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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痛止4

2026-04-17 作者:發刀客

痛止4

闞洲在李江月家住了一個月。這一整個月,他都沒怎麼笑過,一直將自己關在房間裡,也極少與旁人交流。老李和王梅很擔心他的心理狀況,便讓李江月去試著安慰和開導他。

這天週六晚上,闞洲吃完晚飯,又獨自回了房間。十分鐘後,李江月也放下碗筷,起身去敲響了他的房門。

“洲洲,我能進來嗎?”

“請進。”

李江月推門而入,只見闞洲正伏在書桌前複習。她有些意外,她一直以為,像他這樣的“天才”是不需要複習的。

闞洲放下筆,轉過身看著李江月,“江月姐,有事嗎?”

“要不要下去轉轉?”

“不去了,你們去吧。”

“出去走走嘛,老悶在房間裡對身體不好。”

闞洲搖了搖頭,不打算再談,轉身準備繼續看書。

“洲洲。”李江月見勸不動,只好拿出“殺手鐧”,“你跟我下去,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秘密?”闞洲轉到一半停了下來,回過頭看向她,“甚麼秘密?”

“你跟我下去你就知道了。”

闞洲的眼珠微微轉動,似乎有些動搖,但很快又低垂下去,“不說算了。”

李江月心裡有點小小的挫敗和氣惱。她沒想到闞洲會如此“不給面子”,可她也明白,自己沒有任何立場去指責他。

於是,她試著用略帶撒嬌的口吻說:“真的不想知道嗎?我保證你一定會感興趣的。”

闞洲再次搖了搖頭。

“真的不去……嗎?”

“不去。”

李江月拿他沒辦法,輕輕嘆了口氣,“好吧,其實也不算甚麼秘密。我就是想告訴你,清明的時候,我們會去京市探望沈姨。”

闞洲手中的筆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只淡淡應了聲:“知道了。”

李江月怎麼也不會想到他的反應如此平淡,她感覺有些不認識眼前的闞洲了。

“洲洲,你……”

“怎麼了,還有事嗎?”

“沒……沒了。”

李江月最後望了闞洲一眼,默默退出了房間。客廳裡,老李和王梅早已等候多時,見她出來,立刻低聲問道:“怎麼樣?”

“說了,但他還是很平靜。”

王梅深深嘆了口氣,“洲洲這孩子,真是苦了他了。不知道等一切塵埃落定之後,這孩子心裡那道坎,要怎麼才能邁過去。”

老李壓低了聲音:“昨天老闞在電話裡說,玉茹現在……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

李江月望向那扇緊閉的房門,內心一股苦澀與心疼交織翻湧。

未來,會怎樣呢?

而在那扇緊閉的房門內,少年正默默地將那張早已備好的、通往京市的車票,夾進厚重的教材裡。

時間匆匆而過,清明很快就到了。李江月一行人天不亮就出發,前往火車南站搭乘動車,中午時分便抵達了京市。

清明時節的京市車流如織。李江月他們等了許久才打到一輛計程車,可上車時卻犯了難——李江月一家加上闞洲共有五人,而車子按規定只能載客四人。司機死活不肯通融,老李好說歹說也無濟於事。最後沒辦法,老李只好帶著小航先上了那輛車,李江月、闞洲和王梅則留在原地等下一輛。

前往醫院的路上,李江月看到了天橋下那片開滿五顏六色花朵的公園。當車子駛下高架,她才驚覺,那正是自己心心念唸的京野公園。此刻並非深秋,漫山的楓葉還未染上醉人的火紅,但滿目青翠中點綴著各色春花,也別有一種清麗之美。李江月將臉貼近車窗,努力向外張望,目光追隨著那片綠意,直到它徹底消失在蜿蜒道路的盡頭,才戀戀不捨地收回視線。

京野公園的不期而遇,沖淡了她心底一直縈繞的淡淡陰霾。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可視線不經意間掠過前排——副駕駛上的闞洲,正死死地攥著自己的牛仔褲,指節發白。

李江月唇邊的笑意,瞬間凝固了。

下車時,老李已與闞父會合。闞父看上去蒼老了許多,鬢角添了不少白髮,眼神也不似從前那般明亮有神了。人到齊後,闞父便領著眾人向住院樓走去。大人們走在前面,李江月牽著小航跟在後面,闞洲則獨自走在最後。

李江月回頭看了一眼闞洲,發現他面色極其難看。“洲洲,你怎麼了?”

“沒事。”他應了一聲,眼中卻滿是無法掩飾的緊張與恐懼。

李江月伸出空著的那隻手,輕輕握住了闞洲冰涼且微微顫抖的手,柔聲說:“別怕,洲洲。姐姐在這兒呢。”

闞洲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像被燙到,卻沒有抽回。他點了點頭,臉色似乎被迫平靜了些許,但眼底那混雜著緊張與恐懼的神色,卻濃得化不開。

幸福難以名狀,痛苦如影隨形。

再見到沈玉茹的時候,她已經與“美麗”這個詞沒有任何關係了。

她躺在床上,氣若游絲,唯有偶爾轉動的眼珠,證明生命尚在殘喘。王梅一看到她,眼淚就決了堤,“怎麼瘦成這樣了……到底遭了多少罪啊……”

李江月望向沈玉茹,只覺得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揪住,擰得生疼。沈玉茹也看著她,唯有嘴角那一抹習慣性的平靜弧度,還依稀殘留著往日溫婉的輪廓。沈玉茹想對她笑一笑,但這個簡單的動作,似乎都需要調動全身所剩無幾的力氣。嘴角艱難牽起的弧度,很快被顴骨下方深陷的陰影吞沒,最終只形成一個虛弱而模糊的表情。

“江月來了……”她的聲音像一縷隨時會斷的遊絲,飄在凝滯的空氣裡。

李江月下意識想伸手去握她的手,卻在指尖即將觸碰時驀然僵住——那隻從白色被單下伸出的手,幾乎只剩一層蠟黃色的面板,緊繃地包裹著清晰嶙峋的骨骼和蜿蜒暴起的青色血管。她怕自己稍一用力,那脆弱的結構就會在她掌心下碎裂。

就在這時,沈玉茹忽然偏過頭,發出一陣壓抑的、空洞的乾咳,彷彿連內臟都要被咳出來。闞父立刻上前,動作熟練地扶起她,輕拍她瘦削的背脊。在身體的微弱震動中,她頭上那頂柔軟的帽子滑落了一些。

李江月看到了——帽簷之下,不是記憶中那頭烏黑豐盈、帶著淡淡香氣的秀髮,而是一片刺目的、毫無生機的光滑。

時間在那一刻徹底凝固。李江月終於無比真切地明白,“疾病”不是一個抽象的詞。它是一個最殘酷的雕刻師,正手持無形的刻刀,將她記憶中那個完美無瑕的沈姨,一寸寸地、不可逆轉地,雕刻成眼前這副陌生的、令人心膽俱裂的模樣。

身後的闞洲,已經站在原地無聲地哭了出來。他再怎麼桀驁,再怎麼特立獨行,終究也只是一個連中考都尚未經歷的孩子。他最愛的媽媽,此刻就躺在咫尺之遙,不過三十七歲的年紀,卻已呈現出老態龍鍾、日薄西山的頹唐。曾經的她膚白如玉、溫柔動人,是照亮他整個世界的明月;而如今,卻成了靠著點滴和儀器勉強維繫生命的將死之人。

闞洲不是沒有心理準備。在李江月家的那一個月,他幾乎每天都追問父親關於母親的情況。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不太好”。他提出想影片,也總被父親以各種理由拒絕。他知道,父母是不想讓他親眼看到、徒增痛苦。可是——他可是他們的兒子啊!血脈相連,他又怎能不日夜懸心?他在本子上寫下了無數祈禱和保佑的話,懊悔著從前的自己太過任性叛逆。於是他開始發瘋般地學習,近乎自虐,只奢望母親得知他穩居第一的成績時,蒼白的面容上能浮現一絲欣慰。他甚至偷偷在大學的生物教材和晦澀的醫學論文裡,徒勞地尋找著任何關於治癒乳腺癌的可能,每一次都以更深的無力感告終。但他不想放棄。儘管夜深人靜時,絕望會像冰冷的毒蛇,順著寒涼的空氣鑽進他的心臟;儘管他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焦慮,甚至大把地掉頭髮。可是,他好像還是甚麼都做不到。不,他肯定做不到。一個初中生,竟妄想撼動人類醫學的壁壘嗎?他知道自己做不到。所以,他只能將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寄託於虛無縹緲的奇蹟。他卑微地祈求著:至少,再見到媽媽時,不要讓她的臉頰毫無血色;至少,再見到媽媽時,不要讓她的頭髮掉光;至少,再見到媽媽時,她還能用那溫柔的聲音,再喚他一聲“洲洲”。

“洲洲……”沈玉茹極其艱難地,將那隻枯瘦的手抬高了寸許,朝著兒子的方向,“到媽媽這邊來……”

“媽——!”

闞洲再也壓制不住洶湧的情緒,他撲到床邊,雙手緊緊握住母親那隻輕飄飄的、彷彿沒有重量的手,將滾燙的淚水滴落在她冰涼的面板上。

“媽……”

沈玉茹用盡力氣,輕輕回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臉上極其緩慢地、愛憐地摩挲了一下。

“乖,洲洲不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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