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緊張嗎?林斯夏】
身前的人影往她靠近,直至視線出現一張有些頹廢的臉,林斯夏才發覺,她跟景煜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見了。
黑色無袖衛衣套在身上,半張臉被擋在衛衣帽子下,額前稍長的碎髮遮住了雙眼,林斯夏只能看見他微青的下巴,好像很久沒刮鬍子了。
“還是被發現了。”低啞的聲音從男生喉嚨裡吐出,不似往日的高高在上。
景煜此時像極了接受不了打敗仗,所以選擇落荒而逃,卻在逃跑途中被人撞到狼狽模樣的逃兵。
“最近有在好好去學校嗎?”
“有。”
“那為甚麼是這個樣?”
一臉頹廢,鬍子拉碴,像是在網咖成宿成宿不回家的網癮少年。
“我……”景煜扯起嘴角,卻說不出口。
最近他整夜整夜的失眠,睡不著覺,老是夢到林斯夏被別人牽走,只留給他一個背影,轉眼消失不見。
他很想不去在意,可它總往腦子裡鑽。
“我、我睡不著。”
被掩在碎髮下的眼睛露出來,眼下的烏青在黑夜顯得更加明顯。
“林斯夏,我睡不著。”眼睛一閉,就是你抱著那個林千朔。
“我睡著不著,怎麼辦?”
語氣帶著景煜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撒嬌意味,有一種跟他很不搭的破碎感,絞得林斯夏心有些疼。
“那也不要一直跟著我。”
林斯夏其實想說的是,那你就直接來找我,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跟在後面像個甩不掉的尾巴,可憐巴巴的。
但話一說出口就變了意思,在景煜聽來,又是一種變相的拒絕。
林斯夏細微的聲音在此時震耳欲聾,吵得景煜耳朵疼。
又是不要,總是在說不,總是在拒絕。
景煜在林斯夏這裡吃盡了苦頭,但他還是不想走,是不甘心還是征服欲,亦或是其他,他自己也分不清。
也許是,他從沒在一件事上,這麼地不順心過,在這個過程中,她扼取了他絕大部分的注意力,讓他慢慢地變得不受控,更不像自己。
他在林斯夏身上迷失了,深陷其中,無法脫身。
“我偏要跟。”
身前的人又開始變得霸道無比,扼住她的肩膀,眼神裡都是瘋狂。
“林斯夏,跟我試一試?”
“好不好?”
男生低啞輕柔的聲音響在兩人之間,對林斯夏來說,像是一種無形的引誘。
好字幾乎就在嘴邊,可還是被林斯夏嚥了回去,她猶豫著開口。
“景煜,你是真的喜歡我嗎?”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問出這個問題,也許是對景煜的喜歡還不夠確定,也許只是想給自己一個肯定的暗示。
你看,他是真的喜歡我。
所以,我也可以喜歡他。
“我以為我早跟你告白過,給你打過數不清的電話,幾百條沒有回覆的簡訊,我一次一次地找你,一次又一次地妥協,聰明如你,林斯夏,我不信你看不懂。”
景煜緊緊盯著林斯夏漆黑的眼睛,生怕錯過裡面閃過的任何情緒。
“如果我不喜歡你呢?”
林斯夏表面上鎮定自若,但衣角邊緊攥的手指,早已將她的心思暴露無遺。
“你總這樣,林斯夏。”
“口是心非,一遍遍把人推開,你真的想我走嗎?”
景煜近在咫尺的眼裡爆滿紅血絲,不知是最近沒睡好的緣故,還是情緒太過激動。
“你說不喜歡?”
“我不信——”
林斯夏左右閃躲的眼神,此時在景煜身前一覽無遺。
“你的嘴巴總說謊,但你的身體不會。我分明能感覺到,在你的矛盾、猶豫、糾結裡,有一顆想靠近的心。”
景煜猛地上前吻住掙扎著的林斯夏,吻的很深且用力,一進一退間,不知誰的嘴唇被咬破,滲出點點血絲,交纏在兩人呼吸裡,痛且深刻。
粗重的呼吸聲灑在林斯夏鼻尖,景煜紅了雙眼,一滴淚滑落,滾熱溫燙,直直砸在林斯夏心尖。
“我喜歡你,林斯夏,感覺得到嗎?”景煜的告白一字一句砸在林斯夏心頭,語氣輕飄飄的,卻意外地刻骨銘心。
兩人陷入了良久的沉默,林斯夏聽著面前粗重的呼吸聲慢慢變輕,景煜也從情緒近乎失控的邊緣平復。
“我……”
“你……”
林斯夏啞口無言,也許景煜說的很對。
也許她是能感覺到的,被愛的人有恃無恐,所以她總是尖酸刻薄。
但林斯夏的顧慮太多,做不到輕裝上陣,在這件事上更是畏手畏腳。
她心一橫朝景煜開口:“可以。”
“除非你拿到之前親過的所有女生的手寫原諒信。”
林斯夏頓了一下,又開口補充。
“在明天天亮之前。”
她承認自己就是在為難他,想讓他知難而退。
景煜鬆開林斯夏,往後退了兩步。
“林斯夏,這是你說的,別後悔。”
昏暗的燈光下,景煜邁著步子轉身離開,一眨眼的功夫消失在眼前。
*
凌晨一點,林斯夏臥室裡的燈已經熄滅,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遲遲沒有睏意,老舊的木板床因為翻身,時不時響起咯吱聲,在這樣一個安靜的夜晚,顯得格外突兀。
張世貞今天沒回來,外面沒有乒乒乓乓的吵鬧聲,只剩一室不流動的空氣,在夏天悶熱的季節裡,無形發酵。
一個翻身,林斯夏仰面朝天躺著,睜開雙眼,入眼是一片黑,再看幾秒,就隱約能看到房頂的白色。
周圍都是死物,只有林斯夏是活的。
這讓她有種奇怪的割裂感,同時巨大空虛感從四周角落襲來,無聲無息,卻聲勢浩大。
半夜她異常清醒,像是剛喝完幾杯濃縮咖啡,哪怕身體已經很累了,但是大腦卻還處於亢奮狀態。
這不對,林斯夏直直盯著天花板,暗暗地想,明天還有一整天的課和試卷等著她,不睡怎麼能行。
她強迫自己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背起了單詞,從abandon開始,背到C開頭的一個單詞突然卡住。
certainly?
甚麼意思?
林斯夏的意識在百思不得其解中逐漸模糊,腦海裡卻突然冒出一個聲音在說,是——必然。
甚麼必然?!
*
林斯夏從小到大在一種精神高壓的環境中長大,所以她遇到結果不可控的事情時,第一反應就是提前焦慮。
這點她和王妙妙完全不同,王妙妙是那種事情不到跟前無動於衷的人,天生的樂天派。
林斯夏則是樂觀的消極主義者,刻在骨子裡的消極,擦也擦不掉。
她會在腦海裡反覆演練還沒發生的事情,一遍又一遍,不停地提前做各種準備,只是為了確保結果不會偏離軌道。
林斯夏清楚地記得,中考的前一天晚上,她緊張地前半夜根本睡不著覺,後半夜好不容易睡著了,卻在凌晨時分突然清醒。
但正是她這份風吹草動的警醒,才沒讓她錯過考試。
沒錯,她的鬧鐘壞掉了,在她突然驚醒的早上,也許一切冥冥之中都有定數,她不該錯過那場考試,就像……
枕頭邊靜音的手機,安靜地閃著亮光,映在旁邊熟睡的女孩臉上,時明時暗。
林斯夏就在這時,沒有預兆地醒來,片刻地愣神,手一伸翻過手機,螢幕的亮光刺的她眼睛疼,凌晨四點了。
十幾個未接電話,其中一大部分是一個小時之前打來的。
她隨手拉開窗簾,窗外的天灰濛濛的,處於太陽昇起的前調時刻,距離天亮很近了。
林斯夏腦子還在猶豫著下不下樓,也許人已經走了呢?也許他根本沒拿到所有手寫信呢?也許……?
可身體已經誠實地踩上床邊的拖鞋,推開門衝了出去。
林斯夏沿著樓梯一路小跑,樓梯間迴盪著連續不斷清脆的腳步聲,剛出單元樓門口一個轉身,撞上一具溫熱的身體。
她下意識往後退,拉開距離,人沒走,杵在那裡,像是已經等了很久。
她抓過景煜的胳膊,費力地拉著他往旁邊走,越過一會人會變多的單元樓門口,朝小區樓後面去。
林斯夏穿著睡衣,披散著頭髮,腳上更是踩著一雙涼拖鞋,鬆鬆散散的,像極了鄰居家的小妹妹。
景煜就這樣被她抓著往前走,視線掃在林斯夏身上,很是配合。
“你在下面等了多久?”林斯夏的聲音從前面傳來,蚊子聲一般。
“我、我手機不小心靜音了,沒聽到。”
終於腳步停下來,景煜自然地扯過林斯夏的手,掀開衣角擦乾了她手心的汗。
“緊張嗎?林斯夏。”
她慌亂地把手抽了回來,別開臉,“我為甚麼要緊張?”
要表白的人又不是我。
女孩慌亂中快速扇動的睫毛,惹得景煜輕笑出聲。
林斯夏可能自己不知道,她只要一緊張,或者口是心非說反話,她的睫毛就會化身成一雙會飛的蝴蝶,小小的翅膀忽閃忽閃撲個不停。
景煜手背過身後,不知從哪抽出一沓信紙,遞到林斯夏面前。
“信。”
她看著眼前厚厚一沓信封,覺得有些燙手,一時口快故意為難,他竟然真的都拿到了?
表面上林斯夏好像不怎麼在意,可眼睛一直盯著信封默默地在數。
“怎麼就六封?”她抬眸對上景煜,眼裡都是不相信。
怎麼都沒想到的問題,氣得景煜發笑,但又理虧在前,只能認真回答。
“你以為有幾封,林斯夏。”
“在你眼裡我就是條亂髮情的狗,到處啃人是不是?”
林斯夏嘴裡小聲嘀咕:“喬奕朗說,想親你的人,一個籃球場都站不下呢!”
“再說……”
她話還沒說完,臉頰肉就被景煜一手捏住,力度不大,卻也讓她無法繼續開口。
“想親我的人多了去了,我給她們親嗎?”
“林斯夏,你以為我對誰都跟對你一個樣?”
眼前的臉不斷靠近放大,說話吐出的氣息完完全全灑在她臉上。
“信,我拿到了,這戀愛,林斯夏,你必須跟我談。”景煜好看的臉上寫滿了勢在必得,掃在林斯夏身上的目光更是直白。
她眼睛往下一轉,想到甚麼,猛地撥開景煜的手,拉開距離,繼續發難。
“你怎麼證明只有六個,你交往過那麼多人,完全可以隨便說個數騙我,不是嗎?”
景煜像是料到她會這麼說一般,嘴角扯起一絲笑,往前逼近。
“你的意思是,要我拿到所有可能交往過的女生的手寫信?”
景煜居高臨下的眼神裡,寫滿了不滿。
“現在說這個,是不是太晚了些?”
遠處高樓之間已經隱約出現亮光,太陽潛伏在日出線上,片刻間即將升起。
林斯夏被逼地後退,瞥見即將升起的太陽,像是抓住了甚麼救命稻草,立馬開口。
“只要你能拿出所有交往過女生的信,我們就試一試。”
“可惜……”
“啪——”林斯夏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景煜又拿出一沓信封,擺在林斯夏眼前。
“總共十一封信,魏姝也在。”
林斯夏抱著懷裡的一堆信封,陷入微怔,魏姝也在,那意味著景煜甚至把之前曖昧過的也加了進去,完全堵死了她所有的反悔餘地。
透過景煜浸透的黑色碎髮,林斯夏似乎能看到他一整夜跑來跑去,一家一家的去找人寫信,可能順利,可能坎坷。
抱著十一封信,在樓下等了將近兩個小時的時候,他又在想甚麼呢?