝謝。”闞洲低下頭,腳尖無意識地碾著地上的一粒小石子。沉默在夏夜的蟬鳴裡瀰漫,發酵。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路燈的光落進他眼底,亮得灼人,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怯。
“江月姐,”他聲音低了些,帶著試探,“那個……會是你嗎?”
“哪個?”
“那個……代替媽媽愛我的女人。”
問題很輕,卻讓周遭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李江月看著他,看著這個幾乎是她看著拔節長大的男孩眼中,那份超越依賴、混雜著雛鳥般的眷戀與不安的灼熱。她忽然全明白了。
她笑了起來,那笑容像此刻透過樹葉縫隙落下的月光,溫柔而包容。她伸出手,像以前無數次那樣,揉了揉他新剪的、有些刺手的短髮。
“當然,”她的聲音篤定,帶著姐姐式的、毋庸置疑的承諾,“姐姐永遠愛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闞洲眼底那簇灼亮的光,幾不可察地黯了一瞬,像期待的火星墜入深潭。他想要的答案,似乎嵌在另一個問題裡。但他甚麼也沒爭辯,只是很乖順地、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對了,”李江月送他轉身,又想起甚麼,“頭髮……還是留長一點吧。下次我帶你去個年輕人去的店,剪個現在時興的髮型,肯定更帥。”
“好。”闞洲點點頭,走進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裡。
走了幾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短硬的發茬。夜風穿過指縫,涼絲絲的,也穿過心裡那片剛剛鬆動、卻依舊荒蕪的土壤。他知道了,從這一刻起,李江月在他心裡,釘在“姐姐”那個位置上的釘子,鬆了。
而他決定開始蓄長的頭髮,就像一場沉默的、為期漫長的等待。等待自己足夠高大,能投下將她完全覆蓋的影子;等待那個“永遠”,悄悄變質成他想要的模樣。夏夜還長,蟬鳴正盛,一切都來得及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