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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痛止5

2026-04-17 作者:發刀客

痛止5

李江月聽護士們說,去京野公園的香山寺祈福,或許會被保佑。她將這件事告訴了大人,卻被大人們訓斥。

“簡直胡鬧!現在甚麼時候了,怎麼這麼不懂事!”老李斥責道。

“江月,不要亂說話!”王梅也在一旁附和。

李江月站在他們面前,低著頭,一言不發。她有些後悔說出口,可她心裡真的只剩這一個念頭——想讓沈姨好起來。

“讓他們去吧,帶上洲洲一起。”病床上,沈玉茹氣若游絲地說道。

於是,老李帶著三個孩子,動身前往京野公園。

日光把斜陽變成一角,高掛在南方天際。金輝漫灑間,暈染出幾縷溫暖的光弧。天空是種寡淡的藍,夾雜著幾片不成形的薄雲。

層疊飛簷的中式樓閣近在眼前,硃紅的廊柱裹著描金繪彩的雕欄。幾個戴著帽子的遊客倚在欄邊,探身去望那裁碎流雲的簷角。樓閣旁,石砌的高牆傾斜而建,將畫面切割成前後之景。牆後是一個半徑數百米的人工湖,湖畔林木疏朗,淺綠的新葉正飽蘸春光,舒展身姿。風過處,枝影搖曳,似要將滿院的晴光揉碎。

正要踏入廟門時,小航不小心一腳踩在了門檻上,還停在了上面。

“喂,小朋友,門檻可不能踩啊!”一旁的導遊連忙提醒。

李江月忙將小航拉下來,連聲嚮導遊道歉。抬眼望去,前方的闞洲已經跪在佛像前,雙手合十,無比虔誠地許著願。

李江月很清晰地記得,闞洲是最不信鬼神的。每次過年上廟祭祖,他從不跪拜。可如今,他卻彷彿成了這世上最虔誠的信徒。

輪到李江月和小航跪拜許願時,小航竟在李江月旁邊,把願望小聲唸了出來:“保佑沈姨早日康復,我還想吃她做的糖醋魚和紅燒肘子……保佑洲哥天天開心,保佑姐姐考上好大學……”他將心裡那些簡單美好的願望,一股腦地全倒了出來。

李江月倒沒有那麼多的願望。她現在只祈求,沈玉茹身上能發生奇蹟。雖然理智告訴她,這幾乎不可能。

許完願,老李和闞洲去向廟裡的和尚問籤。小航卻突發奇想,對李江月說道:“姐姐,公園裡有好多花啊!你說,如果我湊齊所有顏色的花送給沈姨,她會不會好起來呢?”

李江月當然知道這是天真的幻想。但她不忍心戳破,更不想在此時此地,讓小航過早地理解“死亡”的冰冷與絕對。最終,她只能苦笑著說:“也許……真的可以試試呢?”

“好耶!”小航歡呼一聲,立刻興高采烈地去拾取地上各種顏色的落花。

李江月回頭望了一眼廟內的老李和闞洲,他們臉上是如出一轍的壓抑與凝重。她微微嘆了口氣,又轉頭看向那個在春光裡雀躍、樂在其中的小小身影。

一個念頭忽然擊中了她。彷彿被這個念頭驅使著,她也彎下腰,開始拾取和採摘那些散落的花朵。山桃、丁香、美人梅、二月蘭、花毛茛……凡是她所見到的,她都要收集。到後來,甚至枝頭正盛開的花,她也忍不住伸手去摘。

她彷彿陷入了一種魔怔的狀態,眼裡只剩下“湊齊所有顏色”這個執念,連周圍遊客異樣的議論聲都置若罔聞。

“江月姐,小航,你們在幹甚麼?”問完籤的闞洲走了過來,不解地問。

“洲哥,我在撿花!”小航興奮地舉起手中的“成果”,“你看,我撿了這麼多!只要我湊齊所有顏色的花送給沈姨,沈姨的病就會好!”

聽完小航的話,闞洲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一把拍掉小航手中的花,隨即猛地轉過頭,用發紅的眼睛死死盯住李江月,質問道:“你不知道我媽不能碰花嗎?花粉過敏,你聽過嗎?”

他的樣子兇極了。小航“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洲哥是壞蛋!我不要跟你玩了!”

李江月也愣住了。聽完闞洲的話,懊悔、羞愧、難過……種種情緒交織著湧上心頭。“洲洲,我們——”

闞洲也意識到自己過於衝動了。他沉下聲音,喉結滾動了一下:“對不起……我先回醫院了。”說罷,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哭泣的小航、不知所措的李江月,和剛從廁所回來、對一切毫不知情的老李。

……

晚上,李江月將白天收集的所有花朵,小心翼翼地綁成了一束獨特的花捧,然後用手機拍了下來。那束寓意著驅散病魔、恢復健康的五彩花捧,最終留在了京野公園——這是與園方的約定。收集過程中,她曾受到工作人員的阻攔。但在她哽咽著說明緣由後,那位工作人員沉默了,隨後表示,除了受保護的品種,園內植物可以酌情采摘,他甚至幫忙一起收集。第二天,京野公園的代表還帶著慰問品,去醫院探望了沈玉茹。

當李江月將手機裡的花束照片遞給沈玉茹看時,病房裡一片寂靜,隨即響起了壓抑的啜泣聲。

花束本無意,唯愛暖人心。

在京市待了兩天,眾人便踏上了歸程。生活彷彿又回到了原有的軌道:王梅依舊每天上班,李江月依舊每天上學,闞洲依舊在深夜的燈光下苦讀。

只是,遠在京市病房裡的沈玉茹,她的生命,正進行著無聲而殘酷的倒數。

……

回來後的第二天深夜,李江月再次看到門縫下的燈光。但這一次,她發現門是虛掩的。她猶豫片刻,輕輕推開。

闞洲坐在書桌前,並沒有在學習。他只是盯著面前那本厚厚的醫學教材,眼神空洞。

“洲洲?”李江月輕聲喚道。

闞洲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地開口:“那天……對不起。我不該對你和小航發火。”

李江月走進去,在他旁邊的床沿坐下。“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我真的不知道花粉會那麼危險。我只是……太想能做點甚麼了。”

“我知道。”闞洲終於轉過頭,他的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與她如出一轍的無助,“我也一樣。我每天都在想,我到底能做甚麼。看書,祈禱,甚至……像小航一樣,去相信一些幼稚的奇蹟。”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但我比誰都清楚,沒有奇蹟,三陰性乳腺癌……這些詞背後,是統計學上冷冰冰的死亡機率。我那天拍掉那些花,不是因為我不信小航的心意,而是因為我太相信科學的判決了。我相信到……害怕任何一點微小的希望,都會讓我之後摔得更慘。”

李江月靜靜地聽著,這是闞洲第一次對她,或許也是對任何人,如此赤裸地剖析自己的恐懼。

“江月姐。”他忽然叫了她一聲,用的是那個久違的、帶點依賴的稱呼,“你相信我能做到嗎?”

“做到甚麼?”

“做到……”闞洲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那本醫學教材上,眼神裡燃起一簇冰冷而決絕的火,“做到我發誓要去做的事。總有一天,我要讓像我媽這樣的人生病時,聽到的不是‘我們盡力了’,而是‘我們有辦法’。”

這不是少年狂言。這是一個少年在母親生命的灰燼中立下的血誓。

李江月看著他那雙被痛苦淬鍊得異常明亮的眼睛,沒有絲毫猶豫,清晰而堅定地回答:

“我信。”

在那一刻,一種超越姐弟、甚至超越普通友情的關係悄然締結。他們是共同見證過深淵的盟友,是未來漫長抗爭歲月裡,唯一能完全理解彼此痛苦根源的共犯。

窗外夜色深沉,而房間內,一個註定與死亡賽跑的理想,第一次在兩個少年之間,得到了莊嚴的確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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