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止3
過完年,闞洲一家便趕往京市最好的腫瘤醫院。為了一個床位,闞父費盡了心思,他動用了所有能找的關係,甚至在酒桌上被人灌到胃出血,才勉強換來一張走廊的加床。
然而,診斷結果比廬州的更殘酷。沈玉茹的乳腺癌已至晚期,並伴有全身多發轉移,治癒的機率被判定為零。醫院所能做的,唯有儘量減輕她的痛苦,卑微地延長她的生命。
闞父不願接受,他甚至對著年輕的主治醫生直挺挺地跪下,額頭磕在冰冷的地磚上,哀求對方無論如何再試一試。醫生被這突如其來的重禮驚得後退半步,臉上掠過一絲無措與憐憫,最終化為職業性的凝重,將闞父扶起,聲音乾澀地說:“先生,我們……會盡力的。”
闞洲也一直留在京市,開學了也不肯回來。
李江月開學很早,元宵節沒過就回到了課堂。開學後,她常常擔心著沈玉茹,也記掛著闞洲。她開始偶爾在課堂上走神,周測時寫著寫著便會發呆,連大課間做操也常常出錯。她的成績明顯下滑,最擅長的語文甚至出現了作文寫不完的情況,更不用說一向薄弱的生物了。終於在一次小考後,班主任把她叫到了辦公室。
“李江月,你最近是……失戀了嗎?”班主任放下茶杯,目光裡帶著關切。
“沒有,老師。”李江月有些詫異,但仍面色平靜地回答。
“那你為甚麼最近心不在焉的?這次連班級前二十都沒進。你這樣的成績,想去京市的大學可懸了……”
李江月低頭沉默著,視線不自覺地瞥向一旁生物老師的私人書櫃,那裡面塞滿了各式各樣的生物書籍。
書真多啊……洲洲平時也要看這麼多書嗎?他現在在京市做甚麼呢?沈姨她……還好嗎?
“李江月?李江月!我在問你話呢!”班主任敲了敲桌子,將她的思緒拉回。
……
另一邊,剛從辦公室出來的張超,立刻跑回教室,衝到楊一鳴面前:“楊一鳴,不好了!李江月失戀了!”
原本正專心幫李江月整理錯題的楊一鳴,驚得筆都掉在了地上。他看了眼急赤白臉的張超,淡定地彎腰撿起筆,“瞎說甚麼?李江月根本就沒有男朋友。”
張超見他不信,更急了,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空位上,“是真的!千真萬確!老班正在辦公室安慰她呢!”
“安慰?”楊一鳴眼珠轉了轉,心裡便有了幾分猜測。
“別瞎猜了。你好不容易成績有點起色,少操心這些沒影兒的事。”
“哎呦!你怎麼不信我呢?兄弟我可是為你好才告訴你的!你不是喜——”楊一鳴忽然瞪了張超一眼,後者立刻識趣地閉了嘴,悻悻地甩下一句“不信拉倒!”,便罵罵咧咧地回到自己座位,偷偷摸出武俠小說看了起來。
楊一鳴無奈地搖了搖頭。恰好上課鈴聲響起,李江月低著頭走進教室。那濃密的劉海遮住了她的表情,但楊一鳴知道她此刻必定不好受——平時的李江月,總是昂著頭,步履從容地走進教室。
晚自習後,楊一鳴叫住了正準備回家的李江月,將整理好的錯題集遞給她。
“給,幫你整理了這次考試的錯題。”
李江月又驚又喜,雙手接過錯題集,“謝謝你,楊一鳴。不過下次真的不用這樣了,有不懂的我會直接問你。你馬上要競賽了,時間也很寶貴。”
楊一鳴笑了笑,“你說得對。不過我是看你最近狀態不好,才自作主張幫你整理的,是我自願的。而且以我的天賦,競賽甚麼的根本不在話下,好嗎?”
李江月淺淺一笑,開玩笑道:“真羨慕你們這些聰明的人啊!那就提前祝你競賽一舉奪魁?”她將錯題集小心地裝進書包,準備離開。
“拜拜。”
“李江月——”楊一鳴再次叫住了她。
“你——”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胸腔裡積壓的話語幾乎要衝口而出,“最近是不是遇到甚麼事了?我聽他們說……你失戀了?”
“這樣啊……”李江月喃喃自語,“怪不得感覺大家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楊一鳴上前兩步,“李江月,如果你遇到了甚麼困難,或許可以跟我說說。雖然我不一定能幫上忙,但……我們是朋友,不是嗎?”
“是我一個姨娘……”李江月頓了頓,那個詞太重,幾乎要墜碎她的牙齒,“是晚期癌症。所以我最近有些心不在焉。”
癌?還是晚期?
楊一鳴的心猛地一沉。相比於得知李江月並未戀愛的隱秘慶幸,一種更為沉重的、關於生命無常的惋惜與無力感,瞬間攫住了他。
“抱歉,或許我不該問的。”
“沒事的,楊一鳴。我們是朋友嘛。不過,你要幫我保密哦。”
“放心!我絕不會說出去的!”楊一鳴信誓旦旦地保證。
“好,那我先走了。謝謝你,楊一鳴,拜拜。”
“嗯,拜拜。”
……
三月初,闞洲終於回來上學了。因為闞父需在京市照顧沈玉茹,闞洲便暫時住在了李家。
他回來時,整個人瘦了一大圈。李江月放學回家,看到站在陽臺上的闞洲,險些沒認出來。他又高又瘦,頭髮亂蓬蓬的,活像一根伶仃的竹竿。李江月一瞬間恍惚以為生病的是闞洲。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或許沒錯。沈姨的病在身體,而闞洲的病,在靈魂。
住進李家後,闞洲每天騎腳踏車上下學,沒幾天手就生了凍瘡。王梅發現後,趕緊給他買了一副厚實的棉手套。李江月則是在放學後,去附近藥店給他買了凍瘡膏。隨著闞洲的到來,李家的日常開銷無形中增加了不少。餐桌上的葷菜變多了,家裡的雞蛋和牛奶也消耗得更快,王梅下班後偶爾還會帶些小麵包回來。平時聊天,大家也都默契地揀些積極的話題,小心翼翼地避開所有與“癌”相關的字眼。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照顧著闞洲。
李江月每晚通常十一點後才睡。可每次睡前她去上廁所時,總能看見闞洲房間門縫下透出的燈光。雖說闞洲臨近中考,但以他的資質,完全無需熬夜苦讀。好幾次,李江月都想敲門進去看看他究竟在做甚麼,卻總在手即將觸到門板時停住。她害怕,害怕門後是闞洲疲憊不堪的身影,害怕看到他伏在桌上無聲哭泣的模樣……
闞洲住進來一週後的週五下午,楊一鳴來了李江月家。他因家中有事請假兩天,作業和試卷由李江月代為轉交,畢竟她家離楊一鳴家不過兩站路的距離。
當楊一鳴坐在李江月家的沙發上,等待她整理作業時,闞洲恰好放學回來。當闞洲出現在門口,他身上那種與年齡不符的、彷彿剛從寒冬曠野裡跋涉而歸的孤寂與冷冽,瞬間吸引了楊一鳴的注意。或許是一種強者間的莫名感應,又或許是某種源於不幸的共鳴,一向很少主動與人打招呼的兩人,目光在空氣中短暫相接,竟同時向對方微微頷首。那不是一個友好的問候,更像是在確認對方的存在。隨後,闞洲便徑直回了房間,彷彿多停留一秒,都會耗盡他勉強支撐的力氣。
李江月拿著作業出來時,楊一鳴低聲詢問了那男生的身份。李江月小聲解釋:“就是之前跟你提過的,我那個生病的姨娘家的孩子。”
楊一鳴瞬間瞭然,心中隨之湧起一股深切的憐憫。但那股憐憫很快變成了一種更復雜的情緒——他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彷彿能穿透它,看到裡面那個正在被命運催熟的少年。
他憐憫那個少年,卻不知自己此刻窺見的,是一則關於愛與死的、殘酷預言的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